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红笔丹书
直到傍晚,赵瑞宁悠悠转醒,一个翻身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坐在书桌前翻看医书的许霭抬眸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道:“只有重伤者能住我的小营房,你该回去了。”
赵瑞宁极其缓慢地穿靴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许霭面前,恭敬道:“谢谢许医长。”
许霭放下医书,定定地看着她,倏忽轻笑道:“你的尾巴,我发现了。”
赵瑞宁面无表情,淡淡道:“人人都有难言的隐秘,我自然也有。”
许霭不置可否,赵瑞宁不再多言,退了出来。
董良祁从小营房后面的煮药棚房里走了出来,端着一碗药,“给,喝药。”
赵瑞宁皱眉接过,一股脑地喝完,药汁顺着嘴角流到衣领上,她也毫不在意。
“给,蜜饯。”
赵瑞宁看着两个小小的,橘色的,裹满糖霜的果脯,叹道:“良祁,你真好!”
董良祁干咳一声,极不自在道:“在死人身上找到的,有什么好的。”
赵瑞宁拿过一个蜜饯放在口中,瞬时酸甜荡漾,她囫囵地问道:“许医长是哪里人啊?”
“盛京。”
赵瑞宁停滞一瞬,又问道:“良祁,这怎么就你一个医工,其他人呢?”
董良祁垂下眼眸,轻描淡写道:“都死了。”
“死了?!”赵瑞宁震惊出声。
“是的,十一个人都死了。许医长是一个月前来这的,边营里的士卒他看不上,我也只是个打下手的,不算是医工。”
一个月前,一线天大战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死那么多的人?赵瑞宁百转千回,不得其意。
“你和冷参军······算了。”董良祁止住了话头,转身离去。
赵瑞宁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一阵寒风吹来,彻骨冰凉。
一只飞镖从后面袭来,赵瑞宁旋身躲过,举目四望,三五成群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才发现四周如此热闹。
捡起地上的飞镖,一张白纸映入眼帘,上面简笔画着一只乌龟,一个红色的圆圈将它围在中间,而乌龟的头正朝向圆圈的接点,尚留有一丝缝隙。
红笔为丹书,丹书不详。
“赵小爷,好久不见!”冯友全带着猫剩元宝走了过来,拱手道:“郑火长给你留的饭。”
猫剩将怀里的饭碗递给赵瑞宁,笑着道:“好几块肉!”
“就你馋嘴!”元宝打趣道。
赵瑞宁抱着饭碗浅笑道:“去那边吃吧。”
四人行至一处篝火旁,赵瑞宁将放碗上的盖子拿开,最后一股热气化作云雨飞走。颇为浓稠的白粥,一边是白菜猪肉,六块大肉确实是多了。
天气严寒,赵瑞宁抱着温热的粥一口气喝完,递给猫剩温声道:“我不想吃油腻的,你吃了吧。”
猫剩不知所措,连连摆手。
元宝叹息道:“这要是在荒北郡,赵小爷早就带咱们去春风楼吃大鱼大肉了,还轮得着让几块肥肉啊!”
冯友全斥责道:“咱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求个一官半职那还用得着赵小爷请,没出息。”
猫剩笑呵呵地将六块大肉一扫而净,赵瑞宁和元宝目光相撞,两人但笑不语。
赵瑞宁看着冯友全问道:“不是说要去玄月郡,怎么又到威远边营了?”
冯友全冷哼道:“玄月郡有钱有势的孬种早就逃跑了,在那没吃没喝就又回荒北了。”
“荒北郡有钱有势的也逃走了,没吃没喝就来投靠王家军了。”赵瑞宁打趣道。
冯友全皮笑肉不笑道:“你现今在威远边营也是没钱没势,咱们的交情也就一撇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赵瑞宁默然一笑,不语。
猫剩听两人似要分道扬镳,一时不忍道:“大哥,是你说丐帮最重江湖道义,赵小爷帮过咱们那就是一辈子的兄弟,你这样做辱没了江湖道义!”
他看着干干净净的碗底,鼓起勇气继续道:“咱们去春风楼打秋风,好一阵毒打,是赵小爷救得咱们,你可不能忘了。”
冯友全烦闷地看了一眼赵瑞宁,捏着猫剩的耳朵往远处走去。
篝火几明,照地人格外温柔,就连猫剩挣扎痛呼都带着粘人甜腻,人间人声,极为醉人。
元宝羡慕道:“猫剩和大哥之间,无半点隐藏,无半分嫌隙。”
无半点隐藏,无半分嫌隙,赵瑞宁脑中浮现出爹爹的身影,不由得伤怀,满是落寞。
“赵小爷,你不会真的以为大哥要和你各走各路吧,他只是想在边营谋个一官半职,和你走的进了怕不能成事,入不了威远校尉的眼。”元宝忙解释道。
今日之事,谁都能看出来威远校尉不拿她赵瑞宁当回事,甚至是连阮君昭的面子也不给。
猫剩竟敢在边营重压之下跳出来保护赵瑞宁,冯友全必定骇然,他一手建立了丐帮,拥有了小势力,怎会容许他人染指。他若是想在边营谋个一官半职更是要与赵瑞宁划清界限,她叔父是荒北的郡尉,又在校场公然挑战军权,王贡怎么会用一个和她有瓜葛的人。
赵瑞宁心里明白,温声道:“冯友全说的对,我现在没钱没权,在这边营也是个局外人,和你们走太近会连累你们的。”
元宝见赵瑞宁如此通情达理,没有一丝埋怨,心中生出歉然却也不知能说些什么。
忽然,赵瑞宁灵光一现,忙问道:“元宝,你们去玄月郡一路上可发生过什么事。”
元宝思索道:“凤凰古道把守森严,除了搜身问询也没发生什么事,在两鹊关还看见镇北将军派的绘师在画舆图,说是要再派兵防守。”
“舆图?”赵瑞宁疑问道,脑中浮现出爹爹书房里大胤北地七郡的舆图,崇山峻岭,蜿蜒古道,阡陌交通莫不清晰,此舆图她在阮叔父的骁勇兵营也见过,镇北将军怎么可能没有!
