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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对焦


  余卿请了半天假,直到下午才出现在学校,她穿着件宽松的高领黑色外套,半个脑袋埋在衣领里,遮住了受伤的脖子,人看起来格外瘦小。

  邢朝阳以为她是昨天淋雨后受了凉,特意问叶庭要了感冒冲剂,溶于水供她服用,鞍前马后,贴心程度令俞长洲啧啧称奇。

  他上次咳嗽了好几天,结果邢朝阳神神秘秘把他约去吃烧烤喝可乐,说是以毒攻毒。

  男女生的待遇差别由此可见。

  站牌挤满了放学回家的学生,邢朝阳担心有人碰撞到余卿,以身躯建筑铜墙铁壁,将她完好护在一角。

  “我这几天不回爷爷家住了。”余卿说。

  “为什么?”他低头注视她,瞥见她耳后有两道红痕,正想仔细瞧,随风而动的黑发挡住了视线。

  “他们会担心。”

  邢朝阳误以为她说的是感冒的事情,因此没多加询问。

  公交车停稳,是回爷爷家的那一辆,邢朝阳没上车,他随即解释道:“我妈最近休息,让我在家陪她几天,我和余爷爷说过了。”

  “挺好。”

  余卿今天的状态和平常大有不同,眉宇写满冷色,对所有事情漠不关心,邢朝阳只当她是生病了提不起劲。

  下一趟公交车来临,余卿掏出公交卡准备上车,邢朝阳拉住她,“你要回家的话,不是搭这条线路。”

  “哦。”余卿顿了下,语气很轻,“忘了和你说,我接下来几天住鹿苑。”

  ……

  鹿苑的园林景观造得别致,好些老年人退休后喜欢到这养老,近几年房价水涨船高,小区档次也跟着提升,进出人员车辆都得查证。

  邢朝阳和保安大叔熟稔唠嗑期间,余卿已经走出好长一段路,他不得不中断聊天,小跑跟上去。

  女孩子的心情跟三岁小孩一样,说变就变。

  相比邢家门前的花团锦簇,C栋这边冷清许多,一看便知道没人常住,邢朝阳料想不到这栋空了十几年的房屋,新主人竟会是余卿。

  从同一个屋檐下的房客到相隔十米远的邻居,这中间的跨越有点仓促。

  余卿转身,站定,“我到了。”

  他心事重重,险些刹不住脚步撞上她,“哦。”

  “明天帮我带早餐,加煎鸡蛋的吐司。”

  他自如接话:“什么酱。”

  “番茄。”

  两人在门前分别,余卿刚进门便立刻卸下满身防备,然后疲惫地瘫坐在地上。

  背了一天盔甲,太沉太累。

  凭借蔬菜水果沙拉解决了又一顿晚餐,余卿换上练功服,绑好舞鞋,整顿完仪容仪态,开始新一轮的练习。

  她之前编排了好些动作,无奈步子杂乱无章,并不流畅优美,本来膝盖便有旧伤,磕磕碰碰之下,新伤旧伤叠加,近日频繁作痛。

  这房子当初做室内设计的时候,余樵考虑到她未来的练舞需求,专门布置了一间舞蹈室,空间宽阔,三墙镜子。

  余家本来也有那么一间,在余卿放弃艺考后沦为了储藏室,余樵的原话是:阿卿,你那舞就别跳了,爸爸只有你一个女儿,以后家里的产业自然交给你打理,花这时间去遭罪,还不如多学点经商之道来的实际。

  梦想和现实之间,永远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勉强舞完一曲,她边拭汗边坐下,优雅的白天鹅失去了洁白无瑕的天鹅颈,从镜子里看,青紫颜色较昨天更深,渗人得很,像一个上吊自杀后回到人间索债的女鬼。

  她被她这个中二的想法逗乐了,双肩颤动,止不住笑出声,出神地盯着镜子里的人。

  越看越觉得镜中人这副颓丧萎靡的样子并非她本人所有,前些天无聊时和邢朝阳看的恐怖片情节顷刻历历在目。

  为了渲染氛围,增添她心头的惧意,所有灯光仿佛约好一般,瞬间熄灭,包括练习室外的走廊,整栋房子陷入一片黑暗。

  停电了。

  她怕黑的毛病仍在,呼吸不自觉加重,但有了昨晚一只脚跨入鬼门关的经历,黑暗还有何可畏?

