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万灵节
第26个23岁生日,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是年纪一大把的大妈了,虽然身体被停留在23岁,可是心智却在不停增长,积累的忧伤痛苦并不能被轻易消化,所以盖伦说永生并不是什么很美妙的事情。
心老了,再年轻的容貌都无法掩饰。
不过我已经是幸运的人了,不能抱怨什么,命运赋予我的所有试炼我必须一一承受下来。为此才可以继续下去。
一早起居室已经被礼物塞得快没地方站脚了。少晧韵芯夫妇俩来来回回把礼物堆到房间里。泽绮一口气送了100份。礼物单上写着:
以免你觉得少收一份万灵节礼物,所以一次性加倍祝贺。
最后韵芯悄悄递给我一个小盒子说:“这是我们俩的小心意,小公主也不缺什么,所以我们就是尽自己能力。”
“你们能想到我就很高兴啦。”我一把抱住韵芯亲了又亲。她羞得脸都红了。
我送给盖伦礼物早就托我哥去准备了。我哥大概把穆隆的拍卖市场、玉器市场和产区毛料市场翻个底朝天,最后给我弄了四个扳指。试扳指的时候挺有趣的,我们两个比较了穆隆的拇指勾弦法和外国的三指勾弦法,结果我的星辰之箭还是适合拇指勾弦。
收好礼物,我在衣帽间里面换衣服准备回家,大声问他:“你真要去啊?我妈说不定会给你看脸色哦。”
他在门口哼了一声。
今天是重要的万灵节。其实我有点儿担心自己会耽误他的日程安排。穆隆人民在餐桌上敬起酒来难免失控。
等我走出来,他皱皱眉说:“就穿成这样过生日?”
“我都穿裙子了,很收敛了好不好。”我转了一圈。“而且没有穿黑色。”实际上我选的是暗红色织锦缎长裙,裙子上织的是展翅仙鹤和青松祥云,上面是宝蓝色的交领丝绒上衣。星尘在脖子上闪着微光。“千载难逢穿一次织锦缎,别泼冷水呀,大王。”
“我是无所谓,你穿什么都很美的,不过我记得你妈不喜欢太素的。”
“我其实穿什么都无所谓,我妈到时候都会把我穿成她喜欢的样子。”我撇撇嘴说。
“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我叫墨狸快跟上,打开星河长廊,突然想起来,问了他一句:“你酒量好吗?”
他点点头,“怎么了?”
“我担心你酒量不行,到时候被灌醉了晚上的仪式可怎么办……”
他轻声笑了一下。“不用你操心。开开心过你的生日就好了。”
再次打开门,出现在我们面前是矶璇岛上我的套间。门上的隔纱已经被我妈换成夹着银丝的茜红色,木质门扇上雕刻的图案也擦得干干净净的。我关上门,环视正厅,和记忆中一样,一点儿都没有改变。仿佛还是我出嫁前那段时间住的样子,甚至连我临走时,放在一对圈椅之间的小桌上,那本看到一半的书,都是展开在这一页,书页已经发黄。无声的展示着时间的流逝。
我离开26年了,有时候我回矶璇岛,也不住在这间,因为这里满满都是我和泽熙的回忆。我走过去,拿起书翻了一下,轻声叹息了一下,又放回原处。
牵着盖伦的手,推开耳室的门。这里过去被用做过书房,不过我都是把衣服堆在这里。我打开替代书柜的衣柜,衣服一件没少。
“我妈真是没当我离开啊……”我感叹道。
“说明她真是很爱你啊。”他温柔地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卧室的门。窗下放着黄花梨罗汉床,铺着冬天的织锦缎垫子。罗汉床上摆的小桌上还有和泽熙曾经下西洋棋打发时间的棋盘,棋子都维持着原样。绕过绣着四季院景的屏风,里面就是黄花梨的月洞床,床上的纱帐已经换新,淡烟灰的软罗纱帐,床铺和盖被都是赤新的锦缎被面,仿佛主人晚上就会躺在这里一样。
“我的房间,有意思吗?”我拉着盖伦坐在床沿。“好久没进房间了。”
“为什么不进来。”
“本来也没住过多久,这是我父亲补偿我订婚失败的意外财产。我小时候都是住在舅舅家,以后带你去看看。我舅舅家是城堡,不是这种大木作的穆隆风格的房子。我们家说到底,也是外国移民。穆隆人民善良淳朴,收留了躲避战火的我们一族……”我靠在他肩上,那些和泽熙的回忆,也是他的回忆,有时候我会想,承受另一个人全部情感和回忆会不会很痛苦,然而他从无多言。
“而且越是甜蜜的回忆,一旦失去了就越是砒|霜。”我苦笑一声。
他看着我的手。我几年前把泽熙的鸽子蛋取下来后,就只有右手带着华年给我的红宝石戒指。什么首饰都没有。
“芊芊濯素手。”他柔声说着,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只张开的翅膀形状戒指,渡鸦翅膀上由小颗黑钻石镶满的,中间一颗硕大的黑钻,盖住了我的左手中指,张开的翅膀盖到了无名指和食指。
啧啧,土豪送礼太可怕。我的手顿时变得满满当当。
“生日礼物。”他淡淡地说。
“好看,可是……好夸张……平时怎么带?”我举着自己的手横看竖看。
他笑了一下,说:“可以分解。”
“咦?”我看着他灵巧得把中间的黑钻石和两边的翅膀分解开来。还有这种操作!
