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生日快乐！
又拐过一处路口，湿哒哒的地面伴着泥泞的草香，范二来到了最北面第一间大院门口。
红漆色的大门，门口旋转的把手挂着两个狮子头，嘴里叼着黄铜圆环。三米多的高墙门框，仰望上去，有花色的瓷砖贴在上方，其上有字，左右正楷写着：家和万事兴。
门是关着的，如今已经夜里9点半了。范二缩了缩疼痛的脖子，伸出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十字花钥匙，顺着狮子头旁边的钥匙扣插了进去。
向右转动两下，门开了。
关上门，入眼的是一片漆黑的院子，左边是三层高的小楼，那是房东一家老小住的地方，从院子里再往南走，迈过石阶和园门，又进了一个小院，这才是他们住的地方。
小院里有三间房，最南边是单独的厕所，男女共用。外面挨着厕所的一个盖着门头的铁笼子，里面有一只房东养了11年的老狗。而他们父女俩就住在厕所和狗窝正对着的那个房间里。
冬天会好过一天，夏天难过一点，也不过如此。
最怕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两点的日头顺着窗子射进来，屋子闷的像个蒸笼。
最怕吹的是西北风，只要吹起来，风就顺着厕所的窗户从门里冲出，带着刚好从狗笼子里钻出来的另一股风，直接从门缝里挤进去，味道总是难闻的厉害。
不过父女俩还是将就着住下来了，无他，图个便宜。
范二站在最后一个单间的门口，踌躇着不敢进去，他借着厕所照出来的光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现在浑身都是伤，最关键的是脸上还火辣辣的疼，血已经凝固了，可他怕一会鸭鸭看见了又会哭鼻子。
他先将蛋糕悄悄放在狗笼子上，然后猫着腰钻进了厕所，打开厕所旁边的水龙头，将衣服上有奶油，有血地方都被他一点点的擦掉，只留下不太让人注意的伤疤。
做完了这一切后，他又洗了洗手、擦了擦脸，用衣服内侧把皮肤擦干，这才又猫腰从窗下这边跑到那边。
他抿了抿嘴，拿起蛋糕，像个夜晚归来的绅士，透过铝塑门的玻璃窗，望着里面漆黑的单间。
伸手轻轻敲门，温柔的笑道：“鸭鸭，快开门，猜猜谁回来了？”
屋里面没有声音。
范二的心突然提了起来，勉强压下胡思乱想，又轻声道：“鸭鸭？爸爸回来了，快开门。”
寂静的屋子里传来了床板上下起伏的“嘎吱”声，
紧接着屋子里传出怯瑟瑟的声音道：“真是爸爸吗？”
范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长叹息说：“鸭鸭，爸爸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吗？”
“可，可万一是别人变的爸爸声音呢？”屋子里再次响起小女孩的声音。
范二眉毛皱在了一起，不解的问：“还有人能变成我的声音？”
“当然啊！就像贝拉就会变成罗兹的声音，超可怕的！你，你到底是不是爸爸？”屋子里传来了敲打声，好像鸭鸭正在拿起什么东西。
范二无奈，走到了厕所旁边，借着灯光说道：“鸭鸭，看看是不是爸爸？”
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紫色斑点睡衣的小女孩，手里抱着比她大两节的拖把，正一脸委屈悬悬欲泣的盯着范二。
“哟！鸭鸭你怎么了，快看爸爸给你买什么了？蛋糕，你不是最喜欢西南街角的那家蛋糕店吗，爸爸就是从那买的。”
范二急忙跑到门口，一手抱住鸭鸭，一手拎着蛋糕盒悬在鸭鸭面前道。
鸭鸭伸出小手没有去抱大蛋糕，反而扑到了范二的怀里，呜呜的哭泣，委屈的声音差点没让范二跟着落泪。
“别哭，别哭，鸭鸭。是爸爸不好，爸爸错了，爸爸应该早点回来的。一个人害怕了吧？怎么不开灯啊。”范二一只手把鸭鸭抱到了屋子里。将鸭鸭放到了床上之后，漆黑中，转身按了一下开关。
还是黑的。
“房，房东阿姨说，上个月电费没交，这个月再不交就别用电了。”鸭鸭坐在床头，抽泣着把话说完。
范二背对着鸭鸭，无声的长叹一口气。
然后，他先关上了门，转身借着厕所里射出来的灯光，望着女儿眼泪划出泪痕的小脸，心疼中挤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道：“鸭鸭别怕，爸爸明天就把电费交上，今天你过生日，咱们不哭，哈？”
