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加冕
余卿和邢朝阳约好吃一顿当地的地道早餐,于是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出门。
凛冽的寒风直往衣领里钻,余卿打了个哆嗦,把衣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手指揪住毛线帽的两端往下拉了拉。
邢朝阳解开围巾给她套上,绕了几圈后在胸前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拉起她的手揣进衣兜。
他的掌心如同行走的汤婆子,宽厚而温暖。
当地人习惯清晨买一碗炒肝,就着火烧或肉包子吃。炒肝有点像荤的豆腐脑,火烧则是一种烤饼。
因为口味差异,余卿在店内如坐针毡,又不好意思不吃完,皱着眉头向邢朝阳求助。
然而邢朝阳同样吃不惯,对着桌上略显油腻的早餐拧眉,味蕾正遭受巨大冲击。
一顿想象中的美妙早餐完美破灭,从街边老店出来,他们顺着江边的步行道开始散步。
余卿默默计算刚才那一顿的热量要做多少运动才能消耗完,为了穿上今晚的演出服,她说什么也不敢胡吃海喝了。
外面实在太冷,正好搜到附近有家书店主题咖啡厅,步行五分钟即可抵达。
他俩是第一批客人,选了一处靠窗的榻榻米,余卿大衣还没脱就迫不及待倒向懒人沙发,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演出定在今晚七点,下午两点开始彩排,所以说两点之前的时间,余卿可以自由安排。
邢朝阳站在榻榻米外,脱了大衣放到一边:“要喝什么?”
“美式吧。”余卿打了个哈欠,眼泛泪花,“我好困。”
邢朝阳捏了下她发红的耳朵,面带笑意:“你先眯会儿,我下楼点单。”
身形修长的人儿消失在楼梯转角处,余卿艰难挪动到窗边,身子伏靠在窗台上往外看。
下雪了。
南方人想象中的冬天,大概是纷飞的鹅毛大雪,火炕上铺床大花被,踩着雪地靴出去堆雪人。
余涉十岁生日的时候,杜槿组织了一次家庭旅行,到吉林的雾凇岛看雾凇,去哈尔滨看太阳岛和雪雕,在中央大街踩一踩古老的面包石,尝了马迭尔冰棍和酸酸的红菜汤。
那时候她穿着一层又一层的厚衣服,像个小胖球一样,寸步难行,走两步摔一大跟头。
余涉就捧着肚子蹲在她面前笑话她,后来见她哭得眼睫毛上的泪珠都快结成霜,才笑嘻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讨厌。
余卿甩了甩脑袋,强行将自己从纷杂的回忆中抽离而出。
正发着呆,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她:“余卿?”
她慢腾腾回头,男人打扮得很平常,高领毛衣牛仔裤,鼻梁上架一副金丝框眼镜,手里还抱着几本和经济学相关的课本,像个文质彬彬的斯文败类。
好半天才认出来,她的便宜堂哥,余渭。
“你怎么来北京了?”余渭把书搁在矮桌上,以自来熟的姿态在榻榻米的边沿坐下。
余卿对这位神神叨叨的便宜堂哥没什么好感,当下不客气回:“我爱来就来。”
一般讨个没趣应该知难而退,可余渭偏不,他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发笑,末了说:“你还是这么可爱。”
余卿眼皮一抬,毫无拘束翻了个世纪大白眼。
“堂哥,我认识一位眼科界的权威医生,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别耽误治疗。”
“和男朋友来的?”余渭眼尖,注意到旁边放着的男式羽绒服,“没和你爸妈说吧?”
尽管余渭他爸不是爷爷亲生的,但余卿仍觉得他们一家人也继承了余家男人毒舌的毛病。
余涉走了,又来一个余渭。
“妹妹,背着你爸妈把你拐出来的男生要不得,哥哥劝你慎重。”
邢朝阳刚上来便听到这么一句,很是诧异地挑了挑眉,不知道该不该给两人腾点聊天空间。
余卿仍趴在窗台上,懒洋洋捣腾着手机界面,漫不经心说:“我也劝你别多管闲事,少把那些垃圾想法往我这里倒,咱俩不熟。”
余卿最讨厌莫名其妙的管教,尤其是身处浑身反骨的年纪,有一个余樵就够烦了,遑论余渭这位只见过几次面的堂哥。
“行吧。”余渭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拿起桌上的课本起身,“家庭群里有我微信,有什么事联系我。”
人走了,小刺猬才收起她浑身的刺,轻轻“呲”了一声,既拽也不屑。
两分钟后,邢朝阳端着两杯咖啡回来,面色如常,脱了鞋上榻。
“怎么去了这么久?”
