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蒲口镇
梁国广袤万里,西临楚国,东接越国,犹如夹缝中的一只葫芦,上小下大,分南北两地,北侧多为平原,南侧多为丘陵;而蒲口镇就是南侧的万千沟壑山岭中,十分不起眼的一个小镇,镇中为多族混居,民风朴实彪悍。
“快来帮忙!大伙抄家伙咯!那帮泥腿子又来闹事了!”
翠绿的田埂上,十数名农夫手持竹杖钉耙呼啸而过,一路上免不了踩到农人刚刚播种下的嫰苗,惹来一片怒骂声,这其中以尤二郎的嗓门最为洪亮,这一群人踩在他新翻开泥土的田里,蓬松的土壤又被踩了个结实。
“喻皮桶!老子看到你了,你个瓜皮,不老实耕田非要去瞎凑热闹,俺回去就告诉你爹!让他打断你的狗腿!”
一头大如皮桶的汉子停下脚步,缩缩脖子:“二郎,这可怪不得俺,是徐叔喊俺们去凑数,那帮山里的泥腿子来了不少,下手又狠,去少了怕是保不住水坝了!要是水坝没了,你还种个屁田!”说完,人已经往山上跑去。
尤二郎一听,心中已经明了,持起扁担跟了上去。
蒲口镇中,仅有一条剡溪自西向东,镇上是上游,平日里镇民傍水而生,造了个水坝,便于洗衣做饭,灌溉农田;镇东,有乌蒙山海拔高耸,位于下游,居住着几个寨子的山民。
本来大家相安无事,剡溪也一直是镇民在用,但这几年不知怎么了,这群山民突然变了性子,开始争夺剡溪的使用权。在几次流血的冲突之后,矛盾越积越深,冲突愈演愈烈,三天两头就来干一场架,双方互有胜负,这剡溪的所属也是变来变去……
尤二郎跑到水坝上的时候,看到两方已经聚了不少人,闹哄哄地正在比试。
左侧的是镇民,大约二三十人,个个手提着家伙;右侧则是山民,仅有七八人,腰上别着弯刀,身披兽皮,头缠白布条打着赤着脚,他们常年行走山野,脚下老茧厚实不惧泥石,常年捕猎杀兽,虽人数劣势,但气势显然更足。
跑进镇民群里,尤二郎低着头左挤右钻,很快来到了前排,遇到了隔壁家的韩老六,这老头扛着一柄铲草用的长叉,盯着场中交手厮斗的两人呐喊助威。
尤二郎个头矮,看不清前头的状况,遂问道,“六叔,六叔,俺们镇上的是谁?打成咋样了?”
韩老六转头看到了尤二郎,摸摸脑袋:“徐里正找来的人,是个生面孔,俺也不晓得那是谁。”
尤二郎一听,好奇心大起,凑上前往人缝里瞧,只见前头一个七尺大汉分外惹眼,赤着上身,腰上仅围了条兽皮,也不穿靴子,手中捏着两柄铁铸弯刀,刀光剑影,舞的是风雨不透,威势凌人。
“这不是山民的头人,龙仈斤么!龙头人亲自下场,这回合怕是输定了!”尤二郎心中一紧,已经认出了这汉子,龙仈斤是山民的寨主,号称蒲口大虫,两把弯刀在手,等闲之辈近不了身。
尤二郎面露忧色,急道:“有条小渠就不错了,勉强能够家里用,要是连小渠都没了,这可如何灌溉!这群山民还真会挑日子,春耕的日子来夺水!要是又和上回一样,连输三场丢了大渠小渠,这田也没法种了!”
“这回可不一样!老实种你的田去吧!你瞧那道士,是个练家子,已经斗翻了两个好手!”韩老六嘿嘿一笑,侧过半边身子,指着场中的一名年轻道人。
尤二郎心中大定,好奇地瞧过去,只见那道人相貌平平,手中捏着一柄铁剑,也不主动进攻,只是躲躲闪闪,偶尔挺剑挡下一两招,只待瞧出敌人破绽回那么一剑,却是逼地龙仈斤连连后退,瞧他面色镇定,步伐身手隐有章法,叫人不敢大意。
道人正是邵休。
铛——
又挡下一击弯刀,绕开两步,邵休看起来镇定自若,心里却有些无奈,他刚刚来蒲口镇,与徐里正讲明白来路,还没问清发生了什么,就被客客气气地安宿在客舍歇息。
次日,徐里正就来寻他,奉上金银,又坦言蒲口镇并无妖患,只是剡溪纠纷难解,请他帮忙解决剡溪归属之事。邵休一阵无语,瞧那银子足有二十两,数目不少,他手头也不富裕,总不能白跑一样,这才答应下来。
本以为一群乡下的泥腿子,有燃灯司的令牌在手,有什么不好解决的,没想到这群山民个个精悍,腰揣弯刀,分明是一群有组织的悍匪,哪里肯给他面子。
没说两句话,就已经开始打起来了,弯刀霍霍砍来!
