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王才对儿子的异常表现百思不得其解。平时对他可谓有求必应,想买手机就买手机,想买电脑就买电脑,而且都是价格不菲的最新产品。虽然对他疯狂购买那些爱情小说颇有看法,但还是尽量满足他的愿望。他苦苦地思索问题何在。要想在黄脸婆子那里找到答案是不可能了。他把他的困惑告知了他的部分手下,包括“馋酒”。但在他们故作沉思状后,依旧没有任何建设性的看法或建议。“这帮无用的东西!”他在心里“呸”了一声。实际上,“馋酒”心里是有些想法,但他不敢说,只能皱着眉头摇摇脑袋,而且脸上还露出一种惭愧和同情的神色。
儿子性情突变的原因找不着,但人得找到,毕竟是独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可能还能勉强撑住,不过那个黄脸老婆子肯定就一命呜呼了。于是,他像放开一群猎狗一样,命令他的手下四下去找。他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都盼争得头功,因为,他们深知,谁能找到他的宝贝儿子,那以后一切都不用愁了。
几天过去了,仍旧一无所获。王才心里有点慌了。天天看着那帮丧家犬似的手下耷拉着脑袋围在身边,除了“没有”或“没找着”外,再无其它信息,他恨不能每个人扇上一耳光,然后一脚踢出门外。但他知道,此刻不是使用暴力的时候,即使扇了踢了也无济于事。他竭力压住心头之火,吩咐黄脸婆子准备酒菜,让这帮王八蛋吃饱喝好。还得指望他们出力跑腿呢。
终于有一天黄昏,王才正在家中喝闷酒,接到了“馋酒”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中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我知道无俦的下落了!”王才惊喜之下,端到嘴边的酒杯“咣”地一声掉在桌上,竟然碎了。
“在哪?快说!”
“在,在—”“馋酒”可能太兴奋了,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他妈的怎么了?屎呛着你的喉咙了?”王才气急败坏。
“书记,您别生气,让我喘口气,详细地告诉您。”
“你再不说,我就让你再也喘不了气。说!说!”
“我,我,现在在村小卖部,大约十分钟,哦,不,十五分钟前,嗯,我再想想,对,十五分钟前,无俦来买东西。店主,就是那个黄胖子,你知道。说他要买一条烟,五瓶水,两瓶‘盈樽大曲’,还有,还有—”
“......”王才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还有面包。算了,节省时间,就不说其它的了。总之,买了很多东西。但是,很奇怪。”
“奇怪什么?我现在就奇怪我为什么三年前没把你打死。”王才说。因为三年前,他偷了村办几百块钱,王才发现后,狠狠地扇他耳光,直到他跪地求饶才作罢。
“无俦拿了东西,却说身上没钱。黄胖子不乐意了,拉住他不让他走。无俦不知从哪弄了一把刀,刺中了黄胖子的胳膊。然后,他就走了。”
“黄胖子没什么事吧?”王才问。无俦的行为让他有点吃惊和不安,他的儿子一直是一个温和心软的孩子,怎么会做出这么暴力的事情。
“没事。已经包扎好了。不过还在那哼哼唧唧。别管他,那个肥猪,他胳膊上流出的只会是油。放一点说不定是好事呢”
“少废话!你等着我,我马上就到。”
一会工夫,王才气喘吁吁地来到小卖部。他先查看了黄胖子的伤势,虽哭丧着脸,不过只是皮肉伤,应无大碍。他付清了无俦买东西的钱,另外又给了他五百,算作身体和精神补偿费,同时警告他不许声张这件事。黄胖子只是受了点轻伤,养几天就好了,又多收了五百元,再说是书记的儿子,与其耍泼撒赖,徒惹麻烦,不如顺水推舟,唯唯诺诺。不得不说,这个世界上,聪明人真的很多。黄胖子虽胖,但一点也不蠢。
王才又问:“你看到他往哪走了吗?”
