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5章
冯端终于相信有人要刺杀他了,两具尸首就摆在他的眼前,触目惊心。
他是在睡梦中被外面的嘈杂声惊醒的,正值黎明前的暗夜,他披衣走出房门,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天色漆黑,王府侍卫打着灯笼,围随着他来至内院西墙外。捕快们提着灯笼拦在四周,不许人近前。
“冯公子到!”侍卫喝道。捕快们让出路来,冯端走上前去。地上两具尸首,一具仰面倒地,冯端认出那是这群捕快的头,捕头凌丰,另一具离凌丰有几步远,冯端却不认得。钱小蝶站在人群中,冯端缓步走过去,小声问道:“死者是谁?”
钱小蝶神色悲伤,低声说道:“凌捕头和王顺。今晚后半夜本来该我当班,王顺说前半夜的班好熬一些,就和我换了,没想到……”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几个人从外面奔了进来。“宋捕头!宋捕头来了!”
钱小蝶上前叫道:“三哥!”
那位宋捕头瘦瘦高高的,身姿挺拔,容颜俊朗,看上去十分年轻。“仵作呢?”
“到了到了!”两个人匆匆跑来,边跑边叫道。
“是谁最早到的现场?”
一名捕快举手示意,“是我。”
“别都围在这儿。冯公子,请你回房休息。吴进留下,张帆,你带人分头去各处查看。小蝶你也留下。”
天空转为暗沉沉的蟹壳青色。冯端走到内院门前,回头望望,钱小蝶和那位宋捕头并肩而立,昏黄的灯光映红了二人年轻俊秀的脸庞。他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她。这一刻冯端突然也想去六扇门做个捕头,那样的话,现在在钱小蝶身边安慰她的,就是他冯端了。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仵作蹲在地上,向宋予扬报告,“凌捕头伤在前心,这里。”仵作揭开凌丰的上衣。凌丰左胸有两处伤口,伤口紧挨着,之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都只有米粒大小,伤口周围皮肤黑紫,“凶器上喂了毒,伤口深两寸,直抵心脏。”
王顺身上有四处两组伤口。一组在后颈与肩膀相连之处,两处伤口也是紧挨着,相距一指宽,米粒大小,较浅。另一组在后脖颈,较深,“这里是致命伤。”王顺伤口周围的皮肤颜色正常,没有中毒迹象,是被针刺穿咽喉而死。
“凶器是什么?”宋予扬问道。
仵作摇头说:“不知道。这些伤口十分奇特,比针要粗,比峨眉刺要细,而且是成对出现。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伤口。”
“为什么凌捕头伤口有毒,王顺却没有?”
仵作说:“凌捕头先遇害,凶器上的毒被他的血冲淡,到了王顺身上,只剩一点点了。宋捕头你看,王顺后颈与肩膀相连之处的这处伤口,周围有些浅浅的紫色,到了后脖颈这里,就完全没有了。”
宋予扬思索着站起身来,“凶手先杀了凌捕头,王顺转身要跑,凶手追上他,先刺中他肩颈处,再刺中他的后颈。”凌丰武功不错,却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一击致命,凶手该是何等高手。宋予扬想起他在浦阳江遇到的水底杀手黑鱼,这些杀手来无踪去无影,实在可怕。“吴进,你说说是怎么发现凌捕头和王顺遇害的?”
“是。”原来凌丰每晚安排了四班巡夜,每班两人,两班在内院里面,两班在内院墙外。今晚在墙外巡夜的,一班是凌捕头带着王顺,另一班是吴进和余声。案发时吴进和余声正走到院墙东南角,二人听到一声惨呼,“听着是王顺的声音,我跑过来的时候,凌捕头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王顺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我过去抱住他,翻过他的身来,他的嘴里、喉咙里喷出血来,嘴里说着‘兜、兜’,话没说完就断了气。我摸了摸他的衣兜,里面只有这个。”吴进摊开手,手心里有几颗带壳的花生。
“哪里来的花生?”宋予扬问道。
钱小蝶说:“昨天下午王顺出府去了,回来时带了一大兜花生,就放在厨房桌上。”
宋予扬看看凌丰,凌丰睁着眼,脸上的表情似有一丝惊讶。他右手拳头紧紧地攥着,宋予扬掰开他的手,他的手里捏着一小块黑色布料,布料边缘丝丝缕缕,看来是从凶手的衣服上撕下来的。宋予扬将布料和花生包起来,放入袋中,然后对仵作说:“等钱大人来看过,再收殓。”
天色已经大亮,总捕头钱彪匆匆赶到,身后跟着捕头张德昌和十几名捕快。宋予扬简短地向钱彪报告了凶案的情况,钱彪点点头,径直进了内院。
冯端人在西小厅,看上去还算平静,八名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个个神情肃穆,气氛十分紧张。钱彪和冯端分宾主落了座,张德昌和宋予扬两位捕头立在钱彪身后。冯端开口问道:“钱大人,刺客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刺杀我?”
