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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三月初二,宜祭祀,沐浴,出行。

  谭北仪刚从陈府走出来,身后紧跟着吉裳布庄里的伙计元木。

  新进的两百匹丝绸,要按照客商的要求,分别染成水红,宝蓝和杏黄等色。现下已经交给了陈百黎,由他家远近闻名的陈氏染坊套染,完工之后,谭北仪就要差人去验货收货。届时,又有一笔白花花的银子要送进她谭北仪的口袋。

  想到这里,谭北仪的便觉得足下生风,两腋生翅,得意的像要飞往九重云霄之外。

  “小姐,是回府还是去庄里?马车在那棵大柳树下候着。”元木殷勤问道。

  谭北仪摆手道:“不用,好久未曾在街市上走一遭了,今日便走着去店里。”

  抬头,久未放晴的天空终于隐去了最后一丝阴霾,春日的天空鲜润澄净,呼吸间令人心旷神怡。

  天气不错,谭北仪的心情也甚为明朗。

  良辰美景,自是不可随意辜负。她来了兴致,打算趁着沿着黄雀街散散心。

  谭非去世已近一年,虽然谭北仪从小便跟着谭非走南访北,串东串西,学习如何审时度势,经营算计。但真正亲手接下来布庄的生意,仍令她有些无所适从。

  好在陈氏染坊的老板陈百黎是谭非生前的好友,也一直为吉裳布庄包揽着印染的活计。

  染过的部分布匹,往往还要由踹布工匠用大石处理,使布匹表面紧薄而鲜亮。陈氏染坊内部正有规模可观的踹坊,如此一来又省却了一笔开支费用。谭家供应布匹,陈家染踹,两家这样相互扶助,已经二十年有余。

  过去的一年里,陈百黎也一直竭力指点着她。如今,布庄的生意也算蒸蒸日上。

  人群熙攘,谭北仪正悠闲地走着,远远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一袭青衫,面白如玉,眉目分明。不算惊艳绝伦,倒也算清秀俊朗。

  何止是熟悉,简直是记忆深刻。

  下一刻,她猛然掉转身子,两手攥在胸前,口中小声默念着:“快走开,别看到我,别看到我,千万别看到我。”

  元木却还没反应过来。

  他本就一副憨憨傻傻的样子,此刻两只眼睛更是瞪得铜铃一般大。他只觉得自家小姐像是在躲避什么人,心中疑惑,反而伸长了脖子,穿过谭北仪的肩膀左右探看。

  谭北仪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元木这个呆子,关键时刻果然靠不住。

  她只能拼命挤着眼珠子,示意元木回头,直到把两处本就寡淡的眉毛拧在了一处。

  元木半天没看到什么可疑人员,挠了挠头试探问道:“小姐,你眼睛疼?”

  谭北仪气结,正思考着这个月的工钱是不是该给元木少发几文。只听耳后远远一声:“北仪?”

  谭北仪终于放弃了挣扎,深吸一口气,忽而转过身去,笑着迎上方才看到的那个青衣男子。

  态度变化之迅速,令元木再次瞠目结舌。

  “好巧,今日竟在这里碰到赵兄。”谭北仪拱手施礼。

  见元木仍僵在原地纹丝不动,谭北仪提醒道:“还不快见过赵公子。”

  元木急上前作揖施礼。

  谭北仪口中的赵兄,是利来钱庄老板赵云开的小儿子。

  赵云开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赵铮早就已经成家立业,在百里外的京城做官已经十年有余,而赵钧算是赵云开老来得子,按照老人家的意思,也要学他大哥,读书入仕做官,好将来混出个名堂光耀赵家门楣。

  不过让谭北仪纳闷的是,赵钧早在三年前就已外出游学,算算日子,也该准备应考了,为何在这紧要关头回到了抚州。

  “我回抚州已经十日,路过谭府也有七八回,却次次不见你人影,正想寻个好日子去看望你,却没想到,竟在此处见到了你。”

  谭北仪赔笑道:“赵兄你出门在外多年,好不容易回趟抚州,还记挂着我,我真是受宠若惊呢。”

  赵钧笑得温柔:“自然是时常记挂着你的。”

  谭北仪听得一阵头皮发麻。

  别人不晓得赵钧的底细,她对赵钧的陈年旧事可是一清二楚。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赵钧的时候,正是隆冬时节。谭非设宴款待好友,赵云开,连同平日里和谭非交好的富商,这天都齐齐聚在了谭府里。

  陈百黎喜欢孩子,早就为四个孩童准备了礼物,是红绸包的金锁,上面用鸦青宝石镶着“富贵平安”四个大字。谭北仪一向见钱眼开,一拿到金锁,先是摩挲了几下,然后又咬了几口,确认是十足十的真金后,才把它珍重地揣在怀里,生怕有个不小心把它给弄丢了。

