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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悍匪


  经过戴筠婕不遗余力的“洗脑”,邢朝阳下定决心把之前压箱底、一直没舍得发的摄影作品集投递出去。

  邢朝阳擅长拍风景里的人物,去年住在近郊便有最好的摄影素材,无论是小道上骑自行车的路人,还是花田里弯腰忙碌的身影,全数被他纳入镜头。

  少年的摄影技巧不比大师娴熟,甚至有几分青涩,而正是这种青涩感,引发了无数人追忆青春童年。

  所以当《驻春》《消夏》这两本作品集依次公布之后,市场反响显著。

  远在香港的余卿听说这个消息,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调侃。

  “行啊嘟嘟,你现在挺会藏事,连我都瞒?”

  一部摄影作品集的制作包括拍摄和后期两部分,制作周期需要多久余卿并不清楚,但怎么看也不会是近几天产生的想法,显然“蓄谋已久”。

  邢朝阳直喊冤:“我哪敢瞒你,《驻春》和《消夏》是去年九月初做的,那会儿咱俩不刚认识嘛?”

  他总不能跑过去对她说:“嘿,房东妹妹,我这有本摄影作品集,你要不要看一下?”

  估计她会毫不留情挥起扫帚,将他扫地出门。

  《驻春》是去年春天拍摄的,那个时候余卿还躺在医院,和邢朝阳的人生轨迹没有半分交集。

  少年镜头下的春天清远空灵,与人们印象中的暖春大相径庭,无端显现出一股冷感,不掺杂半分私人感情。

  到了《消夏》,摄影风格的变化极其明显,诸如躺在吊床上晃脚丫的女孩,面朝风扇吃冰棍的稚童,举着蒲扇微笑的老奶奶,“人气”扑面而来。

  从大景观到小人物,细枝末节处理得很干净,也难怪连路人甲都会夸一句“清新却不落俗套”。

  余卿也不是真打算质问他,认识他大半年,没怎么见他一本正经扛起相机拍照,突然炸出来两本作品集,不吃惊才怪。

  “既然有春夏特辑,那应该也有秋冬咯?”

  “我就知道你这小脑瓜一转,想留个惊喜给你都办不成。”邢朝阳叹了口气。

  余卿莞尔,语调带上点不易察觉的小得意:“所以我这是把你预留的惊喜给搅黄了?”

  “别往我伤口上撒盐了,宝宝,我哭给你听信不信?”

  “少来,你指不定躲在被窝里偷笑呢。”

  被戳中的邢朝阳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色下,伴随充满节奏感的音乐,两岸的建筑物发出缤纷又闪跃的灯光和镭射光线,照亮整个维港。

  女孩的笑颜被灯光照得明媚,清瘦的身姿隐在宽松的卫衣下,她垂头握着手机,双肩轻颤,长发从帽兜两侧漏出来几缕。

  “因为我在你房间装了隐藏camera,你做什么我都看得到哦。”

  “骗人。”

  “我怎么骗人了?”

  “我刚才吧唧了一口兔子,你也没说不许。”

  布偶兔子是他从余爷爷家搬走时顺走的,现在成为他一个一米八几男生被窝里唯一一只毛绒物种。

  晚风拂在脸上格外舒服,余卿的情绪却突然低落下来:“嘟嘟,Alma老师说要多留我几天,我二十四号才能回沪川。”

  二十四号是寒假的最后一天,这意味着他们下一次见面的地点在学校。

  “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情我又做不到了。”

  通话空间安静了下来,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无奈的苦涩感骤然蔓延。

  “没事。”邢朝阳笑嘻嘻回,“我以为多大事呢,你在那边好好练舞,等开学我们每天都能见面。”

  “你不生气吗?”

  处对象处成他俩这样也够憋屈的,家长老师施压,各自的行程安排还凑不到一起。

  “生气倒不会。”邢朝阳的语气更加轻快,“我们不是说好了,我不能保证永远不和你吵架,只能保证永远不和你冷战,有事一定说事;我也不能保证永远不惹你生气,但你生气了我一定哄你。卿卿,你要习惯我不在的日子,瞻前顾后不是你的性格。”

  灯光秀结束,余卿被人潮拥着往外走,她抬头望了眼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轻轻应了一声:“嗯。”