钱彪高大魁梧,不苟言笑,浑身上下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寻常人在他面前不免有些气怯。“六扇门接到密报,有人雇了两名杀手刺杀公子。这是江湖草莽所为,因为王爷在滇南禁绝销魂散,断了他们的财路,因而心生不满。公子不必忧虑,我会加派人手,捉拿凶手,保护公子。”当下钱彪便命张德昌接替凌丰守卫王府,宋予扬协助,另外加派了十五名捕快。
冯端送钱彪出来,捕快们已经列队在门前等候,钱彪看了一眼队列中的女儿钱小蝶,上马去了。
张德昌和宋予扬带人在王府四处踩点。府里东西两侧各有一座高楼,后花园东南角有一处假山,上建凉亭,张德昌下令在这三个高处设下岗哨。另外在内院西北角用木料临时搭建简易高塔,这四处派人日夜轮守,并设下铜锣、弓箭等物。
张德昌和宋予扬登上高处瞭望,凡被房屋遮挡,目力所不及之处,选了几处要紧的,设下暗哨,派专人轮班值守。剩下的捕快们重新排了班,各带竹哨,夜间往来各处巡查,方便彼此呼应。
安排妥帖之后,张德昌特意去面见冯端,说服他从上房屋中搬出来,在东西两厢收拾出四个房间,每晚由冯端随机选一个住,由王府侍卫在冯端卧室内外把守。腾出来的上房卧室里,张德昌命人设置了机关,准备捉拿刺客。
冯端站在窗前,看着家人、捕快们各自忙乱。自从那位名叫宋予扬的捕头到来之后,钱小蝶便一直跟在他的身旁。他们二人年貌相当,一般的身姿挺拔,飒爽矫健,站在一起只觉俪影双双,十分般配。
冯端心里一阵怅惘。钱小蝶再好,也只是一名捕快,跟他天差地别,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的世界他不了解,他的世界她走不进来。冯端忽然生出背井离乡之感,一时之间只觉得落寞极了。
钱小蝶随宋予扬一起,在后花园圈定设暗哨的位置,脑中盘旋往复的都是昨晚的命案。“三哥,王顺临死前说‘兜、兜’是什么意思?他兜里的花生有什么特殊含义?”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会不会是那个卖花生的人有什么蹊跷?”
宋予扬说:“也许他说的不是衣兜的兜。”
“不是衣兜的兜……那他说的是什么兜?‘都’?‘豆’?‘窦’?三哥,会不会是姓窦的窦,临死前急切要说的,不都是凶手的名字吗?说不定那个凶手姓窦呢?”
宋予扬说:“一辉捎回来的消息说,两个杀手是龙腾帮找的,王顺怎么会认识他们?还知道其中一个姓窦?”
“如果凶手不是我们要抓的那两个杀手之一呢?”钱小蝶说,“比方说,凶手是一个凌捕头和王顺都认识的人。比方说,他是来寻仇的。比方说,他姓窦,或者名字里有个‘都’啊、‘豆’啊什么的。因为大家都认识,凌捕头根本没想到他会行凶,所以才没有拔刀。而且凶手知道凌捕头的武功比王顺高出太多了,所以他先出其不意地杀了武功好的凌捕头,再杀吓蒙了的王顺。你想啊,如果他反过来,先杀了王顺,说不定他未必是凌捕头的对手呢。”
宋予扬的目光停留在钱小蝶的脸上。钱小蝶对宋予扬的这种状态已经很熟悉了,这个时候他其实并不是在看她,他就是开动脑筋的时候找个地方停一下目光而已。想明白了这一点,钱小蝶也就不再耳热心跳,反倒大大方方地望着宋予扬,反正他这时候对啥都视而不见。
宋予扬想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钱女侠,你越来越聪明了,干脆你跟着我破案子吧,用不了多久你就是钱神捕了。”
“真的?你是说真的?”钱小蝶兴奋得脸都红了,她的美梦就要成真了吗?
