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旧事(7)
雨声小了许多。
这时的雨,颇像归未说的那场叫人安心的雨。可能比之还要小些,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一般无二的。
归未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也安安心心地听着。忽然自门外来了人,那人浑身滴水未沾,周遭泛着清冷之气。那般模样,倒颇像一个人。
我又细细一瞧,哪里是“颇像”,来人可不就是长昀,一脸叫人看不通透的神情。
长昀走到我同归未之间的蒲团前,坐下。大约是发觉我在打量他,他看了我一眼,简洁地吐出两个字:“避雨。”这便算是在解我的惑了。
我摸了摸鼻梁,觉着长昀当真是个有趣的。旁人都是在雨大的时候,或是下雨的一开始便寻地避雨,他却偏要在雨势转小的节点,才晓得找个地儿避个雨。
再者,能同风竺交好,可见长昀也不是个凡人,是万万用不着避雨的,捏个诀便也能了事了。
然转念一想,我可不也是个妖,如今还不是窝在这破败年老的祠堂里,避着捏个诀便能躲过的雨。想来长昀同我是一路人罢,哦不,一路妖。
眼下长昀坐在我同归未中间,倒叫我不好同归未说话了。我索性将蒲团往前搬了搬,正欲说话,那厢长昀突然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道:“三公主可是那日街上的那位”
巧了,这也是我想问的。我将长昀望了一望,想起凡间似乎有个词叫作“心有灵犀”,约莫说的便是现下这种情状。彼时我并不晓得“心有灵犀”四字是乱用不得的。
长昀似有所感,看了我一眼,面上却没什么表情,重又看向归未。
归未却先看了看我二人,尤其是多看了长昀几眼,朝他竖掌行了礼,方才点头继续。
归未言,他与三公主的牵扯,大约是起于她是白谣的知己。白谣嫁与他的那些时日,三公主时常来沈府走动,学白谣的武艺,与白谣说些体己话。
起初,除了这一层似有若无的牵扯,两人也不过是陌路人罢了。偶尔,三公主还要愤愤地指着他的鼻子骂几句“负心汉”,末了道一句“你若再不对阿谣好些,本宫便叫父皇砍了你的脑袋”云云。
后来,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三公主便再也不说这些话了,事情大约便是从那时开始出了差错。
某一日,皇帝竟如同烧了脑袋,下了旨要他尚公主。旨意甫一出现,沈清便知皇帝约莫是晓得他与白谣不过是在做戏罢了,暗卫的窥视不管用,便嫁个公主过去时刻监视,再不济也可搅得沈府不得安宁,且不会落人口舌。当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彼时,沈清胸中憋着一股郁郁之气,当着朝廷百官的面撩袍跪拜,说了不少冠冕堂皇的话。
什么三公主贵为天潢贵胄,当不得妾室的;什么白谣凭一己之力,解朝廷燃眉之急,如此大功,当为正妻,无可厚非的。字字句句之间不过是铿锵有力的一句,绝不尚公主。却也抵不过皇帝一句“朕一言九鼎”。
他想着,算了,索性这官也不必当了。当初他入仕不过是为了她的一句话,如今要他负她,这官不当也罢。什么天下大义,于他而言,不过笑话。他这人,向来自私得很。
宫里的宦官还未去沈府宣旨的那段时日,沈清曾问过白谣,若他当真尚了三公主,她当如何他问完便很有些后悔,好端端地问这些作什么,阿谣心中已埋了不少苦处,他居然还要亲手再给上一刀。
可那时他就像魇住了一般,直愣愣地等着她回。他想听什么他不过是想听一个“不”字。如今想来,不过是痴人求着痴话而不自知,奢求一个心安。
彼时,研墨的白谣一顿不顿,连眼神也未曾变过,笑着道了一句:“好啊,日后我同公主说话便更方便了。”
他当场破门而出,险些便接了旨。他是怨的,甚至于有些恨。可大醉一场过后,便也想明白了,毕竟从头到尾皆是他求着她。
于她而言,两人起初或许不过是场约定罢了。约定起的头,又怎么会有其它的尾。
那些温馨的时日,于她,或许不过是尽妻子的本分,是他贪心了。他这人,自小便爱想得太多。
若非后来的事,他便真以为是自个儿想得太多了。
忤逆天家自古以来都是一场大祸,抗旨不遵的后果便是沈清被贬到穷乡僻壤,做个挂名的县令。
除却府中不似从前那般富足,沈清同白谣的日子与在京都时倒没什么两样。
可那日的矛盾到底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即便尽力遮掩,尽力遗忘,发生了便是发生了。即便白谣还同从前一般待他,可沈清却做不到心无挂碍。
日子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直到一日,白谣不知怎么翻到了当年那一只翠绿小瓶。
这本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可沈清却莫名的有些心慌,甚至于盼着白谣早已忘了当年的事儿。
白谣捏着小瓶端详了半晌,突然眉眼弯弯道:“阿清原来是当年的那个小子。”
彼时,他见她脸上并未有旁的什么神色,私下里松了口气,笑道:“你还记得,我原以为你已经忘了。”
她没说话,默了良久,道:“怎么会忘呢?”
沈清心下忽然打了个突。
果真接着她就肃了脸色道:“我一直在想,当初我同沈清你素不相识,我还是个……是个妖怪一般的人物。即便共主,同在朝堂之上,我同沈大人搭过的话也屈指可数,沈大人怎么就这般不惜前程地要救我、救白家于水火之中……”
她唤他沈清,唤他沈大人,却不再唤他阿清。
他急急喊了一声:“阿谣!”
她没在意,接着道:“如今看到这只翠绿小瓶,我才晓得,当初沈大人不顾一切救白家,原来不过是为了还当年的恩情。这么一想,生而为人广结善缘果真是没错的,说不准哪一日就因果轮回,恩怨相抵。”
沈清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又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沈清,道:“可是阿清,你自己是不是晓得,当初你救我,到底是因着恩情,还是因着心悦于我。”
彼时,沈清脑中忽然就如同炸了一声雷,轰隆作响,那一句“到底是因着恩情,还是因着心悦于我”在脑中挥之不去地环绕着。
他迟疑地松开她的手臂,故作冷静,转而道:“……阿谣,过几日便是娘的祭日,我打算回京祭拜,你要同我一起去么?”
她将他看了一看,“呵”了一声,道:“今年就不了。”旋即转身离去,干脆利落,一个眼神也未曾留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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