我举着两个戒指仔细看着。这时门外窸窸窣窣传来人走动的声音。一个女孩子推开门一看:“哎呀呀,我就说有人进来了,原来是小公主回来了,快去告诉夫人。”她向我行了个礼,有点好奇地瞟了盖伦一眼,又把门合上了。
“我妈要来了……”我快速把戒指戴回手上。
“怕什么?”他有点好笑地看着我紧张地从床上站起来,来回踱步。
“当然紧张了,她要是不喜欢你可怎么办……”
盖伦低声笑了一下说:“说的她好像以前也喜欢泽熙一样。你喜欢,她还不是依了你。”
我被他反驳得哑口无言,又咬着嘴唇默默坐回床沿。
不一会儿,房间门被再次打开。我妈妈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出现在门口。60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像20多岁的少妇,海珀族唯一的优点。
我赶紧起身去拥抱她。一边撒娇一边喊:“妈妈……”
她拍着我的背说:“都不知道多回家几次。”
“现在我有华汐的钥匙了,以后一定多回家。”我抱着她说。
“好好,你记得妈妈就好,我和你舅舅都老了。你舅舅知道你要来,特地从朗日那边赶来岛上看你。你啊,也要记得多看看你舅舅。他为你操了那么多心。”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被她说得突然鼻子酸酸的。
我刚抱好我妈。她就遣走了侍女,等她们关上门,立刻严肃地问已经从床沿上站起来,立在一边的盖伦。
“就是你这个臭小子绑架我女儿是吧?”
“妈……”我最担心的事发生了,我这个倔脾气的妈和这个暴君怼起来,我岂不是成了炮灰!不过看他一把年纪被我妈骂臭小子还挺有意思的。
没想到盖伦不但没有否认,还态度很诚恳地承认错误:“这件事我的确欠考虑了。”
我妈哼了一声,坐到卧室窗台下的榻上,眯着眼睛看着他。“我不管你是什么王子,什么国王,还是什么大王。我只考虑你会不会让我女儿过安稳的日子。”
她顿了顿说:“我说的是安稳日子,不是什么所谓的好日子。我们家就算是女儿不出嫁,日子照样过得无忧无虑。她当年一意孤行和神皇的长子结婚,我满足她了。最初也的确是世人羡慕的世纪婚礼,结果呢?守寡28年,为神皇家身先士卒28年。好不容易仗打完了,该占领的土地占领完了。以为能太平了,结果又来消息说被绑架了,你说我听了心里怎么好受。”
“妈妈,那是误会……”我尴尬地在一旁打圆场。其实误会个鬼,我妈说的一点没错。一开始这个男人就是魔鬼加暴君。
“你是我生的,我怎么会不知道,脸皮又薄,心又软,受不起别人恩惠,别人给一份,还别人两分。你们都是成年人了,我也不问你用什么手段让我女儿就范的。我就问你,我们百年以后,罂芷就在世界上孤零零一个人了。你能不能照顾好她。”
盖伦严肃地回答:“我一定不会辜负她。”
她端详了一会儿盖伦,终于开口:“好,我相信夜民之王也是一言九鼎的人。”她向盖伦伸出手,盖伦走上前行了吻手礼。“不过别以为这样就算了,我们可没打算随随便便再嫁女儿的。”
我终于松了口气。我也没打算再结婚。现在这样挺好的,没负担。
她睨了我一眼,说:“换衣服。这是过生日穿的吗?”我被她拉走。刚出房间,就听见我哥动听的声音:“别藏着掖着,快交把人出来。”
我朝卧室努努嘴。罂蔷带着罂萧进去了,边走还边说:“哎哟,妹夫也来了呀!妹妹你放心啊,我们不拐走你男人!”