“挑了两本书。”他把夹在胳膊肘的书递过去,“你前天说的《案发现场》,碰巧这有。”
“哇这版本,我还想找代购买来着。”余卿兴致高涨,瞌睡虫也赶跑了,翻着纸张开始阅读。
一个耗在书本和咖啡的周日早上转眼即逝,余卿中午吃了蔬菜沙拉,回酒店补了一小时觉,醒来后素面朝天出发。
余卿精神不济,戴着耳机窝在巴士的最后一排,耳机里循环播放t》。
邢朝阳挨着她坐,低头摆弄相机,调好参数后举起,对着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们”挨个儿按下快门。
舒溢对待演出服装向来挑剔苛刻,这次也不例外,余卿刚到后台便被她叫去试衣服。
吉赛尔的演出服有两套,第一套是U字领的束腰纱裙,上半部分深蓝色,裙摆为渐变蓝;第二套是吊带款的白裙,大片裸背设计,裙身缥缈似云。
邢朝阳进化妆间时化妆师正在给余卿做第一幕的妆容,她乖巧闭眸,任对方勾勒眼线,万千发丝盘成发髻,露出好看的天鹅颈。
和学校那次的汇演截然不同,此刻的余卿像极了即将加冕的王,周遭的人们黯然失色。
画好眼线,余卿从镜面看到她背后的邢朝阳,眨眨眼,对他勾了勾手指。
“冷不冷?”邢朝阳把保温杯递过去,“我煮了参茶,你待会儿有空喝点。”
余卿抬手拨弄他的头发,“你怎么那么乖?”
芭蕾毕竟不是邢朝阳熟悉的领域,余卿一开始也很担心他不适应,谁知道几天下来他和每个人都玩得特好。
“给大佬端茶倒水,应该的。”
“少来。”余卿心情甚佳,凑在他耳边轻声说,“刚来的路上我看见一家老北京火锅,等演出结束咱俩溜出去吃。”
“你们不用办庆功宴么?”
“有舒老师在,我半点肉腥碰不着。”
身材管理苦不堪言,余卿本来不是重食欲的人,可跟邢朝阳待了半年之后,变成了一只小馋猫。
“再说了,这群小家伙能在我耳边不停歇叨两小时,把我耳朵磨出茧来你信不信?”
余卿平常板着一张脸不爱说话,小家伙们却不怕她,时常拉她一起谈天说地,芝麻绿豆大的事儿都能挖出笑点。
和邢朝阳说了会儿话,紧张的情绪缓解不少,轮到《吉赛尔》彩排。
《吉赛尔》第一幕为田园风光,前半部分男女主角情窦初开,后段却是惊心动魄的生死离别。
饰演阿尔伯特的男生和余卿配合默契,无论是纯纯爱恋还是身份被戳穿后的崩溃,每一个节点都让人抓心挠肺。
转第二幕的时候所有女生提着裙摆往后台狂奔,换演出服,修饰妆容,流水作业既视感。
化妆间里一屋子女生,邢朝阳抱着相机站在门口,刚才和余卿擦肩而过,瞧她的表情,显然还没从上一幕悲愤的情绪中脱身而出。
想起俞长洲以前说过,他有一回偷溜进学校的艺体楼,芭蕾班的教室在二楼,整栋楼朝向最好的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余卿,她被老师点起来示范转体,穿着纯白色的芭蕾舞服,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追着她转。
俞长洲回来后跟他吹了一下午,用他相当匮乏的形容词,吹他在艺体楼遇到了仙女。
也许追溯到从前的某一瞬间,余卿便以不知名的“仙女”身份闯进了他的世界。
晚上七点,演出正式开始,后台热闹得能熬成一锅粥,余卿托舒溢把邢朝阳安排为台下观众。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人认识余卿,不知道她曾在沪川斩获过哪些奖项,只知道此刻站在台上的少女,名为吉赛尔。
爱情的痴缠与背叛,最终以灵动的芭蕾舞演绎而出,台下的观众观看了一个爱情故事,台上的舞蹈演员却度过了角色的一生。
在真相揭露之前,吉赛尔用花瓣进行占卜,那一帧画面,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对美好结果满怀的期待,却不知道他们的悲剧早已命中注定。
邢朝阳看得认真,第一幕的吉赛尔笑靥如花,面上两个梨涡最大程度绽放,舞蹈动作积极跳跃;化为维丽斯女鬼的吉赛尔面无表情,优美沉静,如一汪死水,了无生趣。
剧目尾声,邢朝阳把刚才拍的几张照片传到“三口之家”微信群,下一秒,微信群的昵称变成了“四口之家”。
戴女士疯狂微信轰炸:我的宝贝美腻死了!!!爱了好吗!!!嘟嘟,答应妈妈照顾好宝贝,不要让她被其他小男生欺负了!
邢朝阳没忍住笑了,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余卿,补充:家长发话了,宝宝你觉得啥时候办喜酒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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