元宝见赵瑞宁面色有异,忙问:“怎么了?”
“那绘师长得样貌如何,可有异样?”
元宝细细想道:“已经过去十几天了,我只记得那五个人长得高大魁梧,其中有一人头上编着小辫子,插满了野花,我们笑他像个女子,他还朝我们一笑。”
“你是觉得他们不是镇北将军派的,是北漠人?”元宝喉咙发紧,哑然道。
赵瑞宁沉重地点了点头,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由明转暗,平静道:“此事不要声张,我自会调查清楚。”
元宝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十分的担忧便少了七分,“赵小爷,荒北郡是我们的家。”
赵瑞宁拖着沉重的身子走进军帐,里面传来吵杂之声,脚步一顿,径直地走了进去。
军帐里有六个人,冷逵案牍沉思,见她归来只是扫了一眼,不予理睬。陈大宝紧张不已,眼神躲闪,低下头去。
吴刚勇笑着道:“赵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大宝都要去寻你了。”
身后的张逸安眼神晶亮地瞧着她,他长得白白嫩嫩,唇红齿白,一双黑色浅瞳犹如幽深潭水,安定透亮。他拉住身后之人的,介绍道:“我是张逸安,他是我的哥哥雅言。”
雅言个子高挑却不健硕,小麦色的皮肤,嘴唇有些发紫。早在骁勇兵营就听闻此人口不能言却武功卓绝,是盛京太守花高价请来的护卫,自然也不是他的哥哥。
赵瑞宁点头回应,她走到军帐最里面的角落,被褥不知被何人铺好,平整干净。
阿狸怨怼地看了她一眼,裹好被子侧过头去。他不过是好奇赵瑞宁的伤势来看望一眼,就让冷逵抓个正着,一定要他住在这里。
他才不想住在这里!
赵瑞宁没想到阿狸也会住在这里,看他赌气的背影,心下了然。这军帐六人都不是毛手毛脚,不知廉耻之人,冷逵此举,极为妥帖。
她褪去鞋子,慢慢地拱进被窝,将身上带血的白衣脱掉。探出头来,满头冷汗她不慎碰到了身后的红肿伤痕,太痛了。
陈大宝和张逸安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瑞宁,这个女人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当着男人的面脱衣服,虽然是在被子里,但是怎么可以!
赵瑞宁对上两人的目光,毫无波澜,她本就穿了两身衣服来抵御军棍,里面还有一套。起身穿上鞋子走到军帐外的篝火处,将带血白衣扔了进去,火光扑朔,照得她亦明亦暗。
“你怎么给烧了,我能给你洗干净的。”陈大宝追了出来,可惜道:“这么名贵的衣服,这不是浪费了吗。”
赵瑞宁看着他,轻声道:“这是白色的,洗不干净。”
“那也能穿啊···”陈大宝忽想起赵瑞宁是个千金小姐,怎么会在乎这些身外俗物,连忙闭嘴。
何不食肉糜!
赵瑞宁见他如此可惜的神色,严肃问道:“大宝,穷人真的很苦吗?”
她知道问得很傻,穷人怎么会不苦。
陈大宝低下头,难过道:“两年前,皇上已将中原九郡的赋税提收至六成用作战事,很多人都活活累死了,这场仗什么时候结束啊!”
赵瑞宁闭上双眼,猩红的潮水翻涌而来,让她窒息般难受。
“家书先生,我不是有意要说你的,我只是可惜······”陈大宝连忙解释道,他已经让她误会过一次了,万不想有第二次。
赵瑞宁轻声慰藉:“我知道的。”
吴刚勇看着陈大宝绯红的脸颊,啧啧一笑,想跟身边人谈论一番,却无人应话,只得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
夜半,赵瑞宁轻巧起身,寒风呼啸而来,吹得她衣衫猎猎。整个边营像沉睡的巨兽,她缓慢地行走,看着灯火通明的大军帐,她真恨不等冲到王贡面前,质问他:为什么要赶她走?是王怀山为了利益送她来的,权衡利弊王寒都看的清楚,他怎么可能不懂。
为了赶她走,王贡在全边营士卒前为她树敌,得罪的不只是些混蛋士卒,更是有出色的士卒暗地里和她较劲,以求打败她,获得青睐。
孙大江在她入营之处就出手阻止了陈献的挑衅,照顾有加,可是她在大乐山遭遇毒打,遭遇侮辱之际,孙大江选择了袖手旁观。她不信几天之间一个人就有如此大的变化,其中必定有人挑拨,教唆,而能让他乖乖听话的,只有王贡。
今日的校场之上的高傲,欺辱,不顾王寒劝阻也要打的六十军棍,无一不在告诉她,他就是在为难她。而为难她的结果就是离开,回盛京,然后······
赵瑞宁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就推翻,王贡愿意拿出边营一半的兵力捍卫一线天,其父又是王怀山,他们和王家军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绝无可能有二心。
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王贡王寒几人不知道她和盛京赵家的关系如何,这是她最大的筹码,也将是她玩火自焚的隐患,第一个手持火把的人已经出现——许霭。
赵瑞宁手里还拿着那张画着乌龟的白纸,谁给的,是真的吗?
太多的谜团,太多的威胁,太早了,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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