我妈给我准备了穆隆现在流行的大袖襦裙,我真是哭笑不得。她是卯足了劲儿打扮娃娃一样打扮女儿。我妈果然是好几年没有过打扮女儿的瘾头了。
这打扮也就是在穆隆温暖的南部小岛上,身边奴仆成群才能享受吧……
慢束罗裙半露胸,云鬓花颜金步摇。
我满头黑线被我妈推到宴席上,盖伦身边坐着我舅舅,罂蔷和罂萧。
墨狸单有一个小桌子,正在吃一盘子剥了壳的虾。
罂蔷看到我,笑得直拍桌子。“哎哟,姑妈可算是过瘾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家女汉子终于性别归位了。”
我捂着太阳穴,走到舅舅身边打招呼,看外表谁会相信他已经快70岁了。他就和记忆中一样英俊又精明。
舅舅拍了拍我的肩。我知道他有话要跟我说,低声问什么事。
舅舅说:“你老爹,要禅位了,现在风声很紧,你那两个哥哥,已经最后的绝招都使出来了。到时候要是必须站边,怎么站?”
我皱了皱眉,道:“我爸真的不行了?”
舅舅摇了摇头说:“怕是过不了明年春。”
我点点头说,“我过完节抽空回朗日一趟。看看形势再定。”
舅舅听我这么说,心里有了底。把盖伦旁边的座位给我移出来。
一落座,抬眼就看到盖伦似笑非笑的脸。我警告道:“不准笑!”
我那一脑袋金簪步摇,晃得我头都晕了。我又不是满头乌丝、眉眼如画的穆隆美女,让我一个红发卷曲,高鼻绿眸的海珀混血儿打扮成这样真是遭罪啊!
盖伦扬扬眉,小声问:“你家流行穿成这样?”
“最近大概……是吧……不过那也是穆隆的贵族妇女无所事事,才这么穿。老百姓也不会,这路都走不了几步啊。” 我抬脚给他看脚上一双翘头履。这是怕裙子绊脚配套的鞋子。
他凑到我耳边说:“不过还挺美的,有种华贵又娇弱的美。”
我勉强回复他一个笑容。“再美我也就生日才会穿。平时没门儿。”必须打消他为了有趣,想办法折腾我穿这种衣服的念头。
他哼了一声说:“反正你生日永无止尽。我就等着每年欣赏一次。”
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尽管盖伦非常抵触穆隆这种一盘菜,一个暖锅,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就餐行为。不过还是勉强吃了一点。唯有一人一盅的佛跳墙吃完了。我看他喜欢,就把我的也推给他。我低声说:“你以后喜欢,我让厨房学着做。”
他冲我笑了笑。
我哥立刻啧啧笑我们。
生日宴过了三分一,基本上就是各种劝酒了。我哥明知道我晚上还有安排,巴巴的选了大米、黍米为原料酿造的黄酒,这酒入口柔和,却后劲足得能晕到第二天。
外面名声地位权柄如何大,到家还是得听妈妈的。先是敬了长辈,我妈和舅舅还好,倒还不为难我们。很快就轮到我敬那两个哥哥的酒,罂蔷特别坏,自己老婆是孕妇,怕我反敬,让他一个人挡两人酒吃亏,就挑唆着罂萧拼命敬酒。罂萧本来就继承了我舅舅那个神秘危险的事业,见惯了各种场面,我哪里喝得过这个小哥哥。
我已经有点晕了,最后盖伦只好出来帮着我喝了两轮。
罂萧看了他的面子,没继续灌,只说:“你这个不着家的丫头,等着啊,一会儿有的是老婆子小丫头等着呢。”
