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提亲
萧钰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赤红迷离，像是浸在烈酒里泡了三天三夜。
陆铮双手捧着烫金的婚书，恭恭敬敬地呈到他面前。
那婚书封面上"端亲王亲启"五个字写得端方工整，墨迹干透，却烫得萧钰眼皮一跳。
他盯着那份婚书看了很久。
久到眼前忽然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江南，春日，柳絮纷飞，他带着十万两白银，站在江家老宅的前庭，将曾经的那份婚书递出去。
那时候他根本没用心，满脑子只想着能蛰伏在江家、掩藏身份、顺顺当当把盐税的案子查清。
那份婚书写得敷衍潦草，甚至落款处的墨都还没干透，就成了和江念微合作的投名状。
可正是那份他根本没当回事的婚书，竟让他一头栽了进去，栽得五脏六腑都碎了，还在里头打转。
"殿下。"陆铮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劝慰的意味，"既是已应了婚事，那就一条路走到黑吧。"
萧钰撑着桌子站起来，脊背弓着，好一会儿才缓缓挺直。
"走。"
这一个字吐出来，沉得像坠了铅。
太后有言在先，哪怕苏明玥为妾，也要按照正妻之礼。
所以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高头大马披红挂彩，萧钰坐在马背上，面无表情，眼皮耷拉着，视线落在马鬃上，空洞得吓人。
他身后，长长一条队伍蜿蜒过街，箱笼一抬接一抬，红绸扎得密不透风。
路人纷纷驻足观望，指指点点，有说秦王好大的手笔，有说安阳郡主好福气，也有眼尖的瞧出萧钰脸色不对，压着嗓子嘀咕了几句。
萧钰什么也没听见，耳边全是风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到端亲王府门前时，他勒住缰绳，抬眸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日光刺眼，匾额上的字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紧了紧手中的缰绳，翻身下马，靴底踩在地面上，心里只有烦躁。
端亲王府内，苏明玥坐在铜镜前，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长裙，领口荷花。
她对着镜子涂了胭脂，又拈起口脂在唇上匀了匀，整个人精致得像一尊烧出来的瓷娃娃。
她扶了扶头上那支颤巍巍的步摇，微微侧头，露出满意的神色："我这样子好看吗？钰哥哥来了没有？"
女婢笑着替她理了理裙摆："郡主美着呢。"
门口又进来一个小丫头，福了福身："郡主，王爷已至府门前了。"
苏明玥蹭地站起来，她快走两步，忽然又定住，深吸一口气，重新端出矜持的姿态。
"我不能显得太心急。"
她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确认唇上的胭脂没有花，才昂着下巴往外去。
前院里，萧钰已经进了门。
随行的太监拖着长腔，正扯着嗓子宣读婚书："今日宜娶嫁，秦王萧钰，三书六聘迎娶安阳郡主，佳偶天成……"
端亲王豪爽地笑着迎上前来，满面红光，眼角的褶子都堆到了一处："秦王殿下，小女还未至，请进屋小坐！当年我就瞧着你对我家玥儿好，看准了你这乘龙快婿，没承想，还真有这天。"
萧钰一言不发，眼里甚至没有光，迈着僵硬的步伐跟在端亲王身后，穿过游廊，进了厅堂。
厅堂里已经摆满了佳肴美酒，香气四溢。
世子爷起身向萧钰拱手行礼，笑容堆在脸上，却也带着几分审视。
萧钰落座在端亲王身边，他整个人像是出府门时将魂留在了王府里，坐在这儿的只剩一具躯壳，脊背挺得笔直，可眼神飘着，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端亲王端起酒杯，笑容满面："我知是小女有错在先，难得秦王殿下包容，这杯浊酒，老夫替小女赔罪，先干为敬！"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沾湿了胡须。
他抬手捋了捋，又笑呵呵地看向萧钰。
萧钰纹丝不动。
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指尖都没有抬一下。
气氛有些凝滞，端亲王愣了一瞬，旋即继续笑，大掌压了压萧钰的肩膀："秦王殿下，玥儿跟你青梅竹马，入了秦王府的门，还望你多多关照才是，莫要冷落了她。"
萧钰依旧面无波澜，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杯中的酒映出屋顶横梁，晃悠悠的。
世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爹，您干嘛热脸贴冷屁股！没看出来吗？这桩亲事，若非是逼迫，秦王根本瞧不上我姐！"
原本还能尴尬维系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了平衡。
满桌的佳肴美酒忽然成了摆设，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萧钰终于有了反应，他掀起眼帘，看向世子："知道还说？"
世子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什么意思！"
端亲王的脸色顿时阴寒下来，一声低喝截断了儿子的怒火："够了！大喜的日子，给我收敛些！"
他端亲王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只是个异姓王爷，而萧钰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子嗣。
异姓王爷从古自今，有几个善终的？
他这女儿虽然不争气，但只要嫁给了萧钰，以后哪怕家族没落，也还有个依仗。
萧钰冷然地盯着年少轻狂的世子，厅堂中的空气降到了冰点，两人之间的桌案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苏明玥走到门口时，正撞见这一幕，她心口一紧，快步到了餐桌前，看看父亲又看看弟弟，声音带着急切的颤音："爹，弟弟，你们这是干嘛啊？"
世子负气坐下，椅子重重一顿。
端亲王深吸一口气，再斟满一杯酒，脸上勉强挤出赔笑的神情："秦王殿下，切莫放在心上，这孩子没规矩。"
苏明玥顺势伸手去拉萧钰的胳膊，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袖口，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糖："钰哥哥，我弟弟他……"
萧钰避开了。
避开时，冷冽的眼风，似利刃，落在苏明玥身上，像是怕沾了何种肮脏的东西。
苏明玥的手便落了空。
萧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桌人，声音没什么起伏："婚书和聘礼皆已送到，没别的事，本王先行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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