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少年樵夫
天边的日头尚未完全崭露头角,少年准时睁开眼,听着隔了几条街的齐福巷锣鼓喧天,眼中不由有些艳羡。
想来是又有人衣锦还乡了,近来归乡游子似乎特别多,且大都成就不凡,不是当了庙堂上官就是那腰缠万贯的富贾,当然这与他们荫寿街,甘平巷之类的穷酸地儿没关系,这些人大都出自小镇最为富庶之地,比如递禄街还有齐福巷。就算老天开眼寒门出了贵子,也都会在不久后搬离。
少年姓吕名微明,就住在荫寿街角落里,一身缝缝补补的衣衫还算是齐整,就是穿在清瘦的身子上有些松垮,少年取过一根草绳系在腰间。
“吕微明,吕微明!”
屋外院门响起阵阵拍打声。
“你来干什么?”少年推开门,眼前是个半大孩子。
“找你去齐福巷耍耍,那儿今天有喜事儿,估摸着不给包个红包也得有块糖儿吃不是。”小男孩馋嘴道。
“那是给小娃子准备的,我就不去了还有事要做。”少年摇摇头,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有这功夫凑热闹还不如想法子赚点钱来的实在,他可不是衣食无忧的年纪了。
小男孩咬着手指有些为难,“那我也不去了?”
少年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你得去啊,有便宜不占别人不得骂你傻啊。”
给他这种小娃儿无论是红包还是糖块儿那叫讨个吉利,自己去了那就是纯粹占便宜,主家不喜不说还会惹来闲话。
目送着小男孩蹦跳着离开,少年进了门,街头暗角一双灼灼目光也收了回去。
吕微明拎着一柄卷了刃的柴刀正要出门,却看到院子里多了一双陌生男女,不由眉头微皱,不请自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此处可是姓吴?”操着一口流利的本地方言,女子抢了白。
还没等少年反应,两人脸色一变匆匆离开。
哪里来的古怪人,吕微明莫名其妙。
出了门少年沿着街道一路朝西走去,路过递禄街口,一个青衫折扇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脸上笑意正浓。
“小友且慢走。”年轻男子招呼着。
本想着一错而过的吕微明顿住了脚步,脸色古怪,“小友?”
“不知齐福巷怎么走?”
少年微微皱眉,“这又是你的新把戏?”
“我们认识?”年轻男子脸色淡然,“听说齐福巷秦家有喜,想顺道拜访一下,不知可否告知?”
少年愣愣指着东北方向,“那儿,门前两根漆红大柱的那家就是。”
年轻男子看了他一眼,道了声谢匆匆离开。
认错人了?不会,别说才两年多没见,就是再过个几年他也不可能不认识古道平。
都说人如其名,古道平可算不上仁厚,相反他最喜欢欺小压弱,与他同出荫寿街的吕微明就深受其害。丢石子扔粪球都算是轻的,看着不顺眼暴打一顿也是常事儿。但他从不去惹那些年纪相仿的人,甚至遇到了也会远远躲开。
直到两年多前出了趟远门,不知得了什么泼天富贵,归来后就举家迁往了递禄街,自那以后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毕竟像他们这些穷苦人家可不受富贵地儿的待见,双方甚少往来。
贵人多忘事,吕微明可以理解,一朝得了富贵成了那人上之人,当然会削尖了脑袋往上流圈子里挤,首要之务就是撇清“不堪”的以往,大多数人往往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讲究个身份尊卑的。
少年心里想着脚下也不慢,就快出了小镇。
“微明呐,这是又准备进山哩?”
少年颇知礼数的停下脚。
“李爷好。”
孤苦伶仃一人又不常与人来往,小镇上能叫出他名字的寥寥可数,眼前不甚讲究的老人算是一个。
端着一杆年岁相仿的烟杆,老人咧着一嘴大黄牙道:“老杨头又有事交代你了?”
少年微笑着点头。
“左丞说了,武库那边急需木材,一捆普通柴枝就可以换到六文钱,若是主干...”
吕微明打量着手中卷刃柴刀,顿住了话语。不说有心无力,就是眼下也是铁汉难为无工之樵啊!
“老杨头是个好人呐。”老人感慨着吞云吐雾,一捆柴禾若是放在平时也就三四文钱,就算急需涨个一文也就顶天了。
“嗯,还没跟爹娘...”
