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新与旧 人心炉炭
四进院落,崔流川、李莫申、婢女丁玲白衣小童,将第三进院落中的三间亮堂干燥的正房刚好瓜分殆尽。
最后一进的罩房,则是汉子张巨天的住所,至于为何身为主人家不住进宽敞亮堂的正房,其实原因很简单,房间大,烧炭多,汉子心疼。龙合处设有两门,崔流川住在东边,李莫申住在中间,最后那间,则是白衣小童与婢女丁玲的住所甚至缺门牙老马都独占东厢房。
至于东西厢房以及南边的阴冷潮湿的倒座房,肯定是没人傻到会搬到里边,在汉子张巨天祖上尚未家道中落时,东西厢房仍算是相当体面的住所。
当时李莫申很是纳闷问道为何张巨天要住在后罩房,汉子恬不知耻地说爹娘虽然不在了,但他觉得他还是个孩子,所以理所应当要住在后罩房,死活不承认没闲钱买炭。
然后李莫申只说了一句话,就成功扳回一局,“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本少爷住在正房,是不是身份上就能算你爹?来,乖儿子,叫声爹听听,爹心情好了,肯定给你个大红包,让你吃香喝辣!”
然后笑得直不起腰加上身体抖动疼得龇牙咧嘴的李莫申就给汉子很无耻地一脚踹在屁股蛋上,一溜烟跑了。
收拾妥当后,崔流川和张巨天打了声招呼,说要在宅子里逛逛,张巨天笑着说随便逛,要是运气好找着祖上埋的值钱玩意儿,可别想着私吞。
汉子张巨天是个敞亮性子,在他们进门的时候,就订下一条‘家规’,那便是有啥事直说,千万别学那些酸腐文人,脱裤子放屁。这条家规,尤其是针对崔流川!
所以很矛盾的崔流川才会说要去逛逛,而不是询问能不能逛。
这座宅邸除了宅门影壁相对完好之外,前两进院子,其实已经一塌糊涂,倒的倒塌的塌,满目疮痍。最完整的,竟是两间耳房,抄手游廊倒是相对好一些。
崔流川从宅门后的影壁开始逛起,影壁虽说是相对完好,其实只是大体维持原貌,没有像某些破损严重的屋子连最基本的遮风避雨都做不到,上面的绘图,早已在风吹雨打中,冲刷了个干净,此时最多能算带有须弥座的一面墙壁。
按照张巨天的说法,这栋四进宅邸其实已经有三百多年历史,比起大赵王朝的国祚寿命,都要长出不少,祖辈也曾大富大贵过,听说以前在县里,也算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后来在改朝换代之后,就没落下来,一年不如一年,最后趁着家底还没耗尽,举家搬迁到这座壶口镇,但运道仍没改观,就只能坐吃山空,到张巨天祖父那一代,其实就已经山穷水尽,但好歹家口还算不少,宅子中好歹有人气儿。
到后来,便是人去楼空,那些世代伺候张家的管事仆人也纷纷去外边找出路。
其实张巨天打记事起,就没过过啥好日子,一家三口守着这座看似气派的宅子,可事实上最多能维持温饱,在十几年前爹娘仙逝之后,一栋偌大的宅子,就彻底破败下来,似乎没了人气,宅子衰老得都快了许多。
后来张巨天实在没了盼头,自家祖宅又没那个卖出的胆子,就外出闯荡了几年,谁知在外也是处处碰壁,也没混出啥名堂来,再然后就有了打算混吃等死的张巨天装瞎子算命给李莫申碰上的缘分。
崔流川在第一进院落中一间间看去,有些是墙壁倒塌、瓦片碎裂,有些是房顶漏雨,雨水灌入房中,导致顶梁柱子腐烂,此时已经岌岌可危,更有此时已成为一地青砖泥土的废墟。
第二进院子,与第一进相差无几,虽说有些屋子仍看上去挺结实,但大小隐患不少,说不准在哪场凄风苦雨中,就会倒塌,想要住人是异想天开。
到了他们所居住的第三进院子,虽说依旧陈旧朴拙,却多多少少有让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崔流川注意到很奇怪的一点,不管前两进院子如何破败,但连接没座院落的抄手游廊,却无一处毁坏,崔流川便去询问张巨天。
张巨天此时正在后边罩房中给碳炭炉里填炭。
只是汉子对此也不知情,挠挠头说道:“以前也注意过,却没多花心思,毕竟屋子倒不倒塌不塌,是老天爷
说了算。”
崔流川问道:“就没想过把宅子修葺修葺,这么气派一座宅子,这么荒废下去实在可惜。”
张巨天放下手中火钳,郁闷道:“怎么没想过,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就这么一点一点没了,肯定心疼啊,可是要把宅子修葺一新,需要多少银子?就算有银子修葺,就我一人住,用得着那么多间屋子?修好往那儿一放,继续看着它从新的变成旧的,还不如不修。”
然后汉子重新拿起火钳,无所谓道:“能守着宅子不给卖了,就已经很不错了。”
说着汉子再往炉子里填了一块炭,突然想起什么,叮嘱道:“千万别和李莫申说这个,蹭吃蹭喝就罢了,如果他要出钱给修宅子,就算最后让我给劝下来,但以后肯定连朋友都没得做。”
崔流川笑道:“我明白的!”
