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记忆
道袍男子行走随意,眉间忧虑不散。
他现在的处境不比小镇上多数人要好,都言神仙逍遥方外无忧。可自出生以来这些便注定与他无缘,时至今日小镇上还有多少人记得,甘平巷一角曾有一户姓“庭”的人家?
曾几何时他也有父母双亲,虽说不上衣食无忧可也算得上父慈子孝阖家圆满。本应顺乎自然或是提笔读书考取功名,继而娶妻生子繁衍生息。或是愚钝弃笔投身田间,面朝黄土背朝天。
直到已记不清的年岁前白髯道人步入小镇,诵了一句“道可道非常道”。他的平凡人生就此止步,随之而来的是光怪陆离的方外世界。初时的不安在看到有人可以御剑远游,有禽可以一翼而蔽天空后烟消云散,那股子兴奋劲儿到现在也还记忆犹新。
孩提时代总归对那些神仙志怪的传说抱有幻想,有了一窥真容的机会特别是有着可以跻身传说的可能,让他没能细思便跟了道人修了长生法。
此后当他走的越远知道的越多,疑惑也是越来越深,他看不懂这世道,甚至产生了道家先哲的梦蝶之感。终有一日他看清了小镇的处境却只能报以苦笑,消沉了一段时日他决心做些什么,哪怕无用哪怕只是为了安心。
一头栽了进去他方才知晓道人口中的“大势”有多么令人绝望,岁月悠悠四处碰壁的他一无所得,最终心灰意冷的回归小镇。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家乡,同源之感油然而生,他再次意气风发,纵然南墙在前也要试着撞上一撞!
“梦也还是可以做上一做的,就像拉屎放屁那是天经地义,还能碍着他们事儿了?”
旧人之语犹在耳畔,道袍男子会心一笑,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吴家门前,敲门无应他也没有默守陈规,迈步而入就有了先前一幕。
“我名庭同甫。”男子和熙浅笑,丝毫没有久居上位的威严,尽管在有些人眼中他其实贵不可言。
少女皱着眉,少年却是瞪大眼睛,这人好生眼熟。
男子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你没有看错,因为一些原因现在不好以耄耋之龄现于人前。”
“你真是李爷?”少年不可置信。
男子点点头手指一搓,持着一杆颇有年头的烟袋,“货真价实,真名庭同甫。”
剑眉星眸两鬓染霜,青丝缀白束发成髻,上首插着一只木簪子,身着素色道袍内衬白衣胜雪,看着不过不惑之年。若不是那杆烟袋,吕微明绝不敢将此人与满口黄牙的‘李爷’画上等号。
化名实是无奈之举,当年少年意气做了许多时至今日仍为人所津津乐道之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庭同甫此前并未以真名示人,到了眼下却是没有遮掩的必要了。
看到了桌上少女尚未来得及收起的双剑,自称庭同甫的男人皱了皱眉,其中一口剑勾起了他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你是何人?”
“与你无关。”乔幽语气平淡。
庭同甫笑了笑,因怨尤人还是个素未谋面之人,是他的不是。
“姑娘不要误会...”
两剑同时浮起对准那人,乔幽神色冷冽,她能感觉到那一瞬即逝还算不上敌意的异样。
庭同甫叹了口气,断法之地尚能驱使剑器,看来错不了了。
“你身负有伤,还是莫要逞能,此前一时有感收之不及,是我的过错。”
少女如遇大敌,依旧不敢松懈,浮空剑支蠢蠢欲动。
庭同甫伸手虚按,长剑“哐当”跌落在地,少女敌意不散,凝神戒备更甚。
“你可知我是谁?”庭同甫头疼的问了一句不符身份的问题。
“能在此地施术,又身着道袍,不难猜。”少女言语简练。
“那你...”
少女摇头,“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两者无甚关联。若是连出剑都做不到,这道不修也罢。”
庭同甫久违的眼前一亮,“一往无前赤子之心,你很不错。但要小心过刚易折,若能再添一份化金坚为绕指柔,则大道可期!”
乔幽沉默片刻神色一滞,气息有些紊乱,待得平静下来化剑而没,微微垂首道:“多谢。”
沧海桑田历尽世事的庭同甫此时也不免有些震惊,传说中的一言可入道,如今算是瞧了个真切。
“你之才情绝世,又只差临门一脚,与我关系却是不大。”
少女不置可否,万言之师是师,一言之师也是师。
庭同甫转向少年,“有时间吗,与我走走?”
