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忆荒
人间翊皇城;太医院,此刻乱成一团,惨叫声不绝。太医、宫人纷纷抱头鼠窜。有些胆子小的宫娥躲在桌子下抱在一起惊恐痛哭。
“报!人皇,大事不好了!太医院!那日送过来的人、不!那个、妖……,把、把孙太医给生吞活剥了……。”
跪在人皇惊蛰面前的宫人总管,抖如筛糠,面如土色。
“孤知道了,退下吧。”
人皇惊蛰冷冷回道,将批阅好的奏折扔到一旁,从堆积成山一堆奏里,随意挑了本,继续翻阅,修眉紧蹙。
“嗻!小人告退。”
宫人说罢紧低着头一点点跪爬到殿门前,到了殿门口这才敢起身,折身出了翊皇正殿。
五洲四荒,所谓的四荒乃:悲、憎、痛、忆这四荒,是五洲大地外最荒凉之处,是比冥界无极地狱更令人绝望之地。
悲荒:凡是去到悲荒,无一不深感到悲恸,终日哭泣不能自拔,直至哭到肝肠寸断,在无休无止悲伤中伤心死去。
憎荒:进入憎荒,会愈来愈痛恨一切,仇视一切;杀戮、自残、嗜血。憎荒所到之处无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痛荒:在痛荒里每时每刻都能让人体验噬骨般的疼痛,无药可解。被发配去痛荒的人,不出三日便在极其的痛苦中死去。
忆荒:去了忆荒的人,会忆起生平种种,无论罪恶滔天,还是心地仁慈。无论今世是好人还是恶人,都在无穷无尽的回忆中,愧疚或者自责痛苦煎熬直至死去。
五洲各地会将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犯人根据他所犯下恶行选择性发配。杀人者发配痛荒,叛国发配忆荒……凡被发配到四荒的人,无论人、妖、魔、仙皆会被四荒控制心智,然后在无穷无尽中各种痛苦中慢慢死去。
忆荒
漫天的黄土飞沙,狂风吹过露出半截枯骨。一抹白色身影,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忆荒黄沙之中,白袍半敞着,露出里面渗人的伤口,隐隐可见伤口深处蓝骨根根。
噗!那人捂着胸膛痛苦弯下腰,蓝色鲜血从口中狂涌。他从腰间的腰带中拿出半粒丹药,是那日给王宗耀吃的丹药,他竟偷偷留下了半粒。
“父亲!”
嘶哑的声音在忆荒久久回荡。
“吾儿!”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发苍苍男人没走几步,便栽倒在黄沙之中,那人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踉跄朝白发男人奔去。
“父亲!”
那人痛苦地跪倒在地,脑海不断浮现过往种种,忆荒正试图占据他的心智。
“吾儿,你怎么来此……。”
白发男人痛苦说道,忆荒的梦魇正无时无刻折磨、摧毁男人每根神经,整个脸都因无尽的痛楚而扭曲变了形,那人赶紧将半粒丹药塞进了男人嘴里道:“父亲吃了此丹,容我、容我……。”
噗!鲜血狂涌。
“哼!没想到紫玉你竟是一个孝子。”
龙邪冷厉的声音忽现,狂沙中龙邪着七重黑纱袍,黑色斗笠下隐约瞥见那双红蓝双色的异瞳,鬼魅幽深。
“怎么!是你!”
紫玉拼命捂着伤口,错愕道。
“当日你派众人去血御谷,想趁机绑走钟窈曦,以此来要挟本尊。可惜你打错了算盘!本尊根本不必亲手杀你!你拿走了炎寻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得来的丹药,作为己用。就这一条,他断断不会轻易饶了你!紫玉被暴晒裘柱三日滋味如何?”
龙邪冷笑着问道。
“原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所以那日血御谷我才能全身而退,你故意手下留情!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的计划。你!”
紫玉恍然大悟指着龙邪,恨恨道。
“本尊可是上古魔神,就你那雕虫小技!也妄想跟本尊斗!更妄想从本尊身上拿到诛邪扇!真是白日做梦!”
龙邪不屑地说道,他三十万年修为岂能看不出小小蛇妖的伎俩。于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呵呵!我已是将死之人,被妖王抽了两根妖骨,命不久矣。龙邪,你要杀便杀,休得啰嗦!”
紫玉不屑一顾道,捂着伤口,颓然跪倒在地,血不断滴进滚烫黄沙之中。
“吾儿啊,你好生糊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是自毁前程啊!”
一旁的男人强忍痛苦,挣扎地说道。
“父亲,不要再说了。我绝决意已定,今日是来救你出忆荒的。可是,我……。”
话还未说完,鲜血再次从口中喷涌而出。
“紫元将军,你的宝贝儿子被炎寻抽了妖骨,现在已剩不到百年的妖行。刚才那粒丹药若他吃了,虽只是半粒,却足以保全性命。紫元将军你怕是要在这无穷的忆荒里再多添几笔悲痛的记忆了!哈哈哈……”
龙邪狂傲地笑出了声。
“邪君!肯请仁慈。看在当日老夫手下留情份,网开一面的份上。留吾儿一条性命!”