  寒假最后一个星期,余卿的生活几乎被芭蕾舞课程淹没。

  Alma老师说对她一见如故,初次见面便给她取了个“小甜心”的昵称,巴不得把所有经验技巧传授给她。

  如果不是舒溢再三保证Alma老师绝非蕾丝,她保管撒开脚丫子逃走。

  舒溢和Alma都喜欢把工作室设在高楼,往外看恍如身处云端,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Alma倚在落地窗前,身上穿了件黑色的抹胸长裙,腰间缠着条红色丝带,腿部为开叉设计,一双诱人的长腿细腻白皙,晃得边上的助理小哥面红耳赤。

  “小甜心,如果你这个动作中午前还学不会,可是要受罚的。”

  女人的声音娇媚入骨,余卿耳朵涨红,当下觉得羞愧,学得愈发认真。

  十一点半,余卿终于跳出Alma所认可的理想效果,博得对方一个欣赏的笑容。

  私底下的Alma对她极其友善,但在芭蕾舞方面却严苛得可怕,眼里容不下一丁点差错。

  舒溢背地里和她说过,能得到Alma的教导,比在学校混一年管用。

  吃了强心剂的她简直是一天当两天用,像块海绵一样疯狂汲取知识。

  离开香港的前一晚,Alma送了她一双芭蕾舞鞋,卸去精致妆容的女人眉眼和善:“小甜心,你将来要是跳不赢舒溢,我会把你的腿打断。”

  舒溢听了不乐意:“我好歹是您的得意门生,还在圈内混呢,您就这么期待阿卿翻我车?”

  Alma把胳膊搭在余卿肩上,身子懒洋洋靠着她,冲舒溢笑:“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那个啥,反正就这么个意思,你自己意会意会。”

  两位成年人像小朋友抢玩具一样斗嘴,余卿笑笑不说话,一颗心早已飞回了沪川。

  连轴转一周,绕是余卿这样吃苦耐劳的人都有些吃不消,出了航站楼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舒溢在和洛柯电话确定位置,她半眯着眼压低帽檐。

  “余小姐。”

  余樵身边那位孙秘书迎上来,西装革履,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

  余卿脚步一顿,舒溢看过来,心中明了,说了句“下次再见”算是道别,急冲冲奔向有情人。

  “麻烦你了。”余卿随他走到商务车前,上车落座。

  孙秘书准备好满腹草稿,却一个疑问也得不到。

  车子停靠在余家别墅前,余卿裹紧外套下车,进门后在玄关摘了鸭舌帽和口罩,一张素白的脸蛋暴露在日光下。

  余樵正个八经架了副眼镜,举着财经报纸窝在沙发上看,听到声响抬眼看过来。

  “回来了。”

  “嗯,您好。”

  放好行李的孙秘书悄然离去,杜槿不在楼下,前阵子和她一起布置的花瓶也不见踪影。

  整栋屋子,彻底没了生机。

  余樵收起报纸,顺便摘去眼镜:“过来坐,有话和你说。”

  这场谈判早在余卿的预料之内,余樵是个习惯掌权谋划的商人,爷爷奶奶能从他这儿把她带走,他自会另辟蹊径找回场子。

  余卿不紧不慢走过去,找了张离他最远的沙发坐下。

  “您有什么事?”

  男人解开西装袖扣,至始至终像是没有感受到她的冷淡一样,嘴角噙笑:“阿卿,不管你承不承认,我都是你的法定监护人。”

  “这个我自然清楚,您没有必要和我强调。”

  “太有必要了,阿卿。”他嘴角的笑容愈加放肆,“养大你不容易,当年为了怎么教育你这事,我跟你妈没少吵架。但耗费十几年心力养大你,可不是为了让你羽翼丰满后远走高飞。”

  “您说笑了,我在您眼皮底下活了十几年,无论是去爷爷家住,还是去鹿苑住,都是您亲自开口要求的。”

  她这位父亲也曾视她为掌上明珠,可当杜槿彻底崩盘后,他想到的只有逃避,迫切逃离这个面目可非的家庭。

  或许在他眼里,他的女儿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配菜,甚至比不上外面的莺莺燕燕。

  “让你和邢朝阳有相处的机会,是我做过最错误的决定。”男人并不常抽烟,此时他却点了一根烟,在烟雾缭绕里对她说,“你十八岁之后想做什么,我不会管;但你十八岁之前的人生道路,由我安排。”

  怒火在肺腑里燃烧,她嗤笑:“您什么意思?让我往东,绝不能往西?”

  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

  “第一件事,和邢朝阳断绝往来。”

  余卿起身:“我想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你可以有第二个选择。”男人轻飘飘直击她命门,“我会把你送去芝加哥留学,攻读经管专业。”

  余樵的确有能力这么做,对付余卿这种尚未踏入社会的小朋友,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阿卿,做人可不能太贪心,梦想和自由,你只能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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