“瓜娃子说的什么浑话!”
烟杆对着少年的脑袋就敲了下去,老人没好气道:“这不吉利的话咋能乱说哩。”
吕微明挠了挠后脑勺。
老人咳了一声,又是一团白雾缭绕。
“有些东西啊,也就那么回事儿,这要是常挂在嘴边,说不得哪天说着说着也就没了,还是放在心里的好。”
少年懵懂的端着后生晚辈的架子鞠了一躬
老人嫌弃的撇嘴。
“你这娃,学塾没去过几次,那老酸儒的模样倒是被你学了个十足十!”
老人说的学塾是镇上唯一一处治学之所,名为春秋学塾,据说是由当朝开国圣主朱笔亲批,少府筹资礼部出面设立的。开塾时礼、吏两部尚书,左右侍郎齐至,只看场面较之太学府国子监也不遑多让。
少年打心底是不信的,虽然不知道少府和礼部是什么,但一言可令天下的王朝圣主还是常听人提起的。小镇拢共三、四百户人家,镇前冠个“大”字都站不住脚,开办学塾怎会有这么大阵仗。但他连地方志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镇上也不乏喜好卖弄的人。
吕微明红着脸直起身,去学塾可是要花钱的,退一步说也还需要时间,左右安稳做学对自己来说还是奢侈的。
“看这日头已经不早了,虽说山里没甚吃人的野兽,可天色一黑想下山也不容易哩。”
老人抬头望天,已经晚秋了,这太阳露头迟埋头却早。
少年不再耽搁。
“是个知礼知恩的,唉...”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老人坐在自家屋前的台阶上摇着头。
“半捆?”
刚出小镇的吕微明掰着手指,不确定的自语。
“要不一捆?”
他要去的是名副其实的秃头山,一座几乎快被人踏烂的小山头,量力而行后他的选择并不多。
日落西山,少年背着一捆柴枝脚步酿跄地下了山,感受着身上的重量,还是贪心了些啊。
“小微明,咋的做这活儿?”
精壮汉子担着柴擦着汗赶了上来,并肩走着。
“李叔。”少年勉强的歪着头大方道:“镇上赚钱的活计可不多,武库也不是每天都开门收货,有这机会哪能放过。”
小镇上除了那些个豪阀大户人家子弟,哪个像他这般大的孩子没做过苦累活儿,只不过自己做的多些就是了。
“来,放上来,叔给你担着。”李姓汉子憨厚的笑着。
少年倔强的摇头,“谢谢叔,不用的。”
李姓汉子粗放惯了,这时候也不免多想了一点,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可他这是不当也得当。早年家里生了大变故,双亲先后撒手人寰,才刚满五岁的小微明披麻戴孝守着丧。那时就有人劝他卖掉祖产去镇上大户人家找个差事也好过活,可他只是摇头不肯开口。
在邻里的帮助下,一步不落的给父母办了葬礼,从头至尾也没见哭闹过,安静的不像个孩子,有好事者明着面说他不知孝悌。
“是不是我哭了闹了,爹娘就能回来。”
听着稚子幼语,周围人顿失言语。
“其实我很想哭的。”
简单直白的最是赚人眼泪。
从那以后,孩童成长为少年,吕微明靠着自己撑起了一个没有双亲的家,不是落脚的地方也不是寄人篱下。
“今儿早,俺家李泰是不是又烦你去了?”
少年笑笑,“他就是贪玩了些,不碍事儿。”
“唉。”
李姓汉子叹着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孩儿她娘打也好骂也好,儿子那种依赖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对自己就不是那回事儿了,说都说不上两句话,父子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
分道后,吕微明赶到家夜空已是星点斑斓。
坐在床前借着微弱月光看着躺在院中的一捆捆柴禾,少年心里前所未有的扎实,就是身体也没那么重了,算上今天的 武库一开门,接下来的半个月都不用再像个孤魂野鬼漫山遍野的晃荡了,说不定还能给吃上一顿嘴馋已久的白菜粉条。
“不行,不行,夫子说了居安要思危,”
自己这也谈不上“居安”,已经躺在床上的吕微明眼皮子开始打架。
“可白馒头真的...真的吃腻了哩。”
纠结中少年蜷缩着身子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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