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伺候一家老小
周大娘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没停，小石杵一下一下碾着碗底的酸枣肉。
她把枣核剔出来，语气也慢了下来。
“这孩子打小没爹，受了不少委屈，性子倔得像头牛。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那天看他跟我拍桌子，眼睛通红，说这辈子就认你，我就知道他是动了真心了。”
周大娘把捣好的酸枣泥刮到勺子里，叹了口气，“当娘的，哪能真跟儿子拧一辈子？”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秋云，脸上的笑意又浮了上来：“我后来一想啊，你虽然岁数比他大点，可你会心疼人，又能干。你们俩在城里好好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我也就放心了。我就跟他说，只要你们俩好好的，我这当娘的没二话，绝对不拦着。”
林秋云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周大娘那张满是褶子、笑得十分和善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当然清楚周大娘是怎么“没二话”的。
周劲川跟她透底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他先是用断绝关系震慑，老太太一哭二闹三上吊，威胁要去饭馆闹事；
后来他又砸出五辆大卡车、三十桌流水席的排场，加上买金首饰的承诺，再一听她开饭馆月入千元，老太太那态度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可以说，是真金白银和巨大的面子，硬生生把老太太砸低了头。
但这事儿，林秋云绝对不会戳破。
婆媳之间，尤其是二婚的婆媳，要想日子过得安生，有些话就得烂在肚子里。
人家老太太现在大清早提着老母鸡来伺候她，这就是最大的低头和示好。
自己要是揪着过去的难堪不放，那就是给自己男人找不痛快，也是给自己找气受。
看破不说破，这是中年女人摸爬滚打学来的清醒。
林秋云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娘，您心里疼劲川，也心疼我。我们心里都记着呢。等我这胎稳了，身子方便了，我们俩好好挑几身新衣服给您带回村里，以后逢年过节，肯定好好孝敬您。”
周大娘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连连点头：“哎，有你这句话，娘这心里就舒坦了！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把装了酸枣泥的白瓷勺递到林秋云嘴边：“来，尝一口。这个最解酸水了，你含在嘴里慢慢咽。”
林秋云张嘴吃了一小口。
一股强烈的酸甜味顺着舌尖蔓延开来，原本一直顶在嗓子眼的恶心感，奇迹般地被压下去不少。
“真挺管用的，胃里清爽多了。”林秋云露出一丝笑意。
“我就说管用嘛！”
周大娘顿时来了精神，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行了，你这会儿既然不觉得恶心了，就赶紧闭上眼睛睡一觉。怀孩子的人缺觉，睡着了就不觉得难受了。我去灶房看看火，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一劈，再把那只鸡安顿好。”
“娘，劈柴是重活，等劲川回来让他干，您别累着。”
“那几根烂木头算什么重活？我在村里连猪圈都挑，你快躺下吧！”周大娘不容分说，替林秋云掖了掖被角，转身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屋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铁皮水壶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酸香味和一点点好闻的皂角味。
林秋云躺在炕上，身上盖着厚实的软棉被，浑身暖烘烘的。
她闭着眼，本来想睡，可脑子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像是倒翻了的陈醋坛子，五味杂陈。
往事控制不住地往外涌，前尘旧账一笔一笔地在眼前晃。
也是这样一个冷风嗖嗖的天气，二十年前，她怀着陆浩。
那时候她刚嫁进陆家不久，陆建平还是个在单位里点头哈腰的小办事员，家里全凭陆老太做主。
林秋云那时候年轻、胆小、脾气软，总觉得嫁了人就得死心塌地伺候一家老小。
怀陆浩的头三个月，她也是会孕吐，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白开水都泛着苦水，整个人眼瞅着瘦得脱了相。
可她不仅没落着半点心疼，反而天天挨骂。
她现在还能清清楚楚地记起陆老太那张拉得老长的脸，那锥子一样的眼神，和戳着她脑门的话。
“怀个孩子娇贵什么？谁家女人不生孩子？就你天天在这儿干呕，纯粹是矫情！你装给谁看呢？”
“建平在单位上一天班多累，你还让他回来吃剩饭？你这肚子才两个月，怎么就下不了地了？还不赶紧去炒菜！”
那时候的她，被骂得连还嘴的勇气都没有。
她只能强忍着天旋地转的恶心感，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爬起来，扶着墙走进那个又暗又潮的厨房。
烧煤球炉子的时候，满屋子的烟味呛得她直流眼泪。
她一边流泪，一边趴在水缸边上吐。胆汁都快吐干了，用水瓢舀一点凉水漱漱口，转头继续切菜炒肉。
陆建平下班回来，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看见她脸色惨白地端着菜出来，连眼皮都没抬。
“怎么今天这么慢？我都饿得胃疼了。你一天到晚待在家里干什么吃的？”
她当时是怎么回的？她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说自己胃里实在难受，没站稳，耽搁了。
陆建平只是冷哼了一声，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吃，嫌弃菜太淡，又嫌弃肉炒老了。
到了孕晚期，肚子大得连脚尖都看不见，她依然要每天早起倒全家的马桶，要在冰冷的自来水管底下洗陆建平和陆老太的厚棉袄。
临产的前一天，天上飘着雪渣子。陆老太非说棉裤上沾了泥，逼着她去院里洗。
她在冰冷的脏水里搓着衣服，突然一阵剧痛袭来，直接栽倒在洗衣盆边上。要不是隔壁邻居大妈听见动静跑过来，她和陆浩那天可能就交代在那个冷冰冰的院子里了。
生下陆浩后，她连个完整的月子都没坐过。
陆老太借口自己胳膊疼，连孩子的尿布都不肯搭把手。她只能自己下床，沾着凉水洗洗涮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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