  她摸黑找到手机,先给余樵打电话,拨了三遍才拨通,悉数将事情原委告知。

  “估计是短路了,你等等,我打电话让维修工人过去。”

  余樵态度敷衍,也许他正忙于觥筹交错,腾不出时间来尽心尽力满足女儿的请求,通话于十秒之内结束,他甚至没有考虑到十七岁少女和陌生男人同处一室的危险程度。

  她轻呵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对这位父亲寄予希望。

  点开微信通讯录,划到邢朝阳的名字一栏,给他发了条信息:家里突然停电了,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待会儿维修工要来。

  邢朝阳秒回:等我两分钟。

  余卿借助手机手电筒的光线回到卧室,找了件厚实的外套穿上,时间刚好,楼下门铃作响,她换成家居拖鞋下楼。

  “言出必行”是邢家人的另一条修行准则,邢朝阳在余卿面前,只这一条便败坏了不少好感。

  她掐着秒表算的,一分三十二秒,邢朝阳抵达。

  “我拿了应急灯过来,你先对付着用,要实在害怕待不了,上我家住。”邢朝阳气喘吁吁说完,想必刚才是跑过来的,头发一片凌乱。

  应急灯怼到面前,余卿揪住衣领,不动声色后退了两步,“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我爸藏了我的相机,我耍嘴皮子耍不过他,趁他洗澡偷了钥匙拿回来,你正好提供机会让我溜出门。”

  微小的尘埃在光线里漂浮,余卿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他,“我谢你才是。”

  “真要谢的话。”邢朝阳喝了半杯水,“喏,东西先寄放在你这儿,否则我爸发现了又得收拾我。”

  余卿接过相机,放在手上研究把玩,“你喜欢摄影?”

  邢朝阳的视线停留在她耳际,“嗯。”

  “邢叔叔反对?”

  “当然,他说这种行为叫做不务正业。”

  “我爸也这么认为,他说跳舞是最不切实际的奢侈活动。”

  “切,你信他?”

  “不信。”

  “那不就成,如果你总说你不行,其实你已经在给你自己不断下心理暗示,又怎么会做到行?旁人不重要的评价不必放在心上,不然会影响到信念。”

  她低头浅笑,指尖划过相机对焦键,“又讲大道理。”

  他明明和她同龄,只比她大那么几个月,偏要说这些恰似心灵导师的话。

  “那我不讲大道理。”他手指伸到她耳边,指腹挨到两道红痕上,“我听你说,这伤怎么回事?”

  她缩了一下脖子,眼里的不知所措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如果你是在酝酿谎言搪塞我,不如就此打住,我不听。”

  余卿第一次见到这副严肃面孔的邢朝阳,止不住心慌意乱,完全没了先前的云淡风轻。

  她耷拉着脑袋,身后靠着吧台,选择保持沉默,是他沉不住气,手指转战到她的衣服拉链上,没给她反应的时机,拉到了锁骨的位置。

  “邢朝阳!”她怒斥,挥掌拨开他的手。

  但他已经被目光所及的青紫占据了心神,说不清的情绪,像一把把凌迟的刀,丝丝麻麻往心缝里钻。

  溃不成军。

  邢朝阳从孩提到长大,身边的人,无论是家人、老师,还是朋友,一直小心守护着他那份难能可贵的美好,所以他至今见过的肮脏丑陋,大多来源于书籍或影视剧中的描绘,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在余卿身上得以实践。

  “余卿,我今天没发现的话,你要瞒我瞒到什么时候?天天把没事挂在嘴边,你这伤还叫没事?”

  余卿继续沉默。

  邢朝阳一气之下,撂下的话相当严重,“是我不够格当你朋友,出了这样的事情,你都不愿意告诉我。”

  眼前雾气朦胧,她揪住他的衣摆,略带哭音地说:“朝阳,你别问好不好?”

  听她这样叫他,身上无有一处不酥麻的,众多愤怒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他拉上她衣服的拉链,大臂一挥,将她搂进了怀里,语气透露出对她的无可奈何:“你总说别问、没事,我还怎么当个救美的盖世英雄?”

  他身上有一股平和淡然的味道,令人心安,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她小声说:“人们说家丑不可外扬,我不想你知道。”

  怕他知道后,给予的不再是友谊,而是同情与怜悯。

  “操。”邢朝阳忍不住爆脏话,眉间戾气颇重,很想不顾一切撬开她的小脑瓜子,好好瞧一瞧里面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到了这时,她操心老妈子的性子依旧不改,“不许说脏话。”

  “行了。”他使劲把负能量压回去,憋屈得要命,“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不问。”

  “嗯。”

  “但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一靠,想哭就哭,我保证不笑话你。”

  杜槿骂她是下三贱货的时候她没哭,余樵劝她放弃跳舞的时候她也没哭,伤口作疼辗转难眠之时她咬咬牙撑了过去,但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埋在他怀里,无声哽咽。

  地上的影子相互依偎,男孩轻拍着女孩的背,光线在黑暗里,缱绻而美好。

  她生在黑暗里,早已忘却了光明,此时此刻,却恨不得化作向日葵,迎朝阳灼灼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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