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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邪气


  商陆仙君尚在凡间历劫,那时我听他的轮回转世之身讲故事,他讲到无面是姻缘神,向来安静的长昀出声,直言无面并非姻缘神。想来也是,姻缘小神焉能同战神的神格相提并论,那时长昀言语之间对无面的维护之意甚显,若说长昀也曾害了无面,就很不可信。然则司命素日里虽不大正经,在此事上却实在没有诓我的必要,再者长昀也说天上地下,论罪孽,哪个都拍马及不上他。

  如斯曲折,我必然要问上一句:“两千余年之前,这天上究竟生了什么事?”

  司命扬着头思索:“附上前因后果,这事一时说不大清楚。不若入本元君的元神,如此观得清明些,也免了本君的一番口舌。”

  这话甫一出口,商陆仙君便十分不赞同:“阿朝,不妥。”

  司命摆了摆手,安抚道:“出不了什么大事的。再者便是出了事,尚还有你。商陆,我很信你,你也信一信自己。”

  商陆仙君叹了口气,脸上仍有些迟疑,却不再多说。我也很有些为难,且不论这入人元神的功夫我何曾学过,便是听闻也不曾。

  司命很有眼色,直言道:“这入人元神的术法你也不会?这一天天的,长昀都教了你什么?”

  我挠了挠鼻头,嘿嘿一笑:“其实长昀教的也很多了。他前前后后予了我两本术法全册,上头的术法已是很全,只是其中一本,里头的术法我在凡间时便已习得,尽是些五行之术,譬如驭火之流,如今再看到便权当温习了。另一本也很不错,解了很多我多年于修行一路上的疑惑。”

  这些都是我真心真意的大实话。授我仙法本也并非长昀职责,修行一途又素来孤寂,全看个人,长昀能丢我两本古书已是我之福缘。

  司命不以为然:“无怪乎南容同众仙论起接引你时的光景,众仙皆笑你木讷。如今看来众仙说的很是,何止是木讷,你这是愚钝,旁人给粒芝麻便能当作仙桃。这天上有几人不会驭火之术?便是初生的仙兽也没有不会的。长昀教你的那些尽是些次等的法术,依本君看,长昀耍你呐。”

  我不以为意。长昀予我的术法,风竺同流离早已手把手传授于我。我再不了解长昀,可风竺同我一处过活了三百年,他同流离两个什么模样我早已如话家常,感情也早已不似常人,而是凡间所说兄长。于无关紧要的寻常小事上,风竺确有些不大好的嗜好,欢喜逗弄我,但于传授术法一事,他却十分靠谱。要我信长昀会戏耍我已是不大可能,更遑论要我认了风竺三百年来一直蒙骗我这桩荒唐事。

  司命道:“得得得,眼下只得现学现用了,且靠过来。”

  我将身体趴伏在结界上,司命一只手隔着结界靠在我的脑袋上,霎时一道口诀并施展的法子便刻在了我脑中。好在这数月以来,我勤修苦练,再不是从前修个术法便能嚎上半日的小妖怪,这入元神的道法又并非艰涩难懂,悟了几息,我已粗粗摸着了门道。

  这回换我搭上司命的脑袋。因着初学的缘故,入元神的历程起初倒有些阻塞,后来因着司命有心放我进入,就轻巧了些。先是一阵白蒙蒙的光晕,我吃不消,先合了眼,再睁眼时,眼前便是万千河山,波澜壮阔。奇景一波连着一波,殊物一茬接着一茬,看得我眼花。异兽成群而过,耳边甚而可闻嘶鸣;万鸟齐飞,异草仙葩,清香卓绝可嗅。

  可再怎么真切,我和这些灵物仍是两个世道,没有实感。我从景中万物过,踏珍花灵物,穿瑞兽仙禽,像是踏过日晷,穿过光阴,一步便是百年。司命的元神中往事驳杂,有天地崩塌、山河破碎,亦有凡人家常、尘世百年。人来人往,有如潮水。或许因年代久远,记忆不清不楚,有些互不相干的事也能纠缠在一处乱作一团。

  我一路走一路观,该找的尚未寻着,不该看的到看了个圆满。司命竟曾着红衣,一脸妖邪地调戏尚还身处西方佛界的商陆仙君。那一身衣裳,欲落不落,那一脸神情,欲说还休。奈何对面的是个不解风情的石头,口诵佛经,坐如磐石。木鱼声笃笃,佛香浓郁。

  红衣的司命歪歪斜斜地倚着商陆,吐气如兰:“尊者好生无趣,尊者既佛心若坚石,又何不舎吾一眼?难道,尊者怕了?”

  活到这把年纪,我几时见过这等阵势,没成想司命竟也有这一面,当真是始料未及。惊则惊矣,然司命这一段风月我观着甚好,待我出去后好生讨她一番便宜。

  我笑得太猖狂,不虞这漫天虚无里竟有人:“谁在那处?可是尊者?尊者用佛经困了吾几百年,可是终究悔了,舍不了吾?”

