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沸腾
余卿没能将这个娇羞的叠字小名和邢朝阳画上等号:“阿姨,我不是过来找他的,我回来拿点东西就走。”
“来都来了,到我家坐坐吧?”戴筠婕顺势牵起她的小手,“对了,这是长洲的妈妈,姓常,你管她叫常阿姨就行。”
女人的手温暖至极,余卿冰冷的手登时热乎起来:“常阿姨,您好,我是余卿。”
常阿姨看起来是位女强人角色,她不加掩饰地打量着余卿,眼神透露出犀利:“我知道你,洲洲在家里说起过,说你是他们班的知名人物,人不仅长得好看,学习也特别厉害。”
对方虽然说着赞美的话,但余卿却从字里行间听出了讽刺。
这个年纪的学生家长对男女之防尤其敏感,还是儿子口中不遗余力夸赞的女生,不怪常阿姨对余卿存有偏见。
戴筠婕截然不同,从前几日与余家爷爷奶奶的聊天中,她大概了解到了余家的基本情况,现今看余卿是越看越觉得心疼。
也许是因为儿子喜欢,又或者源于对女儿的渴求,戴筠婕已经把余卿划分进了自家人阵营。
不管这两位大人有何看法,余卿到底心情不佳,婉拒了戴筠婕的邀约,她回屋取完东西后便离开了鹿苑。
……
两天后,一场安排在假期之后的考试在咏川中学轰轰烈烈上演,清晨云雾尚未消散,校园内的各个角落遍布埋头抱佛脚的学子。
余卿昨夜堆乐高玩到深更半夜,今早睡过头,还是奶奶觉得奇怪,勉强爬上楼把她喊了起来。
不知情的余奶奶仍以为孙女是挑灯夜战,头悬梁锥刺股学习来着,心疼的不得了。
咏川中学的考场布置向来参照上次考试的排名情况,因此除却几个其他班的尖子生,重点班的学生几乎被安排在同一间课室考试。
余卿像阵风一样冲进试室,幸运的是离开考还有两三分钟,室内正在分发答题卡,监考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她放了进去。
经过邢朝阳身边时,他把江湖救急的文具袋塞到她手里,她也随后落座。
结果一翻包,发现准考证忘带了,余卿风风火火进来,潇潇洒洒走了出去,转而迈向食堂补个早餐,心大的令人瞠目结舌。
……
于是毫无意外,余卿的成绩直接从年级前十名跌到了最底层,她再次被叶庭请去办公室“喝茶”,深聊人生。
“余卿,你太让我失望了!”
“前几天你那出表演,我还跟其他老师炫耀你是我的学生,结果呢,一个星期不到,你就整出这种事情来,你是在打我脸呀这是!”
“说句实话,我不反对你追求自己的兴趣爱好,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学生,连考试这种最基本的检验自我的活动你都不加重视,今后你还能干成什么大事?”
叶庭的情绪很糟糕,但他自以为舍弃了上回歇斯底里训斥的方式,改成了苦口婆心的说教。
“本来你们艺术班的老师打电话过来,说看过你跳舞的视频,希望我能帮忙劝你回去上课,你说你现在这种情况,好比竹篮打水一场空,我怎么好意思提?”
一对心思各异的师生,方寸之地的办公室,所有的矛盾都在喧嚣里慢慢沸腾。
余卿沉默不语,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是应该向叶庭表示抱歉,还是仍觉得无所谓。
她前十几年的人生分成了三个阶段,一是杜槿的管教,二是舒溢的管教,三是自我勉励。
一路上可以说是顺风顺水,除却受了点伤,大家几乎把她当作天之骄子,她的成功也是情理之中、理所应当。
叶庭说得口干舌燥,他停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闷闷喝完。
下课的铃声敲响,不知不觉余卿在办公室里站了两节课,叶庭的苦口婆心,小腿的发酸胀痛,窗外好事张望的陌生面孔,无外乎都在告诉余卿,她确实做错了。
“对不起。”
余卿突然的道歉,不止围观群众震惊,正在喝茶的叶庭一个颤抖,含在嘴里的茶顿时毫无保留喷了出去。
抱着作业本路过的俞长洲:“……”
我做错了什么???
……
所有震荡在喧嚣之后归于平静,操场的观众席上,俞长洲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肩上搭条毛巾,手里拎听可乐,他揉了揉太阳穴,把拍摄好的照片传到友人群。
一张照片炸出了一群潜水党。
中二病:我去,朝阳这小子可以啊!学习泡妞两不耽误。
你已被移出群聊:洲洲你好意思留在那儿么?大电灯泡。
排位拉我:附议。
中二病:洲洲你快回来,爸爸陪你玩!
