第十六章较谋 一
星斗满天,萧瑟的西风到了晚上显得格外冰凉,霜露已经下降了。
“报——”兵士一溜小跑,一边大声喊着。“进来!”屋内声音传出,中气十足。
门吱呀的一声被推开了,兵士走了进来,显得小心翼翼,单腿跪地道:“将军,斥候回报,杨奉伙同白波军离城十里下寨。”
“知道了,”靠着案几看着兵书的高顺微微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兵士,似命令道,“马上传令众将,本将军要升帐议事。”
“遵命!”兵士答应了一声,站起身,恭敬的退出门。
高顺是个不易服气的人,日前貂禅令他秘密驻扎弘农,今天闻杨奉真个来犯,怎肯服输?高顺返身抽出佩剑,托在掌上,凝视着剑,说:“剑啊,你生锈了吗?你钝了吗?你不能砍杀敌人了吗?不,绝不会。今天就是你大放异彩的时候了。”
战斗才刚刚开始,高顺真个忧心如焚,脚不停步的来在大厅,见各将领起身参见,也不说话,快不走上前座。
高顺回头,看到各将领仍惶恐的站着,方示意他们坐下。
待各将领坐定,高顺急着说道:“想必各位也已得到消息,今个杨奉勾结白波军欲陷我城池,不知各位有何退敌妙策?”
高顺的一句话似一颗石子仍入大海,刚安静下来的大厅,一下有炸开了锅,众将领议论纷纷。
侍中胡邈理了理思路,缓缓道:“杨奉军来势迅猛,加之人数众多,邈以为不如深沟高垒勿与战,待彼疲惫之时,再寻机歼之,必可获胜矣。”
话音刚落,座上一将立马起身表示反对,众示之,乃胡赤儿。只听他正色说道:“侍中之言谬耳,示尔之计,乃示弱也。末将斗胆,愿提一虎狼之师,必挽杨奉之头以谢将军。”
此话一出口,帐中众人交头接耳,又炸开了锅,少数将领竟也纷纷请缨。
高顺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众将领安静,帐中顿时有恢复了两耳能闻窗外事的宁静。数十道目光齐齐射在高顺身上,等待着主将的一锤定音。
高顺扫了一眼众将,显得很是满意,有条不绪的说道:“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今杨奉急于夺城,占弘农中枢之地,且其必以为我军长安受围,于弘农定疏于防范,顺心中正有一破敌之计。”
众将个个拉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凝神倾听,纷纷点头,不料高顺却中途卡住,崔勇急着道:“将军有何妙计?何不说出来,大家还好长点见识。”
高顺闻言,看了崔勇一眼,微微一笑道:“示敌以弱,佯败诱敌,再围而歼之。”
这下大厅中真似一锅煮沸了的开水,活跃非凡,众将领无不出声赞叹。
高顺不易满足的虚荣心得到了足够的满足,一脸的笑意,倾听着众将的赞叹之词,仿佛胜利已经到来一般。
高顺微微抬了抬手,鼎沸的大厅再次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又纷纷投射在主将身上。这时,高顺显得很谨慎,只听他婉言说道:“众将也不可为此麻痹,大意了。兵法有云: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
说着,高顺顿了顿,方又续道:“前时顺勘察地形,知城外不远有密林,当可伏兵。”
众将领听得不住点头,却闻高顺一声高喝:“胡都尉!”
胡赤儿吓得一怔,忙起身拱手道:“末将在!”
“明日两军开仗,你将佯败,大军往后逃,直至城下。”高顺命令道。
听了高顺威严的话语,胡赤儿心中颇不是滋味,怎么把佯败的任务丢给自己,这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但军令如山,也只得接令了。
“如若诱敌成功,当计你首功。”似看出了胡赤儿的扭捏和不情愿,高顺柔声的为他打气。听了这句话,胡赤儿的才算好过了些。
“崔都尉、左都尉!”高顺见胡赤儿坐回了座位,方又接着发话。
崔勇、左灵闻言,腾地一声从座位上站起,齐齐说道:“末将在!”
“好,”高顺一脸的肃色,命令着,“两位都尉,今晚便各率领二千精兵到城外密林两侧埋伏,待杨奉追击胡都尉,追到了城下之后,便率军断其后,与我前后夹击杨奉,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崔勇、左灵齐齐答应了一声,却又听高顺说道:“兵贵神速,两位这便带兵出城埋伏去吧。”崔勇、左灵只得拱手答应了一声,便出厅而去。
高顺完成了奇兵的布局,只等待着‘佯败诱敌之计’的成功。
雪还在下,下得纷纷扬扬,下得萧萧洒洒。
天灰蒙蒙的,与灰蒙蒙的天相比,地面反而显得闪闪发亮。而与闪闪发亮的大地相比,屋顶飞檐就更显得鲜活透亮。那自然是雪的缘故,雪使大地沉寂,雪里却蕴藏着无限的生机。
荀攸的眼睛盯着那院墙上的飞雪。
忽然,荀攸的嘴角动了动,笑了,有一片雪花在墙头轻轻地飘落,看样子是要在墙头安家了,可是,就在这一片雪花落地的同时,墙头上的积雪哗啦啦地崩溃了,露出了灰暗的一块石头。
细看,那石头居然还有一点绿色,是苔藓,还是别的什么不知名的青草?
那片雪花在哪里呢?荀攸想。我若是那一片雪花就飞回去,去看一看那片绿色。不,我要是能飞,就飞得更远一些,去看看这铺天盖地的大雪是从哪里来的,问问雪花知不知道这人间的劫难,问问雪花,当它撒在死尸上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公达。”
荀攸听到有人呼唤。
——别叫我。在荀攸的感觉中,他已经到了天上,他解脱了,远离尘世,更远离了这令他伤心的土地。
“公达。”
确实有人在叫我。荀攸想着。
“公达。”
荀攸回过神来,不是在天上,而是在屋檐下,我正在他面前。
“哦,将军!”荀攸连忙站了起来。
“主公已经叫了你三声了。”身后的卫兵不满地说。荀攸听着,尴尬的朝我又行了一礼。我笑了笑,摆手让卫兵退了下去。
“坐下,坐下。”我笑着朝荀攸说。等荀攸坐定以后,我方又问道:“不知公达身子恢复得如何?”
荀攸闻言,重又起身,欠身道:“托将军费心,攸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攸无以为报。”说着说着,竟拜倒在地,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我急忙扶起他,笑着说道:“公达客气了,羽力所能及,伸手之事而已,不求公达回报。”
荀攸抬起脸庞,只见上面已是泪痕斑斑,在白雪的照耀下显得晶莹透亮。只听他用极其坚定,有充满了无限悲戚的语气哽咽着说道:“将军大恩,攸无以为报。生就区区之躯,数十载竟无所作为,岂是命运?今天意令我逢着将军,攸愿献平生所学,以蝼蚁之力助将军,听凭将军驱策。”说着拜伏在地,一副我不答应便不起来的姿态。
我一字一句的听着,当听到最后一个字时,我激动着忙扶起荀攸,似有些语无伦次:“有公达助我,求之不得也。”
荀攸也激动起来,又一揖到底:“主公在上,再受攸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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