这徐里正甚是狡猾,居然想用二十两银子买他的一条命,好在他虽不精通剑法,但手底还是有那么一两招的,就算奈何不了这汉子,只凭体内真气不绝,耗也能耗死他。山民虽然彪悍,却信守承诺,只要比斗赢了他们,就愿意停下来,分一分剡溪归属。所以,只要把这群山民们打服气了,大家还是能坐下来谈一谈的。
平日里,镇民哪能在山民手上占到便宜,运气好输多赢少,运气差全败,这回情况反过来了,看见邵休游刃有余的样子,纷纷呐喊助威。
“打得好!”……“少侠好身手!”……“道长真威风!”
又是几十合过去,龙仈斤手中攻势不减,额头见汗,体力慢慢衰退,心下也渐渐焦燥起来,放在以前,但凡只要他下场,镇民不战而退。而这回镇民显然有所准备,竟不知从哪找来这么个道人,这一趟已经连败两场了,若是连自己都败下阵来,没了水,如何跟手下兄弟们交代,他这头人的面子还往哪里搁。
这道人进退有方,一柄没开刃的铁剑在他手里威力大增,连战三场不见丝毫气喘,显然是有武艺在身的,不像他这样只凭蛮力,紧追不舍,大劈大砍,却被这道人轻易化去力道。他自诩臂力过人,体力超群,没想到这道人虽然剑法平平,但臂力更宏,每一剑都是后劲奇大,别看他占尽优势,但实际再继续这样下去,他要被这道人活活的累死。
他那里知道,邵休有真气行走经脉,体力无穷无尽,每一剑都如碧海潮生,愈战愈勇,一招比一招更有力,自然不是他这样凭蛮力可以取胜的。
龙仈斤拿定了主意,厉喝一声,脚下急扫,地上砂石翻涌而上,直奔邵休面上扑来。
邵休袖子一挥挡下砂土,正要挺剑上前,却见龙仈斤身子一折,双刀已经劈开砂石,不顾眼前的铁剑,眯着眼揉身向前。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龙仈斤拼着挨一剑,也要拿下这一场。这老小子要拼命!邵休发现眼前刀光霍霍,心中凌然,抽身飞退,同时踢出一脚泥沙,有样学样,也学龙仈斤一样以砂石阻敌。
砂石迎面而来,龙仈斤大惊失色,哪里想到这小子居然依样画葫芦,还未来得及变招,面门已被砂石扑中,赶忙闭上眼睛,心中一寒,这回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铛地一声,刀剑相击,火花四溅,这一撞猛烈非常,众人只见二人擦肩而过,一颗心都是提到了嗓子眼。
龙仈斤睁开眼睛,竟看到邵休踉跄着后退出了战圈,他持着双刀立在场中央,脸色却是阴晴不定。他愣在哪里,心中涌起了感激之意,他发现自己实在是小瞧了这个道人,不仅仅是小瞧了他的武艺身手,还有他的气量,他本可胜了自己,更能杀了自己,却宁愿认输也没伤到自己。
邵休已经收起铁剑,面带微笑,大声道:“龙当家武功高明,鄙人全力以赴,仍是不敌,甘拜下风,这第三回合算是山民们赢了。”他虽说的客气,但心中暗暗后怕,幸亏及时收手,若是一时贪心取胜,不小心伤了这个头人,恐怕眼前的这群山民都要胡来,那就不是夺水渠的问题了。
“里长,让你失望了,本来说好的连胜却是输了一场,我学艺未精,实在抱歉,还请里长别责怪我。”邵休又扭头对徐里长告歉。
“不责怪不责怪。”徐里长是个矮小的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少了一颗的门牙,说话有点漏风,他怎么会责怪邵休,这群山民不好对付,平日里最多只赢了一场,这回赢了两场已经很知足了大抵是看在银子的份上,这才关心道:“幸亏道长没有受伤。”
“谢过徐里长关心!”邵休含笑道,受伤了还得他出汤药费,那可是血亏。
徐里长咳嗽了一两声,面露得意,盯着龙仈斤道:“龙当家的,这个月里河坝中的水,便由我们用大渠,你们用小渠,如何?”
