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彪悍女子
七月,响水镇进入雨季。
昨夜刚下过大雨,山坡上松软的泥土一踩就滑。
何怀秀背着大竹筐,艰难地在竹林里穿行,寻找新长出来的竹笋。
家里的辣椒酱生意并不好,已经连着几个月都入不敷出。
没有进项,只能节衣缩食。
怀秀每日都吃不饱,家里剩余的饭菜却被她后娘锁在厨房,钥匙连睡觉都随身贴着。
昨晚只有一小碗白粥吃,后半夜又空着肚子出门进山,她现在每走一步路就觉着头晕眼花。
背着沉甸甸的竹笋,怀秀想起刘奶奶的慈祥面庞,笑着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刘奶奶住在她家对门,年轻时和她奶奶认过干亲。
老人家看着原本白胖爱笑的姑娘日渐瘦弱,见着街坊邻居连头都不敢抬,十分心疼。
知道她家生计艰难,刘奶奶便趁着怀秀后娘出门溜达时教她制作甜笋,好让她能有一点进项,存点嫁妆钱。
周边都是雾蒙蒙一片,茂密的山林里怪声不断,怀秀绷紧神经,咬牙坚持。
好在还有清脆的鸟叫声安抚人心。
怀秀把竹筐放在身后,拿着小锄头,沿着冒出地面的竹笋尖拨开厚厚的落叶。
竹笋生长快,这棵应该是昨天刚长出来的,拿来烫熟和猪油一起翻炒最是清甜。
锄头只有巴掌宽,她小心翼翼地往下挖,左手抓住笋尖左右摇动,只需最后一下,就能把整个竹笋完好拔出。
汗水沿着额头流入眼睛,她稍稍停下,抬起袖子轻轻擦拭。
阳光穿透迷雾,山风缓缓吹来。
怀秀拔出最后一棵竹笋,背起竹筐慢慢往山下走。
这片竹林位于山坳中,周边都是茂密的树林和草丛,她需得先走下山坡再爬到山顶,才能有路回到镇子。
肩膀被背带磨破了皮,汗水浸入的疼痛感伴随着越来越浓重的喘气声,迫使她停下脚步。
前面拐角处有一块大石,怀秀估算着再走一个时辰就能到家,时间还有盈余,便在大石上躺下。
半空中有只老鹰不断盘旋,鸣叫声在山中回荡,身姿潇洒自如。
怀秀看得入迷,心中生出无限遐想,若是自己能逃离目前的艰难处境,无论去到哪里,她都能过得比现在好!
身心疲乏不堪,眼神渐渐涣散,她侧过身,闭眼小憩。
天空传来惨叫声,怀秀茫然抬头,只见一个男子手里拎着两串老鹰,站在她跟前。
怀秀翻身坐起,有些不知所措。
石头后方跟着走出一个彪形大汉。
大汉身上毛发浓密,脸上被胡须挡住大半,手臂上的肌肉鼓鼓囊囊,把衣服撑得像紧身衣。此时正瞪着铜铃般大的双眼,对斯文男子怒目而视。
斯文男子漠然地看向怀秀,抬手把鸟抛给她。
“莫怀仁,有种你别跑!”
大汉胸口剧烈起伏。
莫怀仁转过身,双眼盯着大汉贴在身上的短裤,慢悠悠拿着树叶擦手。
大汉不自然地拉了拉裤腰带,摸了下耳朵,换成一副平和样,低咳一声道:“兄弟,虽然我有不对之处,但是你一天到晚在我家门口晃悠,每天打杀我族人,未免太过分!”
“你也知道过份两字?”
莫怀仁扔掉树叶,拉起长衫下摆塞到裤腰带扎紧,挽起袖子,眉眼不抬。
“可可的为人,你比我清楚。事情闹到这一步,她也有错。五月初我去你家中喝酒,回来的路上被她拦住,我严词呵斥许久才得脱身。后来五月底她跑来我家,半夜趁我酒醉强行与我同欢。我每次赶她出府,她都躺在我家门口脱衣服,我也没办法!”
莫怀仁额上青筋毕露,朝大汉挥出一拳。大汉左躲右闪,不肯回击,脸上挨了重重两拳。
“兄弟,我知道你难过,但如此水性杨花女子,实在配不上你!何不顺水推舟成全我们?”
