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半夜电话

　　深夜十二点，尤唯实正在社交网站和母校人民大学的BBS上发帖子。手机响了，他一看，是县委书记钟岳峰的，他有点惊诧，但还是立即接听。

　　“唯实，没睡吧。”

　　“没有……”

　　“我知道你们这些90后，都是夜猫子，没过子时是不睡的。”

　　“是的，我在发几个帖子。”

　　“发到哪儿？”

　　“有社交网站的，有母校BBS的。”

　　“你现在要注意，不要随便发帖子，更不要随意发表文章，你现在不是大学生了，也不是博士生了，你现在是国家公务员，是山海县堂堂副县长……”

　　“书记，你为什么要加上堂堂两个字，就说是山海县挂职副县长不就得了？！”

　　“你看，你看，我还没说完你就反驳，这里不是大学，更不是课堂，不存在互动啊，哈哈……我就是想说你有这个毛病，爱反驳领导，爱发表不同意见，看不起权威，有平权主义思想……”

　　“哈哈，亲爱的书记，大半夜叫我就是为了跟我挑毛病，提意见？我看不是，你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你看，你看，你的思维就是与常人不一样，我看你这爱提问，爱反驳领导，爱发表不同意见，看不起权威，有平权主义思想还真是优点……”

　　“得，得，得，有事直说，小的洗耳恭听。”

　　钟书记60后，尤唯实90后。所以他称自己为“小的”。

　　“光洗耳恭听有什么意思，我这儿洗杯恭候，有好茶。”

　　“啊，什么茶？”

　　“林翰海刚送的石兰乡明前茶。”

　　“那不行，花岗岩石粉污染物，喝下去会得癌的。”

　　“就是让你来检验一下，这石兰乡整治石板材企业污染三年了有没有成效。林翰海这三年主动请缨下基层任职有没有忽悠人。”

　　“有意思……”

　　尤唯实关手机站起来，随手把台灯熄灭，开房门走到走廊上，把门虚掩着，朝楼东头钟书记房间走去。

　　这是一幢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砖混结构三层小楼，耸立在县委县政府大院紧靠后山的小山坡上，像一个哨兵紧盯着眼前脚下的新盖的四座六层楼的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的办公大楼。这幢三层的砖混结构小楼，现在成为建筑文物了，谁都舍不得拆，成为家在外地，没带家属的县四套班子领导的临时宿舍。每人占两间，前面一间为卧室，后面一间为盥洗室，装上抽水马桶，上下三层贯通。一户便池放水，全楼震动，轰隆隆作响，成为这幢小楼的特殊景观。

　　更深夜静，月光如水。楼前屋宇安然，楼后空山鸟语。初春夜半，空气清冷，尤唯实不由地打了寒噤，快步上前敲钟书记房门。门“吱”地一声开了，冒出浓郁的烟味。尤唯实不抽烟，一下子被呛得猛烈地咳起嗽来。

　　“对不起，刚才两条烟枪喷了约一个钟头。”钟书记不关门，任凭门敞开着，还拿起桌上的一本杂志挥舞着驱赶着烟气。

　　“茶，茶，茶……”尤唯实捂着鼻子打发钟书记。

　　“马上烧水、马上烧水……”钟书记拎着水壶到洗手间取了水，座上电炉灶，从牛皮纸袋里撮一把茶叶放进一个有些年代的青花茶壶。据说这是他从自己家里继承的唯一遗产：清末民国年间的浙江龙泉的青瓷器。谁也没有给他的茶壶评估过，他自以为是、沾沾自喜，不时还带到常委会上，边斟茶，边炫耀。

　　沸水冲进茶壶，立即有一股浓郁的青涩的山野清香迷漫了出来，尤唯实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香味，口水就浸溢出来。

　　“闻比喝香。”

　　“评估一下，林翰海这三年整治石兰乡石板材企业有没有成就，就看这石兰明前茶有没有石板材味。”

　　钟岳峰给尤唯实斟了满满一杯绿得发黄的茶水。尤唯实端起来，鼻子靠着杯沿，手里转着茶杯，边转边吸，边用舌尖品尝，闭目幽思，颔首点头。

　　“有山野气息，香樟浓醇，野花芬芳……”

　　“行，有见地，大学博士结论，林翰海就算达标了，哈哈……”

