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碎瓷片散落一地,青鸾被吓得闪身躲开,它偷偷望向少女,发现她脸上再没了笑容。
一时间它也不清楚将这事说出来到底是好是坏。
孟娴闭着眼倚靠在床头,面容平静,心下却已是惊涛骇浪。
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复活他人有多么困难了。
传说中四族的魂魄并没有轮回之力,一旦魂火熄灭就再无生存的可能。更何况要继任祭司,就必须将魂魄祭献给长生塔,想要她复活,就是和长生塔正面相抗。
青鸾说阿南如今在往生阵内,而往生阵是长生塔里最为凶险的阵法。而且阵法一旦开启就不能中断,一直要到阵中人破阵方可停下。
迄今为止,甚至还没有一任祭司突破过往生阵。因为往生阵本身就是个杀阵,最擅长将人带入自身最痛苦的记忆中,诱发心魔暴动。
她记得的,阿南神魂受损的原因就是因为心魔。
不能再等下去了。
“青鸾,明日就是冬至对吗?”
“是,怎么了?”话音刚落,青鸾猛地反应过来,它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莫非打算明日就入塔?”
“嗯。”她不喜欢欠别人什么,只有两不相欠才会让她感到心安。
“别胡闹了!你现在才刚醒来,怎么能这么快就去闯塔?冬至夜是你能够随便闹着玩的吗?”
青鸾看见她沉默着不再吭声,心里长叹一声。完了。这下主意定了,拉都拉不回来了。
孟娴确实已经打定了主意。
就像青鸾说的那样,她也清楚冬至夜闯塔并不容易。
冬至夜百鬼入塔,险恶异常,而她拼尽全力也只恢复到全盛时期的一半,光是这点就注定了这次闯塔危险重重。更别说长生塔在每层破阵时都有一定几率会触发时空传送,破阵者会被强制带到沧州大陆上一些特异的时空里。而且如果在那些时空中受伤或是死亡,现实中也会直接伤亡。
最糟糕的是,法力越是低微就越容易触发传送,她现在法力波动不断,非常容易触发阵法。
可以说她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但青鸾告诉她的事让她没办法再心安理得地待在塔外。
她不愿退缩,更不能退缩。
孟娴慢慢地握紧双手,掌心麻木到失去知觉。她死过一次,原有的身体被弃置了百年时间,筋肉血脉都早已滞塞,想要明日入塔,有些事必须尽快快提上日程。
夜色像一团墨黑的膏脂浓稠粘腻,几颗星子寥寥缀在其中,止息殿内透出微弱光芒,时隐时现,忽暗忽明。
殿外已经开始飘雪,殿内依旧温暖如春。
温泉水叮叮咚咚自山间流淌而下,敲击着引流的沟渠,大殿内水池众多,蒸腾起一派湿热雾气。池上还洒满各季花瓣,花瓣漂漂荡荡,在碧色泉水中漾起涟漪阵阵。
孟娴浸泡在殿内的一处药池中,池水咕嘟嘟冒着热气,将她的脸颊蒸得微微泛红,像是冬月白梅吐出丝丝艳红花蕊,清冷中掺着无边艳色。
这场药浴非常难熬,仅仅只是泡在池水里,她就能感觉到体内的筋脉被根根融断,再慢慢的生长起来,锥心刺骨般的疼。不过才半柱香的时间,她就已经冷汗涔涔,却还是一声不吭。
一柱香悄然燃尽,孟娴眉头紧皱,细白的手臂从池水中伸出,手指被池水泡得发皱。
灯火摇曳,少女撑着池壁缓缓从水里走出,玉白的双足踩上池岸的青石板,乌黑的池水顺着起伏的沟壑缓缓滑落,像一朵暗色的花无声盛开,反衬出肌肤的莹白滑腻。天青色长袍从她指尖穿过,再将烟纱挽在臂间,袍上的缠丝透出隐隐金光,勾勒出复杂的阵法。
她睁开眼,眼神清澈冷冽,表情不见一丝痛苦,就像刚才断筋塑骨的人不是她一样。
洗去身上残留的药汁,她侧身躺在榻上看着漫天飞雪,心中惆怅万千。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但还是不行,太慢了。
阿南还在长生塔中生死未卜,她怎么能够这般放任自己?
一想到这里她就坐卧难安,她翻身从床榻上起来,悄悄地走出门外。
屋外一片静谧,青鸾歇在梧桐枝头。她抬头看了一眼青鸾,并没有打扰它,施法小心翼翼地推开厚重的白玉门,走向后山。
阳首山后山被笼罩在残夜中,苍黑的密林枝叶交错,像一片沉寂的深海。兀的一声鸟鸣宛转,细小的雪粒被惊得坠入林中,又很快融化不见。
孟娴撑着伞走在石子路上,一路弯弯绕绕,九曲十折。
直到天边泛白时,不远处显露出一汪青蓝的色泽。
她将手探进湖水中,湖水冰寒刺骨,手指像是被针扎过似的疼痛,她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慢慢探身潜入湖底。
湖泊表面波澜迭生,湖底却是一片平静,就像在湖水中单独劈开了一方天地,人若行走其中如履平地,抬头还能欣赏头顶流动的湖水。
美景在前她却连眼神都没有分过去一点,一直朝着湖水深处行进。
不知走出了多远,渐渐可以望见湖底中心的情景。那里生长着两株相互环抱的参天碧树,她走近拨开繁盛的枝叶,看见里面相拥的人形。
原来这两株碧树竟然是由人所化成,一对青年男女彼此拥抱着,他们身上象征着祭司的青色长袍幻化为树皮,他们的躯干化为树木的枝丫,苍翠的叶子相互覆盖,遮天蔽日。枝叶间的两人肢体缠绕难分难舍,他们泛着青灰的脸上满是宁静安详,彼此十指紧扣,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分开。
这是她之前的两任祭司。
孟娴望向他们,一段陈年的旧事在脑海中浮现而出。
那时候她不过八.九岁,每日的任务都是跟随祭司修炼。那个白发青年冷漠如霜雪,平日里总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像是喜怒都已经消失了一般。她也认为祭司本就如此,直到有一晚她才明白,原来祭司也是有情绪的。
那晚的祭司像是特别伤感,他笑着问她:“小孩,你喜欢长生吗?”