跟我离开那会儿比,屋里的仆役们基本上换了两轮,如今借这个机会轮番过来见识一下我这个不着家的小公主,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一杯接一杯灌我。每个人都想看看我如今被神使冻龄在23岁是个什么情形,新找的外国男人又是什么样子。
我愣是酒量再好,也扛不住这么灌,而且喝了这个的,不喝那个又是拂面子的事情。最后有头有脸的仆人丫头们终于都敬完酒。我也不用吃东西了,酒就喝饱了。
盖伦是第一次见过这样的风俗,又好气又好笑。他也不懂为什么有头有脸的仆役也可以趁主人过生日猛灌酒。他能帮我挡下两个哥哥的酒,挡住内务官小厮们的酒,却没法帮我挡那些女性仆役的酒。可是又觉得我醉成那个样子,很有趣。
我笑着靠在他怀里跟那些老婆子讨饶:“姐姐,我真喝不了了,饶了我这回吧……”或者对年轻的丫头说:“妹妹,放过我吧,我以后一定多回家看大家。”
这些穿着异国服饰,一头青丝,钗环叮当,巧笑倩兮的莺莺燕燕,一边说着软软的话,下手却毫不留情,灌得我直往他身边躲,的确也是一番风景。
我脸已经红的像个桃子,只会捂着滚烫的脸颊傻笑。
这时罂蔷看了半天热闹,才走过来说:“妹妹啊,这酒也罚得差不多了,算一下时差,妹夫家的事情差不多要准备起来了。”
我一听这话,紧张起来。赶紧起身去跟妈妈和舅舅道别。这身麻烦的裙子,一头叮叮叮叮的钗环,走路一急,一个不稳,踩到了裙边。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喝太多了。你们家这是拿命在喝酒啊。”
“所以我问你酒量好不好么。你忘记了那次泽熙被灌得醉了两天么。”我想都没想就提了泽熙的事情。
我哥听了,怕他不高兴,赶紧在身后笑我:“我们罂芷这裙子穿上,蠢得路都不会走了,姨妈真是绝!”
我瞪了罂蔷一眼。他反瞪了我一眼。我才明白他的意思。
盖伦皱了皱眉,也不管不顾地,当着这么多人面,就把我抱走了。留下一屋子大呼小叫的老婆子小丫头。
“奥哟哟,这可不得了!”
我埋头在他怀里,心想本来也就一年回来不了次,要笑就让他们笑去。
一路被这么抱着走到我房间门口,他说:“钥匙。”
我从大袖衫里好不容易把钥匙掏出来,转开了门。
我喝了酒浑身发烫,回到海腾堡,突然降温让我的酒醒了一下。
我们这匆匆忙忙一走,连衣服都没时间换。可是外面的天色已经表示事不宜迟,回来同样没时间换了。
果然听见卧室里有动静。米莎迫不及待敲开门,看见盖伦刚把我放下。他迅速换上了一件灰色锦缎长袍。而我这一身衣服吓到了米莎。
“你这一身……”她把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打量了一番。“真是别有风味啊!这满脑袋的……金子,也挺别致!”说完就笑了。
我红着脸,也跟着笑:“姐姐别笑话我了,我妈每年就等着这一天打扮我。”
她止住笑,转身对盖伦说:“还不赶紧,都等着呢。”
他却对我说:“那你歇着,我去去就回。”
米莎脸一绷,说:“她这么能不去,她都帮你补了柜子里的石头了,不管结婚仪式有没有,就是王后身份了。不去是几个意思?”