那位被称为紫元的将军,形同枯槁,谁能猜到,他竟是当年南妖国,叱咤风云,战无不胜的大将紫元。
“手下留情?紫元若不是你步步紧逼!与清妖王狼狈为奸,我母亲不会惨死!我父亲不会被取了首级!是你紫元!毁了本尊!那么本尊也要毁了你的一切!被囚在忆荒这万年,滋味又如何!”
龙邪恨毒了得说道。
“君王之命,身为臣子怎可违抗。当年老夫杀了太多无辜之人,被发配忆荒是老夫罪有应得。可吾儿无辜,紫元愿永生永世在忆荒里赎罪忏悔。”
紫元悲痛道,过往种种不断在脑海浮现,紫元痛苦栽倒在黄沙之中,那滚烫的黄沙险些灼伤他的皮肤,狂沙热浪吹不干他脸上的泪痕。浑浊的双目,已不似当年清亮。
他不会再是曾经那个所向披靡的紫元将军。当年他奉清妖王之命,追杀魔道至尊箫绝,他还记得,那是东魔城一个清晨,大漠中忽现一架马车,那一路驾车绝尘的男人正是魔尊箫绝。
紫元手提妖刀策马狂追而上。
箫绝勒紧缰绳,骏马嘶鸣,前踢高高抬起,马车急急地停了下来。就在这时,紫元已杀到跟前,手握长刀,朝箫绝猛地劈砍而去,箫绝一个侧身躲过紫元凌厉的攻势,飞身一脚踹在紫元的刀刃上,那一脚力道之大,犹如万斤。紫元手中的刀刃,硬生生被折断。
“诛邪!”
箫绝大声喊道,从衣襟内顿时飞出一把扇子,那黑色扇面上一只异瞳猛地睁开眼睛,天地顿时混沌,源源不断黑色的邪气将苍穹划出几道巨大的口子来。
浑身围绕黑色邪气的箫绝,从腰间拔出嗜血剑朝紫元杀去,紫元怎抵魔尊之力,连连败退。眼见最后一线防御就要被箫绝攻破之际,忽听见马车里一阵哭声。箫绝紧张别过头,一直偷偷尾随的清妖王,瞬移进马车,一只手紧紧勒住妖神双笙的脖颈,一只手紧紧掐住稚子龙邪。
“箫绝!今日!本王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心爱的女人!要么你宝贝的儿子!你说!要本王杀哪个!”
清妖王残酷地说道,冰蓝色的眼眸因愤怒就要喷出火来,双手各掐住双笙,和龙邪,两个人被拎在半空,无助地蹬着腿挣扎着。
“双笙!”
箫绝惊呼道,就在这错神空当,紫元运转全身妖力,手掌生风。啪!这一掌打碎了黑色邪气形成结界,箫绝躲挡不及,那一掌卷着强大妖气狠狠落了下来!噗!黑色的鲜血喷涌,喷溅的血液有几滴溅到了龙邪的脸上,他眼睁睁看着父亲一点点栽倒在地。
“不!魔君!”
双笙拼死挣开清妖王的束缚,那红色长袍长长拖拽在地,随着她破碎的足音烙下一抹冷艳的凄绝。
“双笙……。”
箫绝捂着胸口,执念深种。
“魔君!”
双笙哭道一把抱住箫绝,双手相叠可血还是从口中透过指缝狂涌而出,双笙绝望地扬起脸,看向身后的龙邪对清妖王道:“邪儿!母上对不起你!清妖!念在昔日、莫伤吾儿!我双笙以死谢罪!”
话音未落,双笙拾起地上断刃,狠狠划过脖颈,噗!蓝色妖血挥溅,汇着黑色的血液将周遭黄土染透。
“母亲!”
绝望的哭喊声在空荡荒漠久久回荡不绝。
“斩下他的头!杀了这个孽种!”
清妖王冷酷命令道,松开手,龙邪从半空跌落下来,狠摔在地。龙邪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向箫绝和双笙哭着奔去。
“母亲!父亲!”
龙邪扑通跪在双笙和萧绝身边,他的身上沾满了父亲和母亲的鲜血,那冰冷入骨的感觉,成了龙邪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身后响起马蹄声,由近渐远。
紫元走到龙邪身后,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响起男人浑厚的嗓音:“你走吧!”
“看在当年,老夫留你一命份上!留吾儿一条性命。”
紫元无比痛苦,仍恳求道。
“父亲!龙邪我愿自毁元神,求你……,求你……。”
紫玉来不及说什么,血便涌出喉头。
“好一个父子情深!”
龙邪冷嗤道,从怀中掏出两粒金丹扔在紫玉面前,紫玉诧异扬起头,不解地望向龙邪,那龙邪立在狂沙之中,目光森冷如无穷的漆深永夜。
那眸光沉了又沉,龙邪冰冷转过身,黑色的长袍随风摇曳,黄沙将那抹孤傲至极的身影隐却。
传说忆荒有多少粒沙尘便有多少回忆,或伤或喜,或悲或痛。忘记是比修行更快乐的事情,曾也痛饮无数忘忧,曾也狂饮无量清酒,可却忘不掉那心底难捱的漫长记忆。这是他的劫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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