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四)IF:BE后我重生了(下)
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晃眼了。金红的光斜斜铺进窗棂,在青砖地上洒下几片碎而亮的光斑。进宝的值房里浮着一丝沉水香的凉气。
春儿是被福子引进来的。
她身上是那件绿绸衫子,他送的。一进门,光从背后把她的轮廓都镀软了,好像她整个人只是这暮色里一个轻暖的影子。
她跪下去请安,声音比平时更脆些,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进宝没立刻叫起。
他坐在案后一直看她,看她鬓边几缕被风吹乱的发,看她那副全然不知愁的模样。几个月了,他始终看不透这个春儿。说她傻,她有时精明得过了头,竟查不到一丝为徐妃卖命的痕迹,偶尔还能用无意间的话叫他茅塞顿开;说她聪明,她又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傻气,譬如发呆的时候,譬如说着“前世”上赶着喊他干爹的时候。
也许不应该把她当做什么人的棋子,而应该找个好太医给她瞧瞧——他这样想着,也短暂地忘了为何叫她来,嘴角不自觉地牵了一下。
“干爹!”春儿仰起脸,喊得那么自然热切。
进宝回过神来,眼睫眨了眨。“知道叫你过来,是为什么吗?”他问得冷。
春儿却笑了。她一笑眼睛就弯起来,那张脸便越发活泛得不像是该在宫里的人。
“知道!干爹想要一件东西。很想要,叫我去伺候刘总管来换。”
进宝猛地抬起眼。她跪在窗棂下,金红的碎光从她发丝间跳过去。她那样笑,好像等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椅子吱呀一声,他霍地站起来。
“谁告诉你的?”他眉头紧紧拧起,声音压得低沉,“你知道‘伺候’是什么意思?”
春儿不答他,反而仰着脸往前膝行了两步,眼睛里映着越烧越烈的晚霞。
“我还知道您想要的是什么东西。是那出《文帝侍药》,是陛下夜夜噩梦的症结,是不是?”
进宝没说话,只盯着她。
春儿却不等了。她急急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子,像献什么珍宝似的捧上来,又怕他看不见,急急地翻到后头几页。
“您先看看这里头的东西,是不是您要的。”
进宝盯了她片刻才把册子抽走,他一页一页越翻越慢。册子用的纸有些粗糙,字迹却娟秀清劲,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熟悉。他无暇去想这字像谁,只被最后头几行字钉住了:
【如前所述,皇帝夜惊乃因养母梁太妃之愧。梁太妃现居景阳宫,已疯癫。】
他按着那句话来来回回读。
这样的宫闱秘辛怎会被一个冷宫宫女知道?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剜了一下。她站在景阳宫做活,与那梁太妃有些交集倒也说得通。可春儿即刻说的这句话更让他心惊:
“您打听此事,实是想向东宫投递投名状,好叫太子将您要过去,腾挪到新地界。”
进宝忽讥诮地笑了:“你拿这些、说这些,又是要佐证你那些前世的荒唐话?”
春儿没辩解,她定定地瞧着他:“干爹手眼通天,一查便知。”
进宝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出去了。
春儿跪坐在地上,侧耳听外头传来他喊福子的动静。梁太妃的事她全呈出来了,凭进宝的本事,只消寻个当年历经过此事的老嬷嬷便能查出真假。
到那时,他总会信的。
夜色慢慢压下来,外头的脚步声去了又来。门被砰地推开。
门外是进宝阴沉的脸。他喘得很急,声音也跟着扬起来:“若你真是前世而知,何不早说?刘德海已经开口要你,你怎么想的?”
春儿瞥见他几乎竖起来的眉,只是笑了。
“从前有人教过我呢,说是捧上去的不稀罕,要等人急了、要了,递上去才能瞧出真章。”
她说着,轻车熟路地取出矮柜内的火折子去点屋内的灯烛。烛光摇晃下,进宝已经坐回那把木漆大椅上了。
春儿走到他跟前双膝跪坐下去,仰起脸。她娓娓说起皇后如何害了杨贵妃的胎,说东宫里的暗流,说进宝会如何一步步走与她走到绝境。说到情深处频频拭泪。
进宝本皱着的眉缓缓松开,手伸到半空又强忍住了。他想擦她的泪,又怕这动作一旦落下就代表自己就真的信了。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手,声音低下去:“你说永善公公那里有个册子,记着贵妃侍女冬儿溺水的真相。是不是?”
春儿点头。
“若你骗咱家,就该尝尝慎刑司的规矩。”他慢慢说。
春儿却笑了一下。那笑眼里混着泪,显得出奇的清澈。
“是。怕您劳神,已经替您取来了。”她说着,从袖中内袋取出一方旧册,她自己翻到夹页那处,指着那行字迹:
【后杀冬儿、帝杀冬儿,吾亦杀冬儿,大悲!】
进宝一把将册子抽走,他捧着那册子站了半晌,又慢慢坐回去。那字迹他是认得的。
“你去永善那里偷的?”他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缝,“你知那是多大的罪!”
春儿抿了抿唇:“我占了前世的便宜,知道王勇和巧穗有私情,就拿此事请王勇替我遮掩,从永善后院的密道进去,趁人不备拿的。很干净,旁人查不到。”她翻起眼皮看了一眼进宝,“王勇与巧穗感情甚笃,可拿此事挟制,万不会透出风声去。寻个机会将二人送出宫即可。”
进宝怔了半晌,忽哑声笑了一声:“你这是……把前世的事,一件件都替我做了?”
春儿还跪在那里,那样认真地看他。他忽然觉得这画面熟悉得过分,像在许多许多个夜里已经见过了。
她急着解释:“我只是想让您信我,我想……”
“春儿。”他啧着舌头叫她,舌尖莫名尝到一点甜味儿。春儿的身子一颤,没再说下去。
进宝的手终于落下来,轻轻按在她发顶。她闭上眼迎上去,仿佛在雨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片遮身的瓦。
“别说了。”进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春儿却摇了摇头,将那半句没说完的话轻轻补上:“我想让您这一辈子,少一点苦。”
外头忽然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了一阵。
进宝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把手收回去。春儿鼻尖一酸,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许久,春儿才听见头顶响起一句:“别哭了。明日……不用去刘德海那里。”
她弯弯嘴角,轻轻应了:“哎。”
“咱们一块儿,总能走出一条新路来。”他又说。
春儿轻轻点点头,把额头更紧地蹭进那掌心里,像要把这一世重新开始的力气都从那儿借来。
“是,春儿听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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