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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福兮祸兮


  “三百年前,楚国有奇人,出身卑微却无师自通,知天文地理晓九章算术,楚王看重他,令他建翁城阆中城……二百年前,梁京有狂生妄言,称自己生而知之,后却因大逆之言获罪,卒于天牢……一百年前,煌左詹家红莲仙子失踪……七十年前,越国有匠人才华横溢,巧夺天工,造巨舟东渡,遇巨怪而死……五十年前,玄心剑宗泰斗白叟老人渡劫破境失败,留下卷宗数册……”

  “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都曾自称来自化外,熟通另一种文字……后来,这些人被世人称之为化外天魔,因其来路不正,有违天理,被天下练气士通缉,见之必杀!”

  “你问我你有什么价值,我反而想问你,你有什么价值?”

  终于缓下心神,原本杂乱的念头渐渐变清晰,邵休沉吟道:“你屏退四周,应该想替我保守秘密,不会是为了直接杀我!你知道那么多,是早早地调查过,又提到前人留下卷宗,应该是想让我帮你翻译出来,才留我在这里,还让我修行!我或许无法帮你翻译卷宗,但我的见识阅历,对事物的看法远与你不同!你杀了我一无所有,你留下我,我才能创造价值……这就是我的价值!” 

  纪长秋扭头,上下打量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良久才点点头道:“果然是化外天魔,孑然一身,在这世间无牵无挂,道德礼法根本约束不住你,唯有性命才看地最重要,我若是不给你喂下丹毒,你恐怕还不会那么痛快……”??

  “我有些不明白,但我自忖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邵休赶紧岔开话题,以免对方摸清了底细之后,发现自己实际上确实没什么价值,那些遗卷能不能翻译出来还是两说。

  纪长秋扫了桌上一看,看到长春功上密密麻麻地写了不少注解,又注意道那本指玄残卷,拿在手上饶有兴趣地翻看,只是粗粗扫了几眼,便将残卷丢在一旁,踱步到庭院,负手欣赏起外面的大雨,口中滔滔不绝。

  “你自离开南麓观……”

  从南麓观到樊县,从林府到东明谷,最后从衙门到客栈,无论是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都从他口中一一道出。

  邵休听得心里发毛,才知道一切都在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的掌控之内。

  “那首辅大人为什么找我?难道他也……”

  “他只是有些猜测而已,若不是我来的及时,你安有命在?”纪长秋说完,似乎有些兴致阑珊,转身往门外走去,又抛下一句话。

  “以你的境界,那些遗卷你根本看不懂,还是先待在辰组,老老实实修行基础功法,待修为上来了再说。丹毒入体后,每隔千日发作一次,若无药物压制,疼到深处肠穿肚烂,这初次的疼痛,就当给你的惩罚!今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清楚了。”

  惩罚?邵休愣了一下,还要追问,门已经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低头看了看腹部,才感觉到腹中似乎有些隐隐作痛。

  捂住腹部揉了一会儿,疼痛非但没有消停,反而愈演愈烈。

  慢慢的,肚子越来越痛,好像有把钝刀子来回地在肚子里搅动,头脑被剧痛刺激地迷迷糊糊,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不慎碰翻桌上茶杯,啪地摔在地上,散落成一地碎片。

  “我……曹……你……妈!”邵休腿脚一软,已经死猪般摔在地上,面孔朝下趴在地上,鼻头磕中桌角,泪飞如雨,鼻涕混着鼻血淌个不停,触到一物,连忙塞入牙间,咬牙忍住这股钻心剧痛。

  隔了良久,剧痛才渐渐消退,只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手脚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挣扎着吐掉嘴里的东西,发现这竟然是那本指玄残卷,已经被他彻底咬烂,散成一团。

  苦笑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只能看到眼前乱糟糟的纸屑……恍惚之间,身体四肢动弹不得,但五官好像变得敏锐了,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眼前,纸片之中透露出隐约字迹……

  这纸张破损的裂痕,好像并非撕扯造成的口子,倒像是被人以利器劈砍开的口子,而这口子裂开的走势,竟如书卷中的字迹一般,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可倦怠从骨髓里涌出,潮水一般吞没了身体,邵休眼神迷离,渐渐进入了梦中……

  ……

  冥冥之中,有一道锐利剑影,似乎穿越时空,来到那浩瀚深邃,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中。

  那剑影瞬突来去,剑气无痕,呼啸于虚空天地,竟似那残卷上的裂痕,又像那字迹中的奔腾走势,时而低昂回翔,翻转奔逐,时而若狂风大作,万马奔腾;或如高山般稳实,或似流水般潺潺。

  嗡——

  剑影空飘沉旋,又威凌环宇,终于化为一道潇洒身影,寂寥立于虚空,有声音自不知何处传来:“你能领悟我书中剑意,也算与吾有缘,可入吾剑道一脉,束发修行。”

  剑道,是武道还是练气?邵休神魂恍恍惚惚,突然在这一刻福灵心至,问道:“敢问祖师,何为修行?”