  事实是,丢锁的人不是谭北仪,而是赵家的小公子赵钧。

  赵钧发现自己两袖空空后,目光一片茫然。

  谭家的女管家桃姑带人打着灯笼,里里外外把谭家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把金锁。

  谭北仪自那年抓周后,爱财之名便早已远播。赵钧便以为谭北仪拿了他的金锁,委屈巴巴拽着她丹红短袄的下摆,要她还回金锁。

  谭北仪视钱如命,这金锁更是她心尖尖上的东西,拿出金锁息事宁人这类事情,她是万万不会做的。即使在谭非的威逼利诱之下,谭北仪也依旧梗着脖子坚决不给。

  好在赵钧通事理,愿意退让一步。他一向听闻谭家后花园十分精致有趣,答应只要谭北仪姐姐带她逛三遍园子,便不再纠缠。

  谭北仪眼里只有那把金锁,也不管明明是赵钧比自己大一岁,一咬牙一跺脚,一边流着鼻涕泪一边哆嗦着身子,就这样大义凛然领着他逛了三遍谭家后花园。

  这是谭北仪唯一一次被赵钧叫姐姐,也是唯一一次嫌弃自家后花园太过奢华。

  她至今还记得,那天的雪下得有铜钱那么大。

  “这位是?”

  赵钧见谭北仪神游天外,便看向谭北仪身后的元木,元木憨憨一笑。

  “这是我布庄里的小伙计,叫元木。人虽然老实了些,但是天生神力,武功也是一等一的,来三个大汉也未必打得过他。”

  赵钧失笑道:“你看,我倒是忘记了,如今你可是吉裳布庄的首屈一指的当家人,少不得身边时刻跟着几个护卫之人才是。如此说来,倒是不应该叫你北仪,该称你一声谭老板才是了。”

  “哪里,赵兄客气了。只是小小一家布庄而已,哪里值得一提。”话虽这样说,但“谭老板”这三个字听起来,谭北仪觉得还是十分受用的。

  “几年未见,谭老板倒是谦虚得紧了。谁人不知道寸布寸金的紫棠花缎,除了官府能够制造,便只有你谭家的吉裳布庄处有售,说是一家独大也未尝不可。况且谭家在锦州,承州各地,另设立有大大小小数十个布庄,每年流通的布匹,没有十万,也有数万,谁人敢小瞧了去?”

  赵钧所言倒是句句属实,紫棠花布确实是吉裳布庄独产独销的,也是谭家生意达到如此规模的一大利器。

  此布选材,织造,染色皆有颇高的要求。布料由上等蚕丝织就,表面质地柔软平滑,缎面精细,再配以雍容华贵的紫色,显得气势非凡。加之每年产量有限,更是珍稀难得,一向是达官显贵的心头所好。

  但谭家的生意只牵涉到布料的选用与织造,真正依靠的,还是陈氏染坊密不外传的能够染出独一无二紫棠花色的染料。

  这都是些生意隐秘,谭北仪只得一笑道:“都是旁人过分抬举了。”

  她眼瞅着日头高升,将近正午,便推说道:“对了,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布庄一趟,赵兄你有什么要紧之事,尽管去忙,我也不再叨扰你了。何时有空,我定当携礼登门拜访。”

  “我闲来无事,且陪你走走。”

  谭北仪暗自感叹,这么多年了,赵钧一点都没变,依旧是个缠人鬼。

  赵钧行至谭北仪身侧,和她并肩走着。

  元木先是一怔,又习惯性挠挠头,诚诚恳恳地跟在了二人后面。

  赵钧行过几步又说道:“我从湖州赶路回来,顺路在你家门前留意了一眼,院中景象一如往常,不过那方花池倒是略有改动,似乎不是旧时那群芍药了。”

  如果谭北仪没记错,抚州只有一条主街金锣街,另有南北向和东西向街道各十条。

  谭府坐落在主街东半边,布庄在主街西半边以南方位,而赵钧和聚源典当行的某公子,则统统都住在主街西边。

  如此都算是顺路的话,想必那天赵钧必定是喝了二两烧酒,又被识途的老马带迷了路。

  谭北仪接着道:“是换了,大姐说原先的芍药开得太过肆意,漫出了花池,早就该整饰一番。况且芍药妖艳无格,不适合观景养心,索性就把它们全掘了,又移了数株西湖的荷花来,教我和二姐天天观赏一个时辰,学学它们的风度品格。”

  赵钧不禁笑道:“早就听闻谭家大小姐是个极有趣的人物,只是小时候虽匆匆见过几面,但了解不多,交往亦不深。不知何时能再有机会见一面。”

  “你要是真见到我大姐,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说完,谭北仪一阵心虚,自觉大姐谭宝仪此刻就出现在身后,一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在自己的脊梁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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