宋予扬笑眯眯地说:“只可惜我说了不算。”
“噢。”钱小蝶懊恼起来,她刚才太失态了,可千万别被宋予扬看出什么来才好。“三哥,你说凌捕头手里那块黑布是从哪儿来的?倒像是我们六扇门的人穿的衣裳的布料。”
“你忘了?夜行衣都是黑色的。”
诸事已定,捕快们各就各位,各司其职。宋予扬看看天,离太阳下山还有一个时辰,城东客栈距离王府不远,这段时间足够去看望她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无论如何按不下去,宋予扬跟张德昌打了招呼,便跑去找周品彦。
周品彦正在房中,看到宋予扬小小地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你,“我来看看你。”宋予扬吞下了前半句,只说了后半句,“附近有家很好的饭馆,名叫怡园。我请你吃饭,聊尽地主之谊。”
周品彦笑道:“那我要好好梳妆打扮一番。”她在桌前坐下,对镜理妆。她手里拿着的,既不是珠宝首饰,也不是花儿朵儿,而是那副小胡子。她在唇上比划了两下,扭头看看宋予扬,看看胡子,再看看宋予扬,忍不住笑了,“算了,不戴它了。我们走吧。”
距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得很,怡园偌大的厅堂里只有他们两人。宋予扬点了几样他估摸着周品彦爱吃的东西。之前他们二人从杭州到诸暨,再从诸暨到杭州,一路上都是随便找个地方吃,周品彦口味挑剔,每顿吃得都很少,宋予扬怀疑她能不能吃饱。
小二先端上来小小一碗面条。面条颜色发黑,汤水颜色也很深,上面撒了些绿色的葱花和白色的芝麻做点缀。
周品彦端起碗,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是什么?黑黢黢的,看着可疑。”
宋予扬笑道:“这是用嘴吃的,不是用鼻子闻的,尝尝看嘛。”周品彦挑起一小根,犹豫地放入口中。“大口吃啊,毒不死的。”
“嗯,荞麦面,味道不错。”周品彦放心地挑起一筷子。
“吃出来了?你嘴巴可真刁。”看她爱吃,宋予扬心里十分高兴,“小蝶特别爱吃这个,她人在滇南王府守着,还总让人从怡园给她捎碗荞麦面。所以我猜你肯定也爱吃。”
周品彦故作惊讶道:“我竟然和天下第一美人一个口味?真是太荣幸了!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宋予扬大笑,“你别这么刻薄行吗?”
饭菜陆续上来。周品彦问道:“你都在忙些什么?”
“有人雇了两名杀手要刺杀滇南王世子。”
“所以你们守在王府里,等着杀手前来,然后捉他?”周品彦斜睨他一眼,一脸的不以为然。
“怎么了?不行吗?”
周品彦说:“也不是不行。毕竟有人耕着田都能捉到兔子,说不定那两个杀手也会自己跑来,然后一头撞到树上。”
“我们可不是守株待兔,我们在滇南王府设下明哨、暗哨,还设了机关。这叫布下天罗地网,单等刺客上门。”宋予扬便将张德昌的安排仔细地告诉了周品彦。
周品彦一个劲儿地摇头,“你没有见过真正的杀手。你们这些明哨、暗哨、机关,连我这个飞贼都未必挡得住,别说杀手了。不过杀手不会胡乱杀人,就像我们飞贼也不会随便拿人家东西一样,所以你们的安危倒不必担心,那个什么世子就危险了。哎,要不改天我去试试,看看你们的天罗地网能不能抓得住我。”
宋予扬正色道:“你别瞎闹,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周品彦一笑置之。
二人边吃边聊。饭后,宋予扬将周品彦送回城东客栈,“你准备在京城呆几天?”
“还不知道呢,也就两三天吧。”
宋予扬心里有些不舍,他这几天任务在身,没多少时间陪她,她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不会又要不辞而别吧?我在杭州等了你三天,你也没来找我。临行前我想跟你道个别,却不知该去哪里找你。”
周品彦瞪他一眼,说道:“幸亏我没去跟你道别,否则岂不是自投罗网?”
会吗?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上了周品彦的当,如果她来道别,他会趁机捉她吗?宋予扬转头望着身边的周品彦,周品彦扬起脸,冲他莞尔一笑。抓她去坐牢?让她过堂、受审,然后开刀问斩?他怎么忍心。
宋予扬叹了口气,柔声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天我再来找你。”
滇南王府在张德昌的周密布置下,犹如撒下了一张大网,只等杀手前来,就好收网抓人了。当天晚上,人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地盯着,可是直到天色大亮,却一丝动静都没有。
大家通宵未眠,困乏不堪,呵欠声此起彼伏,一收班立刻睡倒了一大片。“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宋予扬心想,可是他却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宋予扬补了会儿觉,下午抽个空子再去城东客栈,周品彦却不在。
宋予扬失望而回。走在街上,前面一个臂挎竹篮的姑娘,看着像是董翩跹。宋予扬想起一事,紧走几步,上前叫道:“董姑娘!”