黄胖子用手指向西边,说:“烟山方向。”
王才转身对“馋酒”说:“快,叫几个人,进烟山找。”
“馋酒”拿出手机,拨打了几个电话,很快,两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高瘦的那个叫田小元,一个从来不种地的农民。矮胖的那个叫洪发,以收破烂为生,身上永远发出一股垃圾的味道。
“你们跟我一起进烟山找无俦。不找到,谁也不许回家。”说完,王才快步向烟山走去,后来的两人紧紧跟随。而“馋酒”却要黄胖子给他拿两瓶酒,外加几根火腿肠,几袋花生米。给完钱后,转身快速跟上。
夜幕降临,山道崎岖。这四个幽灵般的人在山中漫无目的地转悠。个个累得气喘吁吁。但摄于王才的淫威,他们只能勉力坚持。途中,“馋酒”不时拿出酒瓶喝上几口,再来点火腿肠,嚼几颗花生米,嘴巴啪啪作响,吃得津津有味。另外两个随从饥肠辘辘,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能分得一杯羹。“馋酒”根本不予理会,故意使吃声变得更加响亮,恨得那两位咬牙切齿,但也无可奈何,只能任由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咕”声。王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现在他无心理会这些烂事烂人,找到儿子才是当务之急。
就在他们快要虚脱的时候,眼尖的“馋酒”突然喊道:“快看,前面有火光!”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不远处,有隐约的光亮掩映在树林后面。王才精神一振,本来几乎耷拉下来的小眼睛陡地似裂开般的睁大,“有火肯定就有人,八成就是无俦。”他加快步伐朝火堆的方向奔去,另外三人虽然双腿如灌铅般沉重,但别无他法,只能提起最后一口气,勉力跟随。
很快,他们来到一块不大的斜坡前,一堆篝火照亮了挂满藤蔓的山壁和像刻意挖出的山洞,洞口坐着一个人,似乎在对着火光思考着什么。王才一眼就认出就是他的宝贝儿子。几天不见他发现他瘦了,脸好像被刀削过似的。头发长而杂乱,胡子拉碴,王才喉头一紧,两眼突然湿润起来。在他的记忆中儿子真的是玉树临风,清秀潇洒,究竟是什么变故使得他在这么短短几天好像老了十岁?他思考了几秒钟,对“馋酒”等人说:“你们呆在这,不要跟着我。”田小元和洪发“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然后似乎约好似的双双仰面躺下,很快,就传来两人的鼾声。“馋酒”虽瘦,但精力却异乎常人,两眼冒着精光,手中的酒还剩半瓶,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吃着,丝毫不觉醉意。
王才慢慢地向无俦走去,脚步很轻,大约走了三五步,王无俦就发现有人来了。他抬起双眼,盯着王才看了几秒,刚开始有点惊讶,但很快消失无踪,眼神陡变冷漠,随后他低下头,看着火苗,一动不动。
王才又往前走了几步,停下,与王无俦隔火相望。“儿子,你怎么了?”他问。
王无俦没吭气。
“发生了什么事了?”
王无俦抬眼看了父亲一眼,眼神冷冷的,王才感到比深夜的秋风还使他不寒而栗。
“儿子,这几天爸爸担心坏了,你妈妈也病倒了。有什么事难道不能和爸爸说吗?”
“我没事。”王无俦说。
“怎么可能没事呢?你这个样子,怎么能让人觉得你没事呢?”
“我说了,没事。”无俦的语气有点变硬。
“好吧,没事最好。跟我回家吧。这地方怎么能住人!再说,天也凉了,气温—”
“你要回去你回去,我不回去。”
“可是—”
“我说过了,我,不, 回, 去!你们快走,我不想看到你们。”
“无俦,我是你爸爸呀。”
“哼,爸爸!”这句话和说话时的语气让王才倒吸一口气,记忆中,儿子从来说话细声细语,孝顺听话,这么粗暴,前所未有。他急速地在脑中搜索,这之前发生了什么事,让儿子对自己充满了怨恨。但十几秒脑壳爆裂般的思考无果而终。他认为现在劝他回家不太可能了,应该回去想想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现在的局面,然后才能对症下药。
“好吧,好吧,你不想回去就暂时不回,但天冷了,住在洞里肯定不是个事。”他想了片刻,说“明天我派几个人在洞口盖个棚子,这样,晚上不会太冷。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尽快回家,冬天就要到了,到时候,这里肯定不能住人。”他皱着眉头看了看洞口,接着说:“还有,中饭和晚饭我会派人送来,对,明天再送几床被子来。我想想,还有—”
王无俦似乎有点厌烦,站起身,走进洞内,随手拉上用树枝编成的门状物,遮住了洞口。
王才看了一会洞口,接着拾起几根粗树枝,投入火中,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用一块石头压在远离火堆的地方。他拍拍手,开始往回走。走到“馋酒”身边,“馋酒”用手中的酒瓶指指山洞方向,脸露询问之色,王才一巴掌打掉他的酒瓶,没好气地说:“把那两个王八蛋叫醒,回了。”
第二天,“馋酒”带了一帮人,和一些工具,就地取材,看来这几位都是干活的好手,手脚十分麻利,默不作声,通力协作,很快在洞口处盖了一个包裹密实的棚子。还在里面铺了一张床,被褥一应俱全。王无俦冷眼看着他们忙里忙外,无聊地往远处扔石块。一切竣工后,“馋酒”走到他身边,说:“无俦,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回家吧,你爸爸和你妈妈都病倒了。还有,书记让我转告你,别再拿刀捅人了。”他又拿出几个铁盒,说:“今天的中晚饭,自己热热吃。”王无俦看也不看他一眼,“馋酒”很觉无趣,挥了挥手,招呼他带来的那帮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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