张巨天眼神疑惑,也没多说什么。
其实崔流川只大概明白一条大致的脉络,这条大脉络之外如同细枝末节的细小脉络,此时的崔流川,仍看不到,但并不妨碍他做出正确的决断。
就像崔流川明明知道,即便他不那么要强,在崔大志撒手人寰之后,村长一家愿意把他视如己出一般对待,而且是发自内心的诚心诚意,但他仍在自己觉得能勉强自食其力的时候,便独自一人讨生活,哪怕在那期间,少不了村长一家的接济帮助。所以张巨天大概的心思,崔流川是明白的。
而在崔流川看到的那条若隐若现的大脉络之外,又有很多关于与人相处、如何相处之道。
崔流川、李莫申两者之间的关系,与张巨天、李莫申之间的关系,看似没有太大的区别,但这正是那条大脉络之外的小脉络,其实是有本质上的区别。
其中一条可以籍此窥探本心的小脉络,便是在那双靴子上,张巨天又不傻,在一开始,就知道那双靴子是李莫申送来的,算是两人之间的心照不宣,有他主动前来探望珠玉在前,那么李莫申送上一双靴子作为朋友之间的小小情谊,合情合理。但李莫申更聪明的一点在于,不是当面赠送,否则就会为两人之间心性隔阂提供可乘之机。如此一来,哪怕事后提起,也会当作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对于这份相对李莫申身份来说可有可无的小小情谊,他是真的用心呵护。朋友之间,如若是家世旗鼓相当,反而不用如此,但若是身份悬殊的两人,如张巨天与李莫申这般,就更需要谨小慎微对待,否则可能只是在一件芝麻大小的小事上,就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从一开始的无话不谈到最后的分道扬镳。
李莫申明白,张巨天同样明白。
所以大髯汉子张巨天可以蹭吃蹭喝甚至蹭嫖,但李莫申绝对不会让一文的真金白银落到汉子手中。同样,大髯汉子也绝对不会因为李莫申有钱,仗着两人交情深厚,便肆意妄为,相信接下来张巨天以待客之礼投桃,那么接下来一应开销,李莫申肯定会全部揽下,报之以李,但仍旧不会有真金白银交到张巨天手中。
情谊这东西,本来就是要站在尺子两端之人一起小心呵护,一旦有人得寸进尺往前一步,那么另一人便会往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的时候,便不会再退,那么这尺子也就会毁于一旦。
而在另一条脉络上,崔流川与李莫申之间其实本质上是雇佣关系,那么有很多关于张巨天最缺少、李莫申最不缺黄白之物上的谨小慎微,反而不太需要。哪怕到最后两人会结下一份不俗的情谊,但在钱财一事上,仍不会出现太大影响两者心境上的纰漏。当然,如果是出现一人狮子大张口或者是一人临时变卦的情况,哪怕最终有人妥协,但仍会出现情谊深厚无话不谈、各怀心思互相猜忌、无话可说分道扬镳层层递减的状况。
然而这种情况,其实很难出现,甚至几乎不可能会出现。崔流川对于钱财,不贪,李莫申对于钱财,更不当回事。
只是如今,崔流川与李莫申两者之间积攒下的情谊,还达不到李莫申、张巨天之间那种纯粹高度。当然,这也有他们经历颇多导致畏首畏尾以及崔流川性子使然的原因。
崔流川是管中窥豹,只见一
斑,再远再深,暂时是想不到的。李莫申可能更明白一些,至少能看到一半乃至更多。
汉子盯着刚放入火炉中的那块炭,在很短时间内,就由黑变得通红炽热,但终会有燃烧成灰烬的那一刻。人心又何尝不是这样?那颗滚烫的心,最终会变成冰冷的灰烬,但不同之处在于,人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化成灰烬,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双方人死灯灭之后,再化作虚无灰烬。
可是世间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大多数时候,都是细心呵护,尽量让人心这块炉炭,烧得慢一些,更慢一些。哪怕最后仍会燃烧殆尽,但他希望灰烬里,有星星之火。
汉子有些纳闷,什么时候自己跟娘们似的多愁善感起来了?他当李莫申是朋友,李莫申也当他是朋友,这就够了嘛!
