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和刀的故事（下）
少年不知沉睡了多久才从睡梦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脸上全是鲜血，表情麻木的孩童。
孩童刀上的血已经凝固，他坐在了刚刚睡醒的少年身旁，像是一只受伤的幼狮。
孩童笨拙地用沾满血渍的小手握住了少年粘满污秽的大手，小手牵大手。
少年的眼中满是震惊与战栗，与孩童相牵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着。在他眼里孩童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已经化作了来自地狱的嗜血恶鬼，让他忍不住干吐。
然后孩童向少年绽出了笑容，露出了两个小巧玲珑的酒窝。
孩童的笑容很干净，和平常孩子的笑没有太大的差异。
但落入少年的眼里剩下的只剩下了瘆意，少年的神情没有因为少年的消息变得放松。
“求求你，不要杀我。”
这通常是弱者向强者臣服话语，但通常这种话语往往起不到任何作用。
弱者本来就是一种错误，软弱本来就是一种错误。强者一向只有对强者才提的起些许兴趣，通常不会对弱者生出任何的怜悯。
孩童像是没有听到少年乞求的话语，脸上的笑意依旧，然后他说话了，话语间没有任何的语调和波澜。
“哥哥，我们都是被命运所唾弃的孩子啊。”
“所以，一定要咬牙切齿地活下去啊。”
孩童从小到大活得像是一块坚硬石头，在风雨的打磨下变得愈加光滑。
孩童又用小手帮少年脸上的污物清理干净，并将少年凌乱得像是刺猬的头发理得整齐。
被孩童整理过的少年看上去竟有些清秀，有些好看。
“他们很该死，但我和哥哥都会活下去，蝇营狗苟的活下去。”
孩童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双眼，像是在思考着某些难解的问题。
他们两人中只能有一人能活下去，只能有一人能看到囚笼外的阳光。
这是个本就无解的问题，就算孩童把脑子想大了也会想不出的。
没谁会想永远留在这暗无天日的阴暗里，孩童不想，少年不想。
刀子还被孩童紧紧地握在手里，这把刀子随时可以要了少年的命，也随时可以让孩童获得新生。
但孩童似乎已经对血感到了厌倦，他一把把刀子扔到了地上，眼皮依旧紧闭着。
看到孩童终于将刀子扔到了地上，少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也闭上了双眼。
但就在下一个瞬间，少年的手掌迅速伸向了那柄被孩童所丢弃的小刀。
一个长年生活在阴冷潮湿中的人一定也会变得腐朽，少年被囚住已经太久，随着时间的推演，心中的阳光早已彻底化作了阴暗。
这么多天里，少年没有哪一天没有想怎么活下去，怎么走出这个囚禁了他一切的囚笼。
这一刻，他终于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希望，他拼命的抓住那一把刀。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疯狂地去抓住最后一块在眼前漂浮的甲板。
现在他抓到了他，意味着他才是最有资格活下去的那个人，他才是这里的唯一赢家。
只要他活下去，没人会知道他在这里曾做过多么令人不齿的事。
他想着自己即将重新看见世间的阳光，便高兴地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得像是一只咆哮的狼狗。
孩童依然没有睁开自己的眼睛，但已经不是在思考，而是在等待死亡的到来。
他想过自己丢掉刀可能意味着丢掉了生命，但他依旧这么做了，不假思索地丢下能保全自己生命的东西。
他实在是太疲倦了，第一次杀人没有让他感受到任何的恐惧，给他带来的仅仅只有厌倦，对生命的厌倦，对这个冰冷世界的厌倦。
然后他听到少年的抽泣声，抽泣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大哭声。
孩童能感受得到有一种滚烫的热泪滴在了他冰冷得麻木的肌肤上，顺着他的肌理流动着，像是一条暖河。
少年泪堤彻底地崩坏了，眼泪滴滴答答地不停敲打在孩童的肌肤上。
孩童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些许温度，他想起了他的阿爸阿妈；想起了那些饱受贫寒却依旧努力生活的村名；想起了那个破烂漏风却有着些许温暖的小家。
于是他睁开了眼睛，想在多看这个世界几眼，虽然这个世界对他有太多的不公，但这个世界也给了他太多回忆，太多不舍的羁绊。
少年和孩童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彼此的瞳孔上。
少年能看到孩童眼中那些自己从未拥有过的羁绊，同样孩童也看出了少年眼里的空洞与无情。
“我是一个弃婴，从小一个人摸爬滚打，从来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
少年哽咽地说道。
“而你不同，你的眼中有太多我所羡慕的东西。”
然后少年把小刀重新塞到孩童幼小的手掌里，止住了哭泣。
“杀了我，然后如你所说那般，咬牙切齿地活下去。”
孩童无情地甩开了少年的手，眼皮再度闭上，犹如一个枯坐了无数载光阴的老僧。
“但是他们都已经死了。”
孩童说的是他的父母，以及那个永远消失的村落，那是他的整个世界了。
少年重新拾起了那把刀，并将刀锋对准了自己最脆弱的心腔，一刀捅了下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少年的生命犹如一朵盛开的夏花在无情冰冷的冬季里迅速凋冶。
他一头倒在了孩童的身体上，永远永远地倒了下去。
孩童再度睁开眼时看到的是少年再也睁不开的双瞳，然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声。
他用最后一丝气力支撑起了他颓靡的身躯，然后狂暴地捶打着厚厚的墙壁。
他能清楚的感到手骨断裂的钻心痛感，这种疼痛让他清楚的感到自己还活着，让他更加凶猛的锤击着。
孩童记不清过了多久，那道紧闭的门终于豁然间洞开，屋外的阳光照耀在了孩童肮脏的脸蛋，让他有些睁不开他的眼睛。
依旧是那个男人，他极为自然地牵过了少年的手，像是一个父亲一般牵住了少年的手。
男人告诉孩童，根本没有解药。
至于那个囚笼，那个自杀而死的少年只不过是男人为了让孩童变得更像一柄快刀的磨刀石。
现在看来，少年并没有让男人失望，他就是无情阁需要的那把好刀。
那个孩童便是刘某。
不出所料，那个孩童在之后的时间里果真化作了男人手里那把最为锋利，最为无情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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