怀秀眼看两人打起来,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隐秘事,偷偷滑下大石,背起竹筐,想远离这斗殴现场。
谁知她刚挪了一步,就被一柔弱女子拦住。
女子之前躲在石头后面,她竟然没有发觉。
怀秀倒退几步,背起竹筐,朝另一边跑去。
瘦弱女子并不追赶,只挥了挥衣袖,她便躺倒在地,全身僵直,动也动不得。后背被竹筐拱住,头倒挂着,被迫围观这狗血之事。
“夫君!”女子柔声细语,笑盈盈望着滚倒在地的俩人。
男子松开大汉衣领,起身拍打身上泥土。
赵可可挤出眼泪,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臂,一边帮他拂掉面上的树叶,一边朝大汉飞了一个媚眼。
莫怀仁看着赵可可欢爱过后潮红的面颊,用力甩手,把她推倒在地。
“夫君,你知道我最爱的还是你!何必做出这副样子,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大汉看见美人摔在泥坑,白嫩的小手染上污泥,心疼不已,急忙用自己的衣摆帮她擦拭干净。
两人当着他的面做出这恩爱场面,莫怀仁怒火中烧:“你品行不端,倒还有脸怪我!”
赵可可靠在大汉身上,俏脸粉红:“你自己无能,连新婚之夜都过不得,这鹰大哥强壮有力,持久力强。他替你照顾我,你有什么脸面和他过不去?”
怀秀长到十七岁,从来都没有听过这般不要脸的对话,满脸通红,忍不住看向男子。
男子似乎也被这颠倒黑白的话震到,嘴巴张张合合,拳头举起又放下,看着女子不知该怎么出气。
赵可可痴痴地盯着莫怀仁的眉眼,心里伤心他婚后从来不碰自己,眼角含泪,从袖子中掏出一块蛇皮,对着天空照着看。
大汉转过身去,不敢看莫怀仁,用手拉住赵可可的手臂,被她一掌拍开。
天空乌云密布,眼看要下起瓢泼大雨。
怀秀心里越发着急,自己身子弱,每次淋雨必得高烧下不来床,以前有奶奶照顾,若是现在病倒,她必将被她后娘活活饿死。她挣扎半日却仍是动弹不得,眼珠子被强光照久了,忍不住流泪。
“你这是何意?”
莫怀仁眼神松动,心里似乎还有企盼。
“夫君,这是你当时给我的定情信物。虽然你我二人拜过天地,但并未宴请亲朋好友见证。如今,我把这信物还你,只求你对外不要提起我们成亲之事。我和老鹰哥哥,即将要大宴宾客,举办婚礼,到时候,我请你来我家吃酒!”
“他就这般让你知足吗?你当时对我的死缠烂打难道是儿戏吗?”
心中剧痛难当,莫怀仁大喊出声。
“你空有外貌,没有男子能力,哪里能比得过鹰哥哥的一根毛发?”
赵可可眼神飘忽,拉过大汉挡在身前。
“枉为女子,不要脸的贱妇!”
狂风刮过,三人打成一团。
豆大的雨滴拍打着怀秀的脸颊,她闭紧双眼,雨水却流进鼻孔。
她呼吸越来越困难,觉得自己要被雨水给呛死了。
“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若你再胆敢踏入我洞府一步,我让你往后不得好过!”
耳边传来响亮的巴掌声,女子嘤嘤哭泣,一阵脚步声经过,竹林恢复平静。
怀秀努力睁开眼睛,想求他们解开她的束缚。
可白茫茫一片雨幕里,只余她一人。
眼皮已经睁不开,鼻腔被雨水灌满。
勉力支撑了许久,大雨终于停歇。
身子的酸痛感从腰部扩散到全身,怀秀翻身跌倒在地。
脚边那些鸟儿的身体已经被泥水慢慢淹没,怀秀心中悲凉,用锄头挖坑,把它们放进去,再把土填上。
她沉默地捡起散落的竹笋,背着竹筐,一步一步挪回家。
莫怀仁眼神空洞,拿着当年第一次历劫成功时褪下的皮翻来覆去地看。
当初赵可可也是这般厚着脸皮,三番两次主动来他家里。
这洞府原本只有一张石床,现在却被她布置得像人类房间一般。
这么精心准备,想来她确实是对自己有过真心的!
莫怀仁心里十分难过,若是自己在五月前选择经历雷击,彻底幻化人身,是不是可可就不会嫌弃他,离开他。
石壁上还贴着大红喜字,新婚没过百日,赵可可就已经委身他人。
自嘲地笑了笑,这女人心,说变就变,即使自己勇猛有力,赵可可照样会变心!
他把蛇皮一扔,追着女子跑去。这家里的丑事被她全听了去,要是传出去,自己岂不是颜面尽失?
天色暗下来,怀秀拖着疲惫的身体,终于找到来时的路。她心里十分苦闷,这次出来耽误了一整天,家里的辣椒酱快断货了,新买来的新鲜辣椒还没处理。
她一想到回家还得熬夜干家务,手上脸上的擦伤就更疼了。
莫怀仁拉住竹筐,怀秀突然被勒住。
肩膀伤口再次被碾压,她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回头。
莫怀仁被她红肿的双眼吓得放开手。
“你不能走!”
“我什么都没看见!”
心慌气短的怀秀,想起竹林里的狗血三角恋,口不择言。
“你肯定看见了才认出我来!”莫怀仁咬牙笑道,再次拉住她的竹筐,往洞里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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