“她刚被灌了一缸酒。他们家那习俗是拿命在敬酒。”盖伦提高了声音。“而且她那个岛没有冬天,穿得这么单薄,吹冷风受凉了怎么办。”
我赶紧站起来拉住盖伦,对着米莎说:“没事,我穿件披风就能去。哪有那么娇贵的。”这姐弟俩要是吵架又是惊天动地的事。我其实还没有清醒,一边傻笑着,一边把头上丁零当啷的东西拔除,头发哗的一下披散下来。
米莎看着我,笑着说:“怪道人家说你穆隆妖女呢,你这神态动作,我一个女的都看得心痒痒的。”
“喝多了,真不好意思。”我捂着滚烫的脸,由她给我披上一件黑色厚毛披风,严严实实盖住了一身轻薄的儒裙大袖。她帮我理了理头发,说:“赶紧去吧。”
盖伦牵着我向城堡所对的海滩走去,这里就是仪式的聚集地。
万灵节这天是黑夜最长的日子,所以傍晚时分,夜民们的早晨,也就是晚上6点,就开始准备船,现在夜民们早就准备好了船,每个人都手捧着蜡烛,等待着入夜时刻,月亮初升。
我们三个匆匆来到搭好的专为祭奠准备的平台上。
司仪官看见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把准备好的蜡烛分给我们。不一会儿,月亮就从云层里露了脸。仪式可以开始了。
盖伦郑重地举起手里的蜡烛,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十分威严地说了几句话,就走到平台边缘,弯腰在中间那艘船头那边放下蜡烛。放完之后就退到一边。
米莎低声对我说:“跟着我做。你放在另一边。”
我看着米莎跟着盖伦,走过去,把蜡烛放在他旁边,却没有举蜡烛的动作。
司仪官对我使了个眼色。我赶紧准备走过去,突然切尼钻过来,拉住我的披风说:“漂亮小姐姐,我们一起。”
我对他莞尔一笑说:“好呀,小王子。”
切尼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牵着我奔奔跳跳。
米莎瞪了儿子一眼:小叛徒!又不好当众骂他。
切尼得意地拉着我的手走到船边。他还太小,手短,够不着他的那个位置。
我只好先把他的那个蜡烛移到他妈妈旁边的位置上,再放我的。等我的蜡烛放好,准备站起来,突然身后狂风大作,我的披风被吹起来,里面一身缠枝花纹的轻薄宫锦被吹得鼓起来,裙子简直像鼓满的船帆,袖子飞得像彩旗。
盖伦一把拉住我的手腕,一瞬间他的眼神惊慌了一下。
切尼抱着我的腿嚷嚷着:“妈妈!漂亮姐姐要被风吹走了。”
司仪官倒抽一口冷气:“哎哟哟,王后这身衣服真是……飘飘欲仙啊。”
怎么突然改口叫我王后了?我尴尬地说:“我妈喜欢打扮我。”
辛格高兴地说:“这风是好征兆,今年船就能被送去远方了。嘿嘿,王后这是带来好运的妙人啊!”
这嘴甜的家伙,我冲他讪讪一笑。心想,这么称呼都变了,我什么时候做你们王后了?
米莎挑了挑眉毛对盖伦说:“这个穆隆小妖女可是把你的心抓住了。”
盖伦瞥了她一眼,笑而不答。我尴尬得捏紧披风领口,不能再被吹散了。
这时,夜民中有人带头唱起了歌谣。在唱歌的时候,那些已经排好队伍的夜民把自己手里的蜡烛放进余下的船里。桑露走过时对我挤眼睛笑,我悄悄朝她挥手。等最后一位夜民把蜡烛放好。他们就唱起另一首歌。
大家唱歌的时候,十条船分别由十个身着灰色长袍的人挥舞着手里的镂空铜灯里点燃的香料,把香粉撒到船里。唱完后,灰袍们解开绳索,让船顺风飘离海岸。
然后大家低头默哀一分钟。仪式就结束了。果然挺简洁的。
早上去温暖的热带岛屿,中午喝下一缸子酒,出了一身汗,傍晚披了件披风就去寒冷国度的冷风里吹着,一直吹到到入夜才进屋子,结果就是体温飙升、浑身发冷、头痛欲裂、胃停止工作,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
还要劝住暴君大人脾气,感觉他都要喷火了。
医生说只有卧床静养,喝大量热水,发汗,等胃恢复工作了,才能恢复清淡饮食。简而言之,没药、饿着。
“可是她现在快要把内脏都吐出来了!”盖伦的低吼让在浴室的我都抖了一下。
医生吓得瑟瑟发抖。“大王,王后这是吹了冷风肠胃受寒了,如果喝热水都会引发呕吐,只能连水都停止,躺在床上静养。等神使的禁咒时间一到,应该会比普通人类恢复的快。”
盖伦的声音简直让人脊背发凉:“禁咒还有好几个小时!你让她就这样等着?”
我真是捧着马桶吐得苦胆水都快呕干了,还要挣扎着站起来,漱完口,赶紧爬出来拉住他不让他继续无理取闹。
“我是个吃五谷的普通人,人受寒发烧就是这样。”我拉住他的袖子,他还身着仪式上的灰色锦缎长袍,根本没工夫换。
他转身捏着我的肩膀问:“还难受吗?”手劲儿大得我肩胛骨被捏痛了。
我摇摇头。他这么闹,我就算难受都要装作不难受。就是普通感冒要是闹得大半个城堡都被惊动了,岂不是被人笑话死了!