看着少年望向少女,庭同甫打着趣道:“只论相处时日,还是你我更久些吧。”
少年脸色微红,“不是...”
“是与不是还是之后再论,有些事我尚欠你个说法。”庭同甫眼神一黯,他走这一趟其实不如表面那般光明正大,有着一定的私心。
...
小镇边上的安长河,因为中间断流细窄且长又被人们戏称不通沟。
一大一小两人并肩,沿着河边来回走了有些功夫了,也不见有人开口说话。无所事事的飘来荡去在一众劳碌的浣衣人中显得颇为醒目。
“那个...”
少年感受着周遭视线有些坐立不安。
“怎么了?”
想要提醒他还有事要说,可又感觉这样失礼,少年垂着脑袋只憋了一句“没事”。
“人生在世,不是样样事都能奢求他人去理解。为了别人的目光而活,这样的你以后会很难过。”庭同甫笑着说了句题外话。
心思被揭穿,少年脸色微红。他始终不能将眼前人和印象中的“李爷”重叠到一起,无论是语气还是相貌。
“佛偈有言,相由心生。你不敢相信只是因为与那个‘我’相处日久,与现在的我不甚熟悉。”
少年有些无语,似乎不用说话了。
庭同甫失笑,“虽然我确能感知你所想,但却没有那么做。在道的世界里,一切皆有迹可循,进而稍作推演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在话题没有偏离更远之前,庭同甫拉回话头道:“好了,一如我之前所说今日来是有些事要给你个交代。”
少年不解。
“我回到小镇的那日,也是你父母亡故之时。”庭同甫目光幽远。
吕微明心中一突,有失措也有困惑,还带着点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担忧。
“我本有机会救下其中一人。”
“那应该是有苦衷的吧。”语气僵硬的少年自己也能听得真切。
选择是自己做的,庭同甫不欲自辩道:“于我来说此事不曾有悔,但对你来说却不是那样的合乎情理。”
那时面临的是两家六口,两人魂飞魄散,四人重伤垂死,其中更有尚处年幼的两个孩子。那种情况下他确实做不到尽善尽美。
“你父母临去之前,嘱托我照看你,我答应了却...没有做到。”庭同甫面有惭色。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少年声音沙哑,如果他不说自己不会知道,也就不会对昔日可亲的长辈生出埋怨,他...不明白。
庭同甫看着眼前的少年,“这些事你有权知道。”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吕微明艰难问出口,他只依稀记得当年有陌生人闯入家里,娘亲神情慌乱,之后的事他便没有丝毫印象了。
醒来之后看到的只有躺在地上紧闭双眼的父母,那时年幼的他尚不懂何为生死,只是摇着娘亲的臂膀催促着她快些醒来,却不曾听过那句天人永隔。
庭同甫叹着气道:“无妄之灾,他们包括你都只是遭了池鱼之殃,来人本是冲着吴家去的。主事之人颇为年轻做事不甚讲究,言语诓骗都不曾有,就想要强行带走吴家长子。吴家夫妇哭天抢地,一众人等唯恐避之不及,只有你父母站出来帮衬了几句,也因此牵连了进去,也就有了后来...之事。”
吕微明沉默。
“你会怨他们吗?”庭同甫语气如常,侧首看了看。
少年摇头,“怨什么?他们只是做了他们认为应该做的事。”
说着有些犹豫的欲言又止。
庭同甫有些无奈,到底是多了几分生疏感,虽然不曾开口问,但他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你的父亲是个憨厚的庄稼人,一生勤勤恳恳不曾有半分怨天尤人,闲暇之余也会如同你现在这样四处找些活计,只为了你和你娘能过得更好一些。有时手头不那么紧了也会琢磨着帮扶他人一把,于坊间口碑甚好。”
现在想来少年的为人和善也是一脉相承,颇有其父遗风。
“至于你娘,听闻是个贤良聪慧的女子,持家有道,于相夫教子一道颇为他人所赞誉。两人带着你虽然日子过得磕磕绊绊,可也还算是圆满。”
虽然不曾相处过,但坊间不吝赞语,想来是没错的。但他知道的也仅止于此了,这几年要做的事太多。如果不是当年恰巧让他遇见这事,可能连这些也不甚清楚。不是说他冷漠不近人情,而是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根源一日不去这种悲剧还会反复上演,他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少年匆匆抹了一把脸,这些话让他记起了一些幼时往事。一方巴掌大的公鸡糖画和一件看起来不那么新的新衣裳,糖画下是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新衣裳旁是慈祥期盼的笑,原来他也曾这样幸福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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