抗议不成还硬被扣顶帽子,俞长洲果断把群消息设置为免打扰,抬眼看去,草坪上的少年少女紧挨着脑袋,手上拿着一叠考卷。
邢朝阳在给余卿讲这次考试的题目,他脱了自己的外套给余卿盖腿,上身只留一件白衬衫。
夕阳,白衬衫,笑容,谁会不喜欢。
这下俞长洲惆怅得很,他以后再也不敢约春心萌动的小伙子出来玩了,否则被放鸽子岂不成了日常。
……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校门即将关闭,他们才不得不离开学校。
余卿走在邢朝阳身边,她侧头说:“今天谢谢你们了,我请你们吃晚饭。”
“行啊,我可不跟你客气。”俞长洲并不在意等了多久,毕竟三人行总比两人行有说服力一些,“学校附近有一家自助餐蛮不错的,吃这家?”
“没问题。”余卿爽快应下。
倒是邢朝阳在余卿看不见的视角,偷偷用胳膊肘顶了下俞长洲,然后瞪了他一眼。
余卿没发觉他们的小动作:“喝水果茶吗?我搜到附近有一家新开店,你们看看菜单,要什么我去买。”
俞长洲哪好意思再让余卿跑腿,回头邢朝阳非得收拾他不可:“这样,你和朝阳先去餐厅,我去买水果茶,待会儿过去找你们。”
“那好。”
避开周末高峰期,自助餐厅内的客人并不多,邢朝阳过去餐台取餐,余卿待在座位刷校园论坛。
今早成绩放榜后,有关她跌落“神坛”的帖子就被顶到了前排,阅读数和评论数仍在飙升中,余卿一条条刷评论,有好有坏,参差不齐。
其中一条匿名评论引起了她的注意——
“余卿这人我打第一眼就不喜欢,骄傲自大,从不把人放在眼里,在此借楼奉劝她,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以为路人真喜欢你?他们爱的不过是你这层皮相,想的只不过是扒光你的衣服睡你,抛开这层光鲜亮丽的外壳,没有人愿意耗费一分一秒将视线停留在你身上。”
该层主被大量评论围堵,有赞同附议者,有反驳谩骂者,也有保持中立者。
余卿一字一句看完这段话,接触过多的是是非非,她早已习惯了千人言千语。
一开始她也会杀气腾腾,气这些人为什么一叶障目,发现一点不好的苗头便拼命捶打,自以为是挥舞刀剑刃敌的正义斗士。
殊不知自己一时冲动写下的抨击之词会对对方造成多大的伤害,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猛力回击,更有人想不开而选择轻生。
最早和她讨论这个问题的人是舒溢,舒溢告诉她:“我们无法左右这些人的喜怒哀乐,也无法强颜欢笑假装寒暄。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是慷慨地、释然地抛弃怒气,不断超越自我,用行动狠狠回敬对方一巴掌。”
小时候她不懂这两句话所包含的个性与坦然,只将“舒老师不好惹”的认知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长大后才知道,能够做到不生气的人,估计都是“神仙”级别的人物。
……
“干嘛呢?我一过来你就把手机收起来,做贼心虚?”邢朝阳端着两个盘子落座,给她的那份荤素搭配营养均衡,选的也都是低热量食物,一看就知道是做过功课的。
“做贼心虚谈不上,虚心做人倒是真的。”
“什么?给我看看。”邢朝阳把叉着橙肉的叉子递给她,另一只手则抽走她的手机,输入她的生日日期解锁。
余卿边吃,边看他,腮帮子徐徐动,见他眉头越来越皱,脸色也愈发难看,她连忙叉了块鸡胸肉喂他。
“不用在意,嘴长在他们身上,我们哪能每个人都去解释。”
邢朝阳被她喂过来的鸡胸肉堵了嘴,有气没处发,他无奈妥协:“我找阿让删帖。”
“别删。”余卿慢悠悠嚼着沙拉,“反正看我不爽的人多了去,由着他们闹。”
闹到最后,也不知道谁打了谁的脸。
眼不见心不烦,邢朝阳在自个儿手机屏幕划了几下,浏览完信息后起身:“长洲找不着路,我到门口接他一下。”
“成。”
后来这顿饭吃得并不开心,邢朝阳心事重重,俞长洲也许从他那儿听了消息,脸色十分勉强,两人一块儿木着脸。
余卿懒得安慰他们,下午从叶庭那里挨了训,又补了好几个小时的题目,脑袋涨得很,回去后还得做卷子,哪有空余时间伤春悲秋。
在十七八岁的年纪,好好念书,厌于平凡,却又甘于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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