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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木子李


  今日炳火不旺,沉云遮着弱晕。

  吕微明想起付之一炬的竹篓有些颓然的跌坐在床沿不甚惋惜,忽觉腹部绞痛,伸手抓了床头的一碟药粉囫囵吞下,这名为麻念散的药虽不能根治怪病,却着实让他少受了不少罪。

  少年莫名张开左手,不知是不是错觉,掌心有绿意闪过,揉了揉眼五指缩回张开,可能真的是错觉吧。

  吕微明有了疑惑,一是两次发病间隔过短,二是疼痛大有消减,麻念散有功但不致如此神效。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少年的念头。

  吕微明走进院子,多了两处缺口的老院门吱呀作响,推门一看眉头紧皱。

  “缩头王八愿意探头了。”小小少年手持竹棍分明在笑,却让人如坠冰窖阴冷环身。

  “李曾。”

  “李曾是谁,这里只有我李木子。”这一瞬的小少年像极了一头择人而噬的幼兽。

  吕微明扶着墙,接二连三受创致使现在的他只是站着都稍显吃力。

  “呀,这是怎么了,看到我连腿都软了?”小少年惊讶道。

  吕微明眉头皱的更深,时机巧了些。

  “李曾,你...你来这做什么。”

  不远处小男孩蹦跳着跑来,临近小少年有些畏缩的往吕微明边上靠了靠。

  “李曾是你叫的么。”不同于之前的反应,小少年只是皱眉。

  小男孩慌忙又退了一步撞在吕微明身上,少年咳了一声。

  “那你来做什么。”

  李泰这才注意到面若金纸的吕微明,随后一脸鄙夷道:“你不会被这个家伙打了吧。”

  “不是,被不小的...猫撞了一下。”吕微明一本正经。

  李泰的眼神更加古怪了,“猫能有多大,你这都打不过?难怪被那姓孙的压着一头,他可是整天撵着猫揍啊。”

  吕微明想笑,扯得内腑一疼倒吸了口冷气。

  “你怎么了。”李泰扶着他。

  “滚回家去!”

  李泰吓了一跳,不用看也知道谁在吼。

  “吕微明都这样了,你就不能改天再来找麻烦嘛。”

  他不知道这两人怎么起得过节,问了吕微明不肯说,问这位...又没那个胆子。

  小少年一瞪眼,“我说话你没听见?”

  李泰梗着脖子,破天荒的顶在前头,“不走,我要走了,吕微明铁定被你打得屁股开花,到时候...”

  小男孩赶紧捂住嘴,好在手比嘴快,不然让他陪自己玩,用孙庆渡的话说,那不是叫花子讨黄连嘛。

  “你在就顶用了?”李曾玩味着上前。

  李泰闭上了眼,视死如归的冲了上去抱住他。

  正防备着他出损招的小少年冷不迭的耳窝一疼。

  “杀人啦,杀人啦!”

  李泰扯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

  吕微明上前一把将他捞到了身后,目光灼灼的盯着李曾。

  “你还是走吧。”

  李泰伸出头附和道:“对啊,对啊,我的嗓门那可是在我娘的不懈教导下训出来的,不说十里八街至少隔街间巷是听得到的,指不定我娘都朝这赶了。”

  李曾脸色难看,要说他还有怕的,那李泰他娘绝对算一个。

  “命真好,这小子要一直护着你,倒省了工夫。”

  李曾走时淡然一笑,只是听在吕微明的耳朵里却多了几分的阴冷的味道,他不敢深想。

  “你就这么怕他?”吕微明拍了拍正伸头张望的脑袋。

  李泰点头如捣蒜,“你可不知道,有次他逮着只雀儿,活活拽掉了它一条腿,还放地上看它能不能飞...”

  “怕他是对的,不跟他耍也不坏。”吕微明愣愣出神,走进屋子取出一个包袱。

  “这是夫子早些时候赠予的几本书,你拿着吧。”

  李泰接过,“给我做什么,这些蝌蚪爬爬与我,用夫子的话说,那是‘相看两厌’,你知道的。”

  摸着咯手的包袱尖儿,“这是什么。”

  吕微明挡住他要打开包袱的手,“小玩意儿,你要记着这东西谁也不能给,等你长大些再拿出来。”

  “看看也不行?”

  “不行!”

  李泰还是头一次见跟谁都和和气气的吕微明这么较真。

  “记得以后要好好读书,没事别老往这儿跑。”

  “吕微明,老实说,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发现要来寻仇了?”李泰歪着头。

  “真不知道这里都装的啥。”吕微明指点他的脑袋。

  “那你别这么说话啊,怪渗人的。”李泰背上包袱嘟嚷道。

  ......