范二伸手轻轻地擦拭着女儿脸上的泪珠，然后拆开蛋糕盒，拿出那块微微变形的三分之一块蛋糕，给女儿插上了生日蜡烛。
终于发现真的是蛋糕时，鸭鸭摇晃着小脚，缩着脖子看向爸爸开心的笑了，两根搭在小胸脯前的马尾辫跟随她摆动，煞是可爱。
“爸爸，电费其实不用交的，咱俩平时也不用电。就是，你别再留下我一个人了，我可以跟在你后面捡东西，而且我还会数数，不怕东西丢。”
鸭鸭放下了双脚，可怜兮兮的看着的范二，近乎于一种哀求。
她平时也都是跟着爸爸的，爸爸每次捡东西，走的时候都会掉在地上一些，她会很小心的捡起来，然后像邀功似的看向爸爸。不知不觉，她已经喜欢上了这样的事情，可是今天爸爸却让他一个人呆在家里，她以为自己是拖累了爸爸，也就没敢说。
可，她怕今天过生日不说，以后就更没机会说了，她不想一个人在家里。
“啪嗒”
正在蛋糕插蜡烛的范二眼泪掉在了镜片上，他微微侧过身子，笑着说：“行！爸爸也不会看不清东西乱抓。来，点上蜡烛，快许愿吧。”
范二从窗台拿起火机，点燃了四根各色的蜡烛，蜡烛的光此时此刻照在了父女的脸上，同样泪眼婆娑的父女俩，相视一笑。
小女孩笑完之后，整个人愣住了，紧接着又抿嘴憋着眼泪，问道：“爸爸，你的头，你的头……”
像平时一样，一定有人又欺负了爸爸，一定是这样的！
范二急忙把女儿抱在怀里，前后摇晃着柔声说道：“不哭不哭，爸爸买蛋糕的时候，看见有人在蛋糕店里欺负老爷爷，就去见义勇为了。鸭鸭你想呀，如果爸爸不管那位可怜的爷爷，他一定会被那些人打死的。”
“所以爸爸就出手教训了他们一顿，把他们打的哭爹喊娘，最后呀都跪下来求爸爸了，让爸爸放他们一条生路。”
“那，那最后放了吗？”鸭鸭忍着眼泪，一脸好奇的抬起头问道。
范二温柔一笑，然后摆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问道：“鸭鸭觉得呢？是放呢，还是不放？”
小女孩皱起了眉头，好像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问题，小手伸出食指敲击嘴唇，最后抬起头对范二说道：“那，还是放吧，我不想爸爸成为杀人犯。”
坐在小凳子上的范二一愣，随后笑着抚摸着鸭鸭的小脑袋说：“放心，爸爸不会成为杀人犯的。”
“来，鸭鸭，许个愿吧。”
范二重新把鸭鸭放到了床头，然后把楚河汉界的小桌子搬到了中间，他坐在对面小凳子上，望着自己的女儿。
烛光照亮了这个房间，也照亮了自己女儿可爱的脸蛋，真的，能看到这一切什么都值了……
被狗咬，被人揍，被所有人瞧不起又能怎么样？只要我家丫头能开开心心的，千刀万剐我也愿意！
“鸭鸭，爸爸爱你。”
范二笑中带泪，却满含幸福的望着闭眼许愿的鸭鸭。
鸭鸭惊讶的睁开眼睛，两只小手激动地攥起拳头，不可置信的叫道：“哇！我才许的愿就这么快实现啦！好，好神奇呀！”
范二苦笑着摇摇头，从怀里把那包油纸袋拿了出来，举着它说道：“今晚可不仅有蛋糕，还有爸爸送给鸭鸭的生日礼物！”
“一个好看还能吃的鸭骨头！”
“哇！爸爸万岁！爸爸万岁！我要鸭骨头，我要鸭骨头！”小女孩开心的从床上跳起来。
她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吃烤鸭是什么时候了，只是记得味道，金黄油腻的味道，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范二将整只鸭子唯一完整的鸭骨头递给了女儿，看着鸭鸭重新坐在床边抱着油纸袋，边吃边讲述着天马行空的事情，他的心里没来由的踏实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微微点亮的四根蜡烛，仿佛像四颗温暖的太阳，照在身上总感觉暖暖的，有些让人难以遗忘。
“终于，终于赶上了这个生日，四岁的生日，第一个能记住的生日。”范二手脚不自然的颤抖，激动的想要跳起来，狠狠抱住自家的乖女儿大叫。
不过，他终究是忍住了，他也要认认真真的记住闺女四岁生日时的每一个画面，一辈子都不可以忘，一辈子都要记住，鸭鸭此刻开心的吃着蛋糕的样子。
“鸭鸭，生日快乐！”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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