　　在县委常委中，能对茶有一套自己独特看法非尤唯实莫属。他的“道由茶传，茶因道兴”的说法新颖独特，让人耳目一新。耳熟能详的茶知识，谁都能聊几句，但能讲得有板有眼也非他莫属。比如，神农尝百草开始，茶在中国有几千年的历史，因着地域、气候、土壤、品味、习惯的差异，遂有红茶、绿茶、白茶、黄茶、青茶、黑茶之分。气候干燥之北方，喝绿茶润肺，是一种生活之需；西南边陲，空气潮湿，多有瘴疠之气，喝喝红茶黑茶，能祛湿暖胃，是生存之道；而东南沿海，大陆性气候与海洋性气候参半，日常喝点发酵的青茶（乌龙茶），则不仅合天时，利身心，更有品饮之乐。中国人爱茶，不管身处何地，适逢何时，只要有时间，有机会，就只管将那平时穷搜而来的各色茶叶，一一泡来，尽享茗中真趣。如果再有一两位知己，或有幸遇上既学富五车，又学得品茗之妙智者，则啜饮之间，侃侃而谈，体悟人生哲理，那就是喝茶的最高境界了。可不，饮茶涤心也！

　　“唯实，刚才翰海说，他现在把石兰乡石板企业整顿了，石兰好环境突显了，他要把石兰明前茶重新包装一下，形成新品牌，免得人家现在一提石兰茶就想到石板材灰尘污染。”

　　“还真是。”尤唯实边啜边品边说。

　　“你有什么高见？”

　　“深更半夜叫我，不会就为这事吧！”

　　“唯实，你年纪轻轻，怎么就这样世故老道！我深更半夜叫你，还真不是为了石兰茶包装做成新品牌，而是为了另一桩难事。”

　　“什么事？”

　　“观风寨的事。”

　　“石兰乡那个观风寨村？”

　　“是。前几年它是全县全市扶贫、脱贫的典型，根据中央扶贫办评估标准验收，观风寨正式摘掉了贫困村的帽子，提前实现了摆脱贫困目标。”

　　“我没赶上我们县摆脱贫困的攻坚战。”

　　“但是，你自去年来我们县后，参与的‘攻坚2017’的‘两违’治理工作成绩显著，在严密部署，严厉打击，严格管理，严肃问责的“四严”措施下，综合治理方面所表现的超前思想，灵活手段和法治态度有口皆碑，大家都不相信一个刚从博士学位毕业，刚被省委引进的名牌大学毕业生竟有如此成熟的能力和基层工作经验……”

　　“书记，你忘了我在读博士时曾到宁夏挂职锻炼呀！”

　　“当然记得，但是，那毕竟是学习期间挂职，不是这样上面下派的专职挂职。”

　　“的确不一样，现在，我的这个挂职副县长比起学习时挂职的那个副县长，压力大了，责任重了。”

　　“想跟你商量一下，请你去探索一项新工作，挑战一个新课题？”

　　“什么新工作新课题？”

　　“说新也是新，说旧也是旧，就是脱贫致富以后怎么奔小康，振兴观风寨。”

　　“现在不是在推广PPP模式？”

　　“观风寨不想全凭这模式。”

　　“为什么？”

　　“他们说观风寨有自己的发展理念。”

　　“什么发展理念？”

　　“‘不发展就是发展，不开发就是开发’。”

　　“嗬，倒是有新意……这口号最先是谁提出来的？”

　　“是当年省市扶贫工作队提出的。当时的山海县扶贫工作队队长就是现在省委常委，组织部长杜海妹同志，她曾亲自抓石兰乡，磸观风寨这个点。”

　　“啊，省委到北京招聘名校大学生时她考核过我。”

　　“派你到我们县当挂职副县长也是她的意见。”

　　尤唯实沉思地点头。

　　“那观风寨人怀疑上级文件的普遍指导意义？”

　　“也不是怀疑上级文件普遍指导意义。他们认为用PPP方式打造什么特色小镇+全域旅游+产镇融合不符合观风寨实际情况。”

　　“那他们要做什么？”

　　“一时也讲不清楚。”

　　“乡政府意见呢？”

　　“乡政府拿他们没办法，也拿不出好招。所以林翰海就跑来找我。”

　　“你的意见呢？”

　　“我没想好，也拿不出招来。我想起当年习总书记指导我们省扶贫工作时讲过：新农村建设一定要走符合农村实际的路子，遵循乡村自身发展规律，充分体现农村特点，注重乡土味道，保留乡村风貌，留得住青山绿水，记得住乡愁。”