她摇头:“不知道。”
祭司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笑,语气嘲讽:“你说长生又能怎样呢?不老不死就能摆脱凡尘了吗?那些人族能够在轮回中反复横跳,即便一次失误,也可以下一次推倒重来;而我们没有轮回,稍有不慎就注定毁灭。我们祭司拥有的更是令人艳羡对吗?毕竟是不老不死啊。”
“但其实不老不死只是另一种无尽的惩罚罢了。只有真正身处其中,你才会发现自己就像深陷泥沼一样,无法逃脱、无力挣扎。但如果这时候,”说到这里他语调突然低沉下来,整个人仿佛陷入什么痛苦的回忆,“如果这时候有一个人愿意陪伴你……”
祭司仰脸看向空中的月轮,声音几乎低到不见:“你就得把那个人推开。”
乍然从回忆中惊醒,孟娴也没有太多的表情。少女虔诚地跪倒在地面,起身后握住手中长剑划开青绿的树皮,一个盒子从树干中掉出来,她眼疾手快地接住。
盒子打开是一张木质长弓。
这是每一任镇塔祭司的武器,鲛人丝做成的弓弦柔韧无比,在晕晕灯火下反射出通透的光。紫黑色的弓臂由若木制成,显得色泽深重,油润的外表上张牙舞爪地缠扭着道道木纹。
木纹扭结弯曲,组合成七个复杂的人族古字——此心难冷更难温。
这些字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都已经有些模糊。
孟娴慎重地从盒中拿出木弓,垂首抚过冷硬的弓臂,眸中光华湛湛——
长生塔灵气充裕,常年被灵气化作的云雾缭绕遮蔽。唯独每年冬至的夜半,长生塔会吸引百鬼前来,这时候入塔虽然有一定风险,却不会被塔外的雾障阻碍,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而今日北风呼啸,雪漫东山,恰恰就是冬至夜。
夜半,孟娴将手搭在眉骨上,远眺湖心白塔。
云雾退去,一望无垠的湖面水波微漾,波光里袅袅摇晃的白塔倒影浸透了明澈的月色,显得孤清出尘。间或穿衣而过的夜风萧萧肃肃,平添几分荒凉萧瑟。
白塔自湖心拔地而起,塔身八面九级,一眼望去气势恢宏,但如果走近便会看到塔身白玉透出森冷色泽,整座塔仿佛阴气缠绕,人站在塔前只感觉一股凉意从脊髓蔓延而上,冷汗涔涔落下。
望着她泛白的面色,青鸾语气忧虑道:“你为什么不好好将养一个月再来呢?闯塔又不是一时就能办成的。如果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忌,到时候进了塔谁来照顾你?”
“青鸾,你知道的,这是祭司的职责,本就容不得我半点回避。”她侧身望向远处群山,月色下山峦光影交错,明暗相接,衬托出沉沉暮色,“更何况我都已经死过一次了,还能有什么顾忌呢?”
听了她的话,青鸾微微楞了一下,有些惊讶,却又觉得她本该如此。
因为她从来都是这样,就像刀剑一样率直而坚韧。哪怕她已经隐约触到锋利的刀尖,也要紧紧握住,不惧之后的鲜血淋漓。
来到塔前,孟娴伸手从背后抽出木弓,右手施法凝结出一支光箭搭在弦上。木弓被拉到弯如圆月,放箭的瞬间无声无息,只看到一束光激射而出,钉进白玉塔门上一个细小的孔洞中。
白玉塔门发出轰轰的声响,沉重的玉门向两侧缓缓打开,只看到门内昏暗阴冷,仿佛还有莹莹鬼火闪烁。
青鸾纠结地看看洞开的塔门,又看看笑容温丽的少女,摸着脑袋磨蹭半天,一狠心拔下头翎交到孟娴手中:“孟孟,这次我就不陪你进去了。你拿着我的头翎去闯塔,一定要小心,见势不对跑就是了。”
闻言她看向青鸾,它疼得眼泪哗哗,没了头翎的脑袋显得有些秃。她弯下腰揉了揉它的脑袋:“不要,你都快秃了。”
青鸾满心的离愁别绪被一句秃了砸得粉碎,它噎了一下,眼泪生生憋了回去,抬起眼皮哼了一声,转身拿屁.股对着少女。
看着青鸾肥嘟嘟的翘.臀,孟娴嘴唇开合几次,却什么都没说。
她死后的百年间青鸾其实改变了很多,但她发现它有些可爱的小毛病一直没有改变过。
比如它一直太过在意她,还比如它总是认为谎话骗到了自己,就一定能也骗到别人。但它每次撒的谎都实在是太假了,别人一眼就能戳破。
从前跟随她镇守长生塔时青鸾从没有叫苦叫累,每一次出生入死都没有退缩,她又怎么会觉得它这次会临阵脱逃?青鸾身为族中神兽,只有触怒长生塔,被其排斥才会无法进塔,平日里长生塔对它并没有任何限制。
既然不是不愿,那就应该是不能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头翎,指尖放出一缕金光摸摸它绒绒的脑袋。然后她转身,径直走向阔别百年的长生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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