董翩跹回身看见是宋予扬,又惊又喜,一步蹦到宋予扬近前,娇声叫道:“宋哥哥!你怎么在这儿?我听说你被派到王府去了呀!”
宋予扬瞅瞅她的竹篮,“你经常在这附近买菜?”
“是呀是呀。”董翩跹端起竹篮给宋予扬看,“我买了鱼,还买了新鲜的菜,你要不要吃?我做的鱼可好吃了,我叔叔……”
宋予扬急忙打断她,“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卖带壳的炒花生吗?”
“你想吃带壳的炒花生呀,这个简单,我炒的花生……”
“不是我想吃,我是要找这附近卖炒花生的铺子。”
“哦,我知道哪里有!”董翩跹拉住宋予扬的手,“我带你去!”
卖花生的小摊就在王府不远处,摊主是一对老夫妻,看去平平无奇。宋予扬问他们前天下午是不是有个捕快来买过花生,两夫妻一个随口答道“是有吧”,一个说“不记得了”。
董翩跹好奇地问:“宋哥哥,你问这个干什么?前天来买花生的捕快是谁?”
“王顺。”
“他和凌哥哥不是遇害了吗?我记得就是在前天夜里。你为什么要找卖花生的啊,他们是吃完花生之后死的吗?”
卖花生的两夫妻对望一眼,说:“我们在这儿卖了十几年的花生了,从来没有吃死过人!”
宋予扬不再说话,买了两大兜花生,一兜给董翩跹,一兜拎回王府。董翩跹喜得笑逐颜开,拉着宋予扬还想再说些什么,宋予扬赶紧找个借口,脱身走了。
一连几个晚上都平安无事。
宋予扬每到下午闲暇时便去找周品彦。他没有特别的事,就是想见见她,和她一起四处逛逛,吃吃饭,聊聊天。宋予扬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一些趣事、糗事,高兴事、尴尬事、伤心事、遗憾事,统统说给她听。还有他和徐一辉小时候一起上树掏鸟蛋,一起下河摸鱼,一起偷邻家的鸡,一起去山里逮山鸡和兔子,然后架火烤着吃。有一次运气特别好,逮了好多兔子,吃不了,就拿回来。结果碰到了街头小霸王,上来就抢他们的野味,他俩不服,打了起来,“那时候我天天读书的,拳脚不灵,吃了好大的亏。”从此后宋予扬便发愤练功,边练边打,从屡战屡败,到打成平手,最后终于练到两三下把对方打趴下。
周品彦笑道:“原来你的师父是街头小混混。”
“不是。一辉是钱大人的徒弟,正儿八经学的。我是野路子,跟一辉学过一些,也去武馆偷看人家练拳,回来后和一辉一起琢磨,相互切磋。”
“哎,你做捕头是不是因为钱小蝶?”
“才不是。我进六扇门都四年了,小蝶才刚做了一年的捕快。”
“你运气还挺好的,要是你不做捕头,就碰不到钱小蝶了。”
“要是我不做捕头,也就碰不到你了。” 宋予扬问道:“你呢?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乏善可陈,三句话就说完了。我六岁立志做飞贼,十六岁出道,做飞贼至今。”
宋予扬揶揄道:“你小小年纪就胸怀大志了?你小时候喜欢做什么?”
“我没有你那么顽劣。我只有两件事可做,画画和练功。画画的时间总是很短,练功的时间总是很长。画画的时候很快乐,画得不好也就被杜老师骂几句。练功的时候很苦,功夫练得不精,差点儿被师父丢掉了。”
“这么惨?”宋予扬心中无限同情。周品彦眼望河水,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波澜不惊。一阵轻风吹来,宋予扬忍不住伸出手去,将她鬓边的几丝散发抚在耳后。
“后来我怕了,咬着牙苦练了三年,终于可以做飞贼了。”周品彦学着他的语气说,“要是我不做飞贼,也就碰不到你了。所以呢,做飞贼挺好的。”
宋予扬沉默片刻,说道:“哎,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周品彦笑道,“你越来越像我娘了,还给我讲故事。”
“你别打岔。传说吕洞宾还未成仙的时候,有一天遇到钟离。钟离要教他点石成金的法术,学会之后,只要轻轻一点,石头就能变成金子。吕洞宾就问,我现在将石头变成金子了,这个金子以后会不会再变成石头?钟离说,要等到五百年之后,它才会变成石头。吕洞宾说,那我岂不是害了五百年后得到这块金子的人吗?这个法术我不学。钟离赞道,修仙要积三千功德,你这一点善念,三千功德就圆满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予扬说:“你拿假画换了人家的真画,能瞒多久?总有一天会败露,那个时候拿到假画的人,不就被你害了吗?”