“我想泡个热水澡,睡觉,你让大家都散了吧。闹得我头疼。”我没力气吼,捂着脑袋恹恹地说。
他温怒着一张脸,把外面等着候命的一干人赶出去。等人都走了,他给浴缸放热水,一边试着水温。我坐在长凳上看他,小声说:“你这样,人家会怎么看我啊。喝酒喝的忘了时间,没时间换衣服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管别人怎么想?你就是这么忍气吞声过日子过到现在的?”
“没有忍气吞声,谁敢给我气受啊,可是我不喜欢总是引起人家议论。有些事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等水放完了,我把他给我裹上的毯子放到一边,脱下绣满金丝的大袖衫,然后开始解齐胸襦裙的带子。缠绕的双色带子加死结,解了好一会儿。
他看不过去,直接一剪刀绞了。“这么麻烦!”
我轻轻笑了一下。“要是按照穆隆的规矩,这些衣服自然都是有丫头给我穿脱的。里屋得有贴身的8个丫头服侍,4人一班,负责穿衣打扮、照看起居饮食。外屋干粗活的有8个,也是分两班,然后还有没吩咐不准进屋子的干重活的老妈子和小厮,8人。你想想,我就像半瘫痪一样活着。”脱掉了上襦,去浴缸里老实泡着。浑身发冷,热水让我活过来了。
他说:“难怪你母亲说你出嫁是去受苦。”
“可是这种生活不能自理的状态不是我想要的呀。我喜欢自由自在不受拘束。那种晚上咳嗽一下,都有四个人起来照看你,要是咳了几次,非得折腾起十几二十个人来陪着,第二天一大家子都知道你咳嗽了,过来嘘寒问暖,其实对我来说是种负担。”
他轻轻抚着我的头,眼神有些忧伤:“你让我有种挫败感。”
“啊?我做什么了?”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是我做错了很多。”他苦笑着说:“我总觉得自己在伤害你。最初的时候,我就做错了。虽然我想尽办法弥补你,照顾你,可是你依旧会受伤,会生病……”
我伸手捧着他的脸说:“虽然你一开始的确非常可恶……可是怎么办呢?我们已经纠缠在一起了。我只是一个被下禁咒的人类,会有很多脆弱的地方,但我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你不要总觉得我是玻璃做的。我如果撑不住就会主动说的,好不好?”
这是门外传来敲门声。他凶巴巴地问:“谁?”
米莎尖细的声音传来:“是我。有事。”
他邹起眉头,刚想说话。我按住他的手说:“去开门,现在她没事不会来的。”
盖伦冷着脸把门打开。米莎和他低声说了什么。他过了一会儿进来说:“她来看你。”
我也泡得差不多了,浑身红通通的,额头微微沁出汗,裹好浴袍走出来。
米莎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去床上躺好,我来治愈你。”
我乖乖听话躺倒床上。她把我左手浴袍的袖子推上去,手指轻轻滑过手腕,我之前的伤痕淡淡地显露出来。她叹息道:“傻丫头你都做过什么?”
我咬了咬嘴唇。
她伸手在我的手腕上结印。我第一次看到曾经的夜民女王的力量。她银色的结印在空中化成一只巴掌大的赤狐,这只小狐狸蹦蹦跳跳落在我手上,一路跑上我的手臂,向身上奔跑,最后站在我的胃的位置上停下,蜷缩起身体。一瞬间,小狐狸化成闪动的光芒落到我身体上消失不见了。她伸手轻轻拂过我的额头,轻声说:“睡吧,明天就会好的。”
我的胃忽然就不再感觉滞涨,舒服很多,眼皮也变重了,昏昏沉沉地。就模模糊糊听见她在对盖伦说话:“我让她睡了,明天就会好的。我可要叮嘱你,你别再折腾她了。”
盖伦生气的说:“你特么当我禽兽吗?”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茵茨的行宫做了什么。你那是……”米莎咬咬牙,继续说:“她那时根本不认识你。你再喜欢也不能强迫,还把人家裹条毯子就抱回来。我知道你等了她那么多年,可是她不知道啊,你特么下这种黑手。亏她还能原谅你!”她压低声音说:“别以为我是瞎子,她身上总是有你留下的印子。你温柔一点会死啊!”
盖伦:“……”
不知道米莎后来什么时候走的。
他躺到我身边,握着我的手,叹息了一声。
我皱了皱眉头翻身钻到他怀里。
“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靠着这个温暖的身体就不会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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