  “人能天地悉皆归,为功行修真之德,是为修行。”

  咚咚咚!有敲门声响起……邵休心中一紧,赶紧问道:“如何修行?”

  “三点如星理最深,钩悬偃月定……”

  咚咚咚!敲门声接连不断。

  这是哪个挨千刀的!就不能等等!邵休大怒,正要继续追问,突然发现眼前空空如也,问无可问,就在他这么一分神的功夫,那潇洒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邵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地上铺满了纸屑,那本残卷已经被他咬烂了,身子底下湿哒哒的,竟然流了一地的汗渍。

  刚才只是自己做了一个梦,瞧瞧屋外天色,自己好像才昏迷了一会儿,摸了摸肚子,好像没什么不同,身体完全恢复了正常,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五脏六腑隐隐有些不大舒服,想想又觉得正常,那可是剧毒,能舒服那倒是怪了,于是又安下心来,

  咚咚咚!

  催人的敲门声再次响起,邵休爬起来,脚步虚浮无力,打开门,是那胖子方四海。

  方四海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再无初次见面那时嘻嘻哈哈的模样,他扬手抛出两物,邵休手脚无力反应不及,只接住了一只小瓷瓶,另一物是一枚令牌,咣啷啷掉在地板上。

  “这是令牌与月供,都尉大人有令,让你待在咱们辰组,但也不是让你吃白饭的!咱们辰组人手不足,既然你已经练气入门,区区小镇的妖患不足为虑,明日一早,你就去蒲口镇解决妖患!衙门的案底已经替你消了,可是桌上的基础功法,你一本也不许带走!”

  抛下一句话,方四海转身就要走,临走前顺手在那两名黑袍人身上一抹,两名威武汉子瞬间化为两张符箓,又飘回其手中。

  方四海的态度有了天壤之别,邵休也大概明白原因,但在看到那两枚符箓时,着实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看守了自己几个月的,居然是两张符箓!

  打开手中瓷瓶,一股清淡药味从其中钻出来,内有药丸稍许,捏一颗出来看,仅有黄豆大小,小巧玲珑,这一只瓶子里大概有十粒。邵休略一思索明白过来,这是练气时,补气益气所用的黄芽丹。

  长春功上略有提及,世俗之中符合练气修炼的环境少之又少,练气士往往取蕴含精气的奇珍药材,炼制能增加真气的丹药,这黄芽丹就是平时最为常见的。

  将药丸塞回瓷瓶中,附身捡起地上令牌。

  这令牌漆黑,仅有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上面刻着繁琐复杂的纹路,连起来看是一盏燃烧的火焰,中间刻着“燃灯司”三个小字。

  夜色渐浓,客房的浴桶内,泡在其中的邵休眯着眼睛,回想着昏迷前的经历,感觉跟做梦一样,前途充满神秘与迷茫,不知道还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待到沐浴完毕,邵休换了一身崭新的棉衣,像模像样地扎起道髻,乱发一去,觉得面上清清爽爽的,之前的剧痛像是在做梦。说道梦境,他又想起刚才做的梦,隐隐有所得,却又不明白得到了什么,在哪里,可既然是束发修行,那不正是道士才干的事么。

  剧痛耗费体力,肚子里空空如也,旺盛的饥饿感袭来,邵休看看天色,发现外头已经一片漆黑,他忽然想起来,钱柄春这老头,今天没给他送饭。

  这钱柄春区区一个厨房的伙计,看着忠厚老实,居然也给他小鞋穿!邵休暗骂一声,干脆披上外套,举着油灯,出门找点东西吃。转念一想,又回屋拿了铁剑捏在手里,这世界光怪陆离,什么邪魔鬼怪窜出来也不稀奇,还是随身带着武器防身比较好。

  山庄静悄悄的,漆黑一片,无人看守,邵休将油灯放下,提了一盏幽暗的灯笼大摇大摆地出了门。他大概明白一些,纪长秋既然给他服下丹毒,就不怕他跑了,而方四海小胡子那帮人,怕是巴不得让他早点滚蛋。

  出了山庄,雨早就停了,邵休提着灯笼下山,一路走到码头上。

  码头上栓满了船只,水花拍打着木板,没半点人影,全无白日里繁忙的景象,邵休只好往县城方向走,稍微四处走走看,瞧瞧有没有人卖夜宵。

  还没走出码头,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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