  略一听极是招人怜爱,心生不忍,可再细听,口气却极尽调笑之能事,散漫而不正经。我拨开重重虚影,万千往事深处缠绕着繁琐厚重的金色锁链,徐徐盘旋,走近方才发觉,那金色锁链乃是由经文造就,红衣的司命就斜躺在阵中,甫一见我,盈盈笑意僵在嘴角:“你是何人?缘何入吾元神?”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入元神一事原是司命提议,也得了司命许可,现下到怪起我来了。我嗅出一丝不对味来,司命不是在外头么。可她若并非司命,又如何说得出“入吾元神”这样的话来。我脑中纷乱。

  红衣的司命轻轻柔柔地打了个呵欠,又道:“吾晓得了,是尊者命你前来?”

  我老老实实道:“惭愧。我乃是应司命特许,进她元神观一桩千年前的往事。”

  红衣的司命眉角晕起怒色:“休与吾提她。”尔后无端话锋一转,浅浅笑道,“她做了万万年的司命,元神之中早已不单有她的过往,亦有她笔下的凡事成千,如此繁乱,你轻易寻不着的,不若你放了吾,吾替你寻。”

  我道缘何来此处这许久,仍未有头绪。她说得在理,无奈我是个虾兵蟹将,这经文铸就的牢笼本就不寻常,我更没那破阵的本事。况且我现下是在司命元神中,乃是旁人的地盘,到旁人家做客,哪有客人造次的道理。我不理她。

  她一计不成,便又生一计:“吾只是想见见尊者,只一面也好,便是什么也不做,陪陪他也满足了。”

  我索性转过身,合计着就此走开。再听下去,我这滥情的烂心肠就要憋不住了。

  红衣的司命急急要扑过来,葱葱玉指触到那经文,噗嗤作响,乃是手指被灼伤了,她眼中邪气弥散些许,须臾重又爬上眼角。经文金光大盛,我甚而闻见佛音庄重。

  我尝闻佛法可镇妖邪,洗罪孽,灭业火,如今那红衣的司命一触经文便此番模样,可见并非善茬。我劝她:“莫要挣扎了,你口中的尊者说的可是商陆仙君?商陆仙君有司命陪着,过得甚好,你不要担心。”

  彼时我不懂情爱,却时常自诩心肠软耳根子更软,哪里晓得我这一段话着实恶毒,乃是往她心口扎刀子。

  她喃喃道:“有司命陪着?我晓得他欲我消失,我装傻装了千余年,安安分分坐在他给我造的牢笼,何至于打破我这点奢念?她是司命,我只是司命一点邪念,便合该去死?再有几百年,我便于世间全无,可他竟连一面也不给我?”

  坏了。我狠狠朝我这张作孽的嘴一拍。

  漫天经文泛出刺眼的佛光,佛音嗡嗡。混乱之中,自我衣袖中激射出一道细长黑影,未待我看清,便已疾疾掠向阵法,元神之界顿时动荡如天崩地裂。她眼中邪气肆虐:“凭什么?就凭我只是一点邪气?”

  乌七八糟的往事碎片之中,商陆仙君的声音仿若自天边而来:“元君,烦请速速离去。”

  我看着这四周由我惹出的祸患,终究只得念起司命传授的口诀,眼前一花,便到了现实。

  商陆仙君已就地盘坐,佛经不要钱似的往外蹦,他每诵一句佛经,合着眼的司命身上便缠一道经文。

  倏地,司命睁开眼,邪邪一笑:“尊者好狠的心。”

  商陆仙君竖掌口念慈悲,闻言应道:“阿朝。”

  司命嘴角皆是笑,眼里却是戾气:“尊者竟还记得吾名姓吾当真惊喜,只是吾不知这声‘阿朝’唤的究竟是吾还是她”

  商陆仙君不回,只再加固封印,迅速咬破手指,将一粒精血弹入司命额间。司命虚虚一躲,奈何经文加身,避之不及,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可不消两息,司命哼唧两声,便又醒转过来,眼里已是一派清明,一张口,我便晓得,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司命:“商陆,她出来了。”

  商陆仙君默然,良久道:“阿朝,我晓得,你且安心,我既能缚她一回,便能缚她第二回。”

  司命伸手,想来是想透过阵法去触商陆:“商陆,阿朝是我,阿朝也是她,我同她本就是一个人。我想了几百年,我是字灵不假,世人以文字杀人,喻文字以恶念,得以造就我这一丝邪妄。可写字的是世人,杀人的也是世人。待会儿你出手时软着些,不过也不必太软,她若是不听话,你尽管出手,不必太顾忌着我同她一个身体。”

  司命蓦地改了面色,不复清明,口中大笑:“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话,谁同你是一个,聒噪。尊者既只想留一个,吾替尊者灭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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