山民们面色都不太好看,龙仈斤盯着邵休上下打量了那么一会儿,沉吟片刻道:“没想到,你们竟然能找来这样的好手,连我都差点栽了跟头,这回算我们吃亏,小渠就小渠吧,大渠归你们,咱们走!”说完就领着山民下了水坝。
见到山民灰溜溜地下水坝,徐里长这才喜笑颜开,扭头对众镇民道:“都听见了没,这回咱们用大渠的!”
话音未落,镇民欢呼雀跃,自顾自散去。
“好!赢了两场!赢了两场!”
“哈哈哈!赶紧跟我家婆娘说去,这回不仅能灌溉田地,还能洗洗衣服,大家有水洗澡了!”
龙仈斤领着人还没走太远,却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扭头一看,却是邵休,他犹豫了一下,让手下山民先走。
邵休将龙仈斤喊来,又将徐里长喊回来,看到田埂上有几条歇息用的小板凳,拿过来先请二位坐下,自己席地而坐。
龙仈斤皱着眉头,实在不想留下,但碍于邵休刚才的让步,也只得跟了过去坐下。
见到二人坐下,邵休这才松了口气,怕的就是这俩人拒绝沟通拒绝角落,于是侃侃而谈。
“这趟留二位下来,是想两位化干戈为玉帛,替蒲口镇民与山民解决矛盾,放下恩怨的。大家是多少辈子的邻居了,平时也有来有往,一直相安无事,这是几辈子才修来的缘分啊,怎会为了区区一条剡溪,落到如今地步呢......”
还没说完,徐里长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他个头小,站着堪堪比坐着的龙仈斤高那么一些。
“自古以来,剡溪就是咱们蒲口镇的,你们山民自己弄不到水,干啥跑来我们这抢水,结果倒好,弄得张麻子断腿,孙瘸子挨刀!一句话,剡溪不能让,只要剡溪还是归俺们镇,之前发生的事俺们可以放下,既往不咎,咱们还是可以处的下去的!”
这话说的龙仈斤脸上横肉一颤,虽为山民,说话却是字正腔圆,“大念神为证!不止是你们有伤员,咱们山民也伤了不少人!不仅如此,我们寨子里都有人差点被渴死了!”大念神是乌蒙山的山神,是山民的信仰,山民虽然民风彪悍,但在这些事情上不会撒谎,也不屑撒谎。
“要不是实在没水用,谁会来寻你们麻烦,你们这小小的剡溪谁会瞧得上!你要觉得抢水不公平,咱们真刀真枪干一仗,看看谁死谁活!”
龙仈斤一拍腰上弯刀,站起来,足足比徐里长高出两个头,虎视眈眈地瞪着,吓得徐里长大惊失色,赶忙躲到邵休身后,拔腿就往田里钻。
“道长你看!这厮不讲道理!喊打喊杀的,动不动想要人性命。”
见这头人又要闹起来,邵休连忙劝龙仈斤:“冲动是魔鬼,龙当家也是有儿有女的人,打打杀杀多不好,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有什么矛盾一齐解决了便是,何必动刀呢!”
又扭头对徐里长道:“里长莫慌,我看龙当家也是讲理的人,否则他们山民一拥而上,你安有命在,还是把话说清楚再走不迟。”
“总之,剡溪本来就是咱们的,不能让,不然让咱们喝什么吃什么,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你说好替我办好此时,这事儿就交给你全权做主了!”徐里长抛下一句话,人已经一溜烟地跑下水坝。
“呸!”龙仈斤朝徐里长的背影吐了口唾沫,鄙夷道:“这种没卵子的货色,居然也能当上里正,不知道蒲口镇的这些人怎么想的。”
邵休皱皱眉头,看着头人龙仈斤:“能不能跟我说说,为何你们寨子会突然无水可用?我受了里正委托,正是为解决纷争而来。”
龙仈斤盯着他半晌,良久道:“此时说来话长,不如,你去我们寨中坐坐。”
“正有此意。”邵休连忙应下来,他正巴不得呢,去看看异域风情,了解一下不同习俗的人的生活,实在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好,咱们边走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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