　　“这么说观风寨人的坚持还是有根据的。”

　　“当然有根据。当年杜海妹同志等扶贫工作队员就是带着习总书记的指示下来扶贫的。”

　　“这是穿越时空的创见，难怪他们坚持。”

　　“观风寨人的坚持，不但有理论依据，而且还有强有力人支持。”

　　“都是谁？”

　　“杜海妹同志不用讲了。她后来当过我们山海县委书记，当过市长。还有一个资深的老领导，我省著名的，常和省委省政府领导持不同见解的原省科协主任蓝文德，还有就是现在的观风寨的村党支部书记蓝兴旺和村主任雷恒水同志。”

　　“哦嗬，就是那个全省畲族企业家商会副会长，亿万富豪雷恒水？”

　　“是，就是他。现在身价少说也有几十亿。我们这些七品芝麻官他根本不放在眼里。所以林翰海无可奈何。关键是雷恒水，他不动、观风寨只能沉寂。”

　　“观风寨那么出名，声誉远播，不能沉寂。”

　　“上级领导，兄弟县经常给我打电话，说老钟呀，你那个观风寨怎么了，大家都想去看看呀！省市旅游部门每天登门络绎不绝，想和我们联合开发，隔壁的东宁县，昨天还打电话给我，说什么联合搞一个狩猎场……我说，你们要开发，首先要去找观风寨当家人雷恒水。”

　　“他们找了吗？”

　　“找了，连门都不让进。他现在的‘冰鲜快运’公司在向社会融资，发行债券，打算搞一个新的‘冰机快运’公司上市，一旦上市，那更不得了。问题也在这里，观风寨人现在有钱，跟支书蓝兴旺打拼建筑的一批出了几十个百万千万富翁，跟雷恒水搞水产养殖贸易这批人，当年是筹资合股起家，也出了一大批富豪。搞‘冰机快运’上市是一班年轻人，一上市又是一批富翁。你说他们谁还会把我们这些县乡干部放在眼里。你发展PPP，还不是为了赚钱、发财致富？他们说他们现在不缺钱了，还发展个‘□□’，这是他们原话……”

　　“我理解他们不是不发展，而是没看准怎么发展。”

　　“习总书记为我们省谋划了‘机制活、产业优、百姓富、生态美’发展蓝图，我们要按照这个总蓝图去描绘。具体怎么描绘，具体到观风寨怎么描绘是一个问题。今年党的十九大要召开，精准扶贫、精准脱贫、全面建成小康社会肯定是主题之一，我们县早脱贫了，观风寨更早脱贫了，小康怎么奔怎么建是一个新课题，想叫你去试一试。”

　　“我不是没勇气，怕没经验。还是你挂帅出征。”

　　“我在基层摸滚爬二三十年，只有感性经验。你高学历，有学问，新锐，有创新力，你去观风寨挂个点，看看能不能让这个观风寨搞出新名堂，也算我们以实际行动迎接党的十九大。县、乡不给你定什么任务、指标，你就算下去锻炼，多岗位实践。党组织是把你作为重点培养对象，这也符合省委精神，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今晚不能说是‘鸿门宴’，起码也算是‘鸿门茶’。”

　　尤唯实端起茶杯，一啜而干。

　　“那我分管城建、综合治理工作分工不变？”

　　“不变！这是另外加给你的工作，给你加压力。你利用业余时间干。当然节假日还是要休息。观风寨村正常的党政工作还是由乡党委乡政府负责。”

　　“林翰海书记那里……”

　　“你别发怵，我跟他谈好了，他会密切配合支持。本来是他的事，他求我们，他还会怎样？你是怕这个人有点那个……听说过？”

　　“听说过，他们说不好相处，不好配合。”

　　“下去三年了，他想回县工作，当个县长或副书记。情有可原。”

　　“也是。那我试试……”

　　“什么试试？一定要有成果！”

　　“你不是不给下任务指标！”

　　“不给就是给，不下就是下。”

　　“‘不发展就是发展，不开发就是开发’，逻辑相同。”

　　“我说不过你这个博士！”

　　“哈哈哈……”两人放声大笑。

　　笑声未断，不知哪家按了洗手间水箱，全楼轰隆隆震动起来。

　　两人瞠目，相觑抿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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