  “快走,我们被人盯上了。”

  宫装妇人脸色阴沉,周身散发着寒气。

  “是家里人?”青娘冷静如常。

  “这么明火执仗的动手,他们没这个胆子,多半是野路子出身。”宫装妇人有些头疼,这些个刀口舔血的人可不会管你出身如何,他们孑然一身,只要象足够肥,无论如何也会试着吞上一吞。

  青娘皱眉,“这里的规矩呢?”

  宫装妇人古怪的笑了,“规矩?那王家长子呢,何况我们这些外乡人。”

  一只冷箭咻然而至,宫装妇人屈指一弹,箭矢原路折返,小巷那头闷哼一声,登时弦声震动流矢不绝,还夹杂着飞刀小剑,都是已入了品的道器,宫装妇人一时间分身难顾。

  青娘轻哼一声,肩头插着一柄小剑皮肉翻卷,鲜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泛黑。

  “小心有毒。”青娘龇着牙。

  宫装妇人情急之下脸上浮起红晕,周身飘散出一股甜腻的气息。

  “孽障,尔敢!”

  来人脚步从容负手而行,一步风起,再踏风卷,三立云消风散。

  “奴婢不敢。”

  宫装妇人姿态放低,恬然一笑。

  “在我眼皮子底下行这龌龊伎俩,我看你敢的很。”儒衫老人脸色一冷伸手虚点。

  妇人神情惊惶,这一指抵消了她足足五十年苦修,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先杀一人,儒家承你青丘一份情,拼着念头不通达我也未做计较,现在呢,你想屠城不成?”儒衫老者语气越发凛冽。

  妇人不敢接话,倒是一旁的青娘语气不忿道:“别说的那般好听,即是承了情,为何任由我们身处险境,难道不是因你怀恨在心?也对,儒家向来讲究杀人不见血。”

  妇人脸都白了,辱骂一位大儒还带上了对方的立身本家,任是天大的恩情也禁不住这般消磨啊。

  出乎意料的是儒衫老者并未动怒,心平气和道:“物有本末,事有始终,承情在前杀人在后,你我不亏不欠,这胡来之举还在之后我又如何管不得?”

  青娘对辩道:“且不说王家负我在前是因果有报,半点不韪你儒家礼数,只说青丘保你立教根本的情份,就值这点甜头?”

  小娃聪慧,儒衫老者从容不迫,“王家负你自有其报,但罪不至死,此为其一。事不分大小,物不分巨细,情份当也不出左右。至少就我而言以念头不通来承此恩,已是三问己心而丝毫无愧,此为其二。”

  青娘不服仍要胡搅蛮缠,宫装妇人拉住了她,再过早慧也不过是个七岁娃娃,她不知道念头不通对一位大儒来说代价不算小了,那意味着前路已然封绝,续上大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相较之下自作聪明损了这五十年的道行又算得了什么?

  如今宵小惊退,再搅和下去是祸不是福。

  “小施薄惩,望今后谨言慎行。”

  儒衫老者迈步离开,一如来时般从容,带起一阵清风拂面,青娘只觉肩头瘙痒伤口已结了痂。

  宫装妇人神色愈发恭敬不似作态,望着老人的背影,当真不失智者之姿。

  巷角一端。

  “刘兄不打算浑水摸鱼?”青衫男子负手而立。

  刘翰勉强笑道:“郑兄说笑了,看热闹可以,上场是没想过。”

  郑启离丝毫不掩讥诮的口吻,“最好是没想过,青丘路远不知实情不奇怪,你总不会不知道儒家这次花了多大代价吧。”

  儒家这次的大手笔确实出人意料,这让许多原本注定之事生了变数,青丘来客也不太好动了。

  想到这里刘翰脸色难看,“郑兄这般坐山观虎斗的模样,武库之约可还作数?”

  “若是不作数,我何必费这番口舌。”郑启离讥嘲更甚,“只是提醒你莫要做出利令智昏的事儿,此间还当徐徐图之。”

  刘翰不以为忤反倒沉下心来,“愿闻高见。”

  事实看来,似是而非远比一味讨好来的有用,郑启离换上笑脸。

  “这是麻烦也是机会,儒家这千百年来占尽了天时地利,现在与青丘牵扯不清,为了避嫌也得暂息声势,不然吃相可就太难看了。”

  刘翰不解其意,“即使如此,青丘来客终究是个隐患”

  “那你想过没,若是没有此事,她们求上儒门又会是个什么光景?”语气颇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郑启离环抱臂膀,“没了这股助势,比之我们更像外乡人的她们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刘翰恍然,到底入世不曾深,言语之间尚需浅。

  郑启离脸色稍霁,“那位五阳山‘真人’比之青丘客棘手的多,虽说智取为先,可也不能事到临头束手待毙,时间不多了,也该好好谋划一番了。”

  巷角屋顶,红嘴相思鸟驻留片刻悄然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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