一想到这些,汉子心情轻松起来,抬头对站在一旁的崔流川说道:“怎么样,找到啥值钱东西没?”
崔流川苦笑着摇头,“也太瞧得起我了,就算真有值钱物件儿,也没那个眼力价儿瞧出来,还是张大哥以后你自己去搜寻吧。”
张巨天站起身,笑道:“如果真有,那就说明先前几次我搜刮得不够干净啊。”
门外突然响起婢女丁玲的嗓音,原来是要打水烧水,却找不到水井,张巨天便笑着出门给她指路,崔流川紧随其后。
和张巨天说了一声后,崔流川便跑到第二进院子中,开始练习这些日子有些生疏的拳桩。
肩上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最多再需要三两天的修养,就能完好如初,所以崔流川练习拳桩,非但不会牵动伤口伤上加伤,反而对自身体魄的恢复更有好处。
练习完拳桩,崔流川就继续去第一进院子中闲逛,方才是走马观花,这回就是入木三分,半点不着急,在那堵影壁前停下身形,伸手轻轻抚摸那座须弥座,入手冰凉,然后抬眼从上到下,细细看去,几乎每一块青砖,心底里都有了印象。然后觉得精气神已经恢复到练习拳桩之前的状态,便重新开始,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前场大雪尚未消融干净,另外一场鹅毛大雪就不约而至。行程便一推再推,这些日子,虽说是居住在镇子中,但出门的日子屈指可数,这栋四进宅邸,在周而复始走拳桩、练习《剑术要诀》中,被崔流川逛了个遍。
地面上的积雪,都不用如何清扫,就被崔流川来回踩踏地如镜面一样光滑,李莫申这些也早就能出门,伤势恢复比起崔流川来说,算不上快,但仍远远超出预期,只是大多时候,都在屋里看那本有书肆老人作注的《参同契》,似乎里边的学问,大的很!
崔流川明显能感觉到,李莫申的精气神,与之前相比,大有不同,而且肯定不是这些日子的休养生息就能达到的高度,所以更大可能,是在那本纸张泛黄的《参同契》上。
崔流川觉得有些纳闷,难道书上说的世外高人,就那么不值钱?随便走到哪里,都能碰上?而且随手作为彩头送出去的东西,都是绝世秘籍?
这些日子来,不再操那么多心的崔流川,感觉浑身上下,都很轻松,练习拳桩、《剑术要诀》也能更加心无旁骛,虽然距离完全消化这具六品武夫体魄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终归是再往前迈了一步。
这就很好了!
——
苍耳这段日子以来心中的不安愈发沉重起来。
壶口镇能有多大地方?巴掌大!可是在那一行人凄惨得逃窜进壶口镇之后,苍耳用尽浑身解数,都再没找到半点蛛丝马迹,这本就不正常!
要知道,在此之前,他从未跟丢过一次。
而且他十分确定,除非那几人长了翅膀,否则绝对不可能出了这座让暗哨重重包围的壶口镇!
所以一定隐匿在壶口镇某处。
难道真要掘地三尺?
最后苍耳自己否定了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
(本章完)
(https://www.daoxsw.cc/bqge225996/1469067.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