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诗会前一日,谭北仪从陈家得到消息,说是陈百黎前日晚上冒了冷风,得了风寒。
陈百黎今年五十有二,已经到了知天命的时候。老人家的身体,就像年久失修的房子,每一次生病都是一次不大不小的撞击,不知道它是否就会因此而倒下去。
陈百黎今生只有一个夫人,现已成了亡妻,膝下也只有陈渊这一个八岁大的稚子。陈百黎这棵大树倒了,陈潭两家安身立命的根基也就摇摇欲坠。谭北仪携了元木和补益身体的礼物速速前去探望。
陈家的小公子正攥着他父亲的手,有板有眼地背着九九歌。陈百黎精神气色倒也还好,半撑着身子谢了谭北仪,说明日的诗会,恐怕不能露面了。谭北仪见状,心中晓得只是些不碍事的病症,宽慰了几句才放下心来。
路上经过洗翠楼,楼上花团锦簇,处处都挂满了红缯。群花掩映之中,楚袅正倚窗而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谭北仪忽地想起那日楚袅去找孟缙,再把那日洗翠楼上听曲的事情联系起来,越发认定了楚袅在孟缙心里非同一般的地位。
她可能,也许是孟缙的红颜知己,再进一步,她即将,就要成为孟缙的钟情之人。想到这里,谭北仪一个激灵。
作为商人的谭北仪,敏锐地嗅到了这一苗头。她转向发呆的元木,勾勾手指,示意他到自己面前。
谭北仪拿手掩着嘴巴,轻声在元木耳边吩咐着。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直说的元木惊掉了下巴。
“小姐,这真的不行,你让我运货进货,看库房,出多少力气,流多少汗都行。但这个我真的做不了……”
元木疯狂地摇头摆手,仿佛给他的是一块烫手山芋。
“元木!”谭北仪正色,“除了我大姐、二姐,你就是我最信任的人,我现在有个小小的难题要解决,元木你应不应该帮帮我?”
“小姐你是主人,你的话我都会听,但我的脑子蠢笨,这件事我实在做不来。”
谭北仪挤着眼睛促狭地笑:“这件事非你不可,别的人去我怕会把事情搞砸。”
“可是……”
“可是什么?只要你去帮我,不管成功不成功,都重重有赏。”
元木依旧犹豫不决,低着头拽着自己的衣角,吞吞吐吐道:“元流说,小姐您老是坑骗我。”
“额……”
谭北仪突然突然意识到,她好像低估了元木的感受能力,以及高估了元流看破不说破的守信的能力。
“嘿嘿,话可不能这么讲嘛,元木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小姐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我,让我不用去当筑城的劳工,又给我衣服穿,东西吃,还有暖和的地方睡觉,如果小姐对我还不好,那天底下就没有一个对我好的人了。”
谭北仪满意地点点头道:“从你认识我开始,我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没有?”
元木想了想道:“小姐对我就像家人一样,从来也没有伤害欺负过我。”
谭北仪拍手道:“那不就结了?对你好的人让你做的事情,怎么能说是坑骗呢?”
元木挠挠头:“按照小姐说的,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谭北仪见元木答应有望,趁势又在耳边吹了几阵耳旁风,元木才最终答应了下来。
此计一成,她在情场上不说畅通无阻,起码能少个对手。
不过这样把元木推出去当靶子,谭北仪心里有一丝丝愧疚,转念一想,反正干的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还要白白搭上百两银子进去,心里那仅有的一丝愧疚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回到庄里,看见元流正在库房里清点布匹。谭北仪跟进去,不由得暗自肯定元流的处事能力。前几日刚出了绣坊那档子事情,她也正想着找个机会将库房里的存货彻查一遍,省得到时候授人以柄,白白做了人家骗钱的冤大头。这下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元流提前注意到了。
“小姐,昨日新进的布匹我查验过了,都是质量上优的好货。还有之前的存货,也都是不存在什么残次的布匹。”
布匹的进货出库她常常把关,庄里的人也从来不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做手脚。她断定不是自己布匹的问题,如此看来,自己的推想确实是对的,正是那孙家绣坊想趁机骗一把钱财,才来诬陷谭家和陈家。
但做生意,贪图的绝非眼前一时的利益,孙老板背信弃义,难不成只是为了骗取几百两银子?
这一点,谭北仪倒觉得不甚合理。
“小姐,半个时辰钱元木从账上支了一百两银子,说是您的意思,我问他要做何用,他也未曾细说,敢问小姐可曾有这回事?”
“是我吩咐元木取的,这件事你就不必管了。”
“敢问小姐是作何用?钱叔记账也方便一些。”
谭北仪眨眼道:“哦,你有什么意见?”
元木意识到自己逾矩,沉默施礼退到了谭北仪身后。
“另外,查仓的时候顺便注意一下墙角和屋顶,可有什么漏雨的孔洞,或是被老鼠咬坏的地方,明早及时报给我,我差人去修补。还有,再过一段日子梅雨就要来了。布料该晒的晒,木架该加高的加高,提前做好准备。”
到了前堂,谭北仪负手立在门边,隔着一街的车水马龙,装作不经意的瞭望。
聚源典当行里的老伙计都被她盯了个脸熟。最年长的管家大概五十岁左右,戴一顶黑色瓜皮帽,留两缕灰白长须,下唇边还长着一颗黄豆大的痦子。
他每日都在冷冰冰的铁栏后面,面无表情伸手接过人家的财物,接下来就是吹胡子瞪眼,一番讨价还价,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典物,给了人家银子。
但多数时候,典当东西的人走远了,那管家才会拿出人家刚刚淘得的宝贝,两眼放光。跟自己旁边的学徒伙计,细细讲述着宝物的妙处,以及自己刚才是如何机智神通,把这典价生生压了下去。
她已经知道,这个时点正好是孟缙驾车回府的时候,倘若孟缙在,他就应当会出来。
果不其然,他出现了。
这次她没有主动开口问好。
而孟缙依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照常颔首微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几丈外,楚二兴冲冲抱着一个精美的木匣子过来;“小姐,这是赵公子让我带过来的礼物,说您收到了就打开看看。”
她没管什么礼物,抬头去看孟缙。他伸手掀帘的手果然一滞。
谭北仪笑嘻嘻接过那个匣子,正欲在门外就将它打开。
“小姐,还是进去再打开吧。”楚二低声提醒着。
谭北仪断然拒绝,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意气,她一手托着,一手打开了木匣。
是一件淡粉色齐胸的襦裙,上面坠有白色流苏和光洁圆润的北珠。
“这是京城里的姑娘几年最喜欢的裙子样式,赵公子猜小姐你应该会喜欢的。”
赵钧猜错了,她从小到大就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憧憬和羡慕的情感。
她收起了那件珠光宝气的裙子,对面的人却早已绝尘而去。谭北仪对着楚二笑了笑:“裙子好看是好看,我也正巧能用得上它。这是为了买它,赵钧又花了不少银子。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改日我们上门拜访,把这份礼物给还回去。”
说完她继续笑盈盈地朝柜台的方向走。
也许是元木一向心细如发,一眼看穿了了她话里的淡淡的失落,此刻,他正用一种的静静的表示理解与抚慰的眼神看着谭北仪。
她不太喜欢元流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好像,好像是在怜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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