周品彦似笑非笑地说:“原来如此。你请我吃饭,陪我看景,和我说了这么多话,都是为了感化我,让我别再做飞贼。你给我讲这个故事,是希望我以后偷东西的时候,也能突发一点善念,你就功德圆满了。”
她的理解似是而非,但最关键的一点是对的,“对,我是希望你别再做飞贼了。”
周品彦微微一笑,“故事讲完了,你该回去了吧?晚了要误事了。”
夕阳已落,余晖将尽,的确不早了。宋予扬只得告辞而去。走出去十几步,他转回头,周品彦静静地站在河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襟,瘦弱的背影看着惹人怜惜。
“喂!”
周品彦转过身来,脸上似有一丝哀伤。她是被勾起了伤心往事吧。
“我明天再来看你。”
徐一辉回来了。
钱小蝶欢欣雀跃地扑过去,高兴得像过年一样,“师兄你总算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徐一辉风尘仆仆,一脸疲惫,和大家都打了招呼。他从滕嘉玉那儿得知杀手的消息之后,便让程浩在后面慢慢走,他自己一骑快马,昼夜兼程赶回京城。他先见过钱彪,然后便直奔王府而来。
徐一辉问道:“凌丰和王顺遇害了,案子有线索了吗?”
宋予扬摇摇头,“没有。我们收到你传来的消息,在这里守了十来天了。杀手到底长什么样,有没有详细一点的消息?”
“具体细节一概不知,只知道有两人,一男一女。”滕嘉玉是私下里将消息透露给他的。对那个怯生生的像惊弓之鸟一样的姑娘来说,此举已经很勇敢了。
“都不知道还要守多久,人都被拖疲了。”钱小蝶抱怨道。“师兄,你累坏了吧,早点回去歇着。这里有我们呢。”
宋予扬也说:“这边张捕头都安排妥了,你先回去休息。”
“小蝶,你要多加小心。予扬,你看着点儿小蝶。”徐一辉交代了一番,走了。
钱小蝶草草吃完饭,便去了后花园。今晚她值第一班,后花园小桥边上的一处暗哨。钱小蝶抬头望望,假山上凉亭里的两个人靠着亭柱打盹儿,左手边不远处的另一处暗哨人还没到位。太阳已经落山,余晖还在,屋里刚刚开始点上灯。
“你在这里当值?”
钱小蝶一回头,却是冯端。她也大意了,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这里不安全,公子快请回吧。”天转眼就黑,冯端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太冒险了。
冯端轻声说道:“天还没黑呢,屋子里太闷了,我出来转转。”
他整天关在屋子里,还被一大群人围着,像坐牢一样,也确实烦心。钱小蝶心想,大家都说,凌晨夜最黑的时候,人睡得最熟,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凌丰和王顺就是那个时候遇害的,现在才刚刚入夜,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冯端站着和她闲聊起来,“你今晚看起来挺高兴的。”
“有吗?”钱小蝶说,“我每天都这样啊。噢,我师兄回来了。”
冯端一笑,问道:“你为什么会做捕快?不觉得辛苦吗?”
“当然辛苦啊,可是干什么不辛苦呢?什么都不干,在家坐着,也挺辛苦的,不仅辛苦而且无趣。对吧?”钱小蝶不知不觉和冯端攀谈起来,“实话跟你说,其实我一开始干了一个月之后就不想干了,但是我怕别人笑话我半途而废,只好咬牙坚持。后来我发现,做捕快虽然大多数时间也挺无趣的,可还是有有趣的时候,有那些乐趣,辛苦也值了。”
比如出公差,当时觉得辛苦,事后回想起来,点点滴滴都是美好回忆。经历过那些恐怖的事、离奇的事、刺激的事,甚至是平淡的事、无趣的事,都比没有经历过要强。她这些感受最该说给钱夫人听,偏偏又最怕让钱夫人知道,要是让她娘知道她曾经冒了多少险,她就再也别想做捕快了。
冯端看着钱小蝶,天已经完全黑了,朦胧暗影里的她别有一番美丽,“我听你说话,也很有乐趣。”
钱小蝶笑道:“那是因为你这些日子过得太闷了。”
“不是,真的不是……”
钱小蝶余光一瞟,一个黑影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只见微光一闪,一点寒光直刺向冯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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