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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丑末寅初


  梦境繁杂,时而柳下嬉闹,竹杖芒鞋,时而身处高楼,手可摘星,时而遍览古观,道音缈缈,时而低耳呢喃,谆谆之声不绝于耳,时而白马在侧,鬃毛轻抚,时而桃花四绽,落英缤纷,但更多的时候却是像躺在白马老爷子的那只竹筏之上,劈波斩浪,自然是硌的生疼。

  隐隐约约的灯光闪闪而来,饱睡了个够的第一在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中睁开了双眼,只觉的浑身筋骨依旧飘若浮云,身下的竹筏却显得比往日更加的清凉,取开黑纸,抬头望去,却不见岸边的草屋,只见一处小码头上悬着几盏灯笼,十数人三三两两的合力搬运着货物,更远处却是不少人家密密麻麻的挤在了一起,四处望去,却遍寻不见那位自自己记事起就在竹筏上撑篙的老人,心下不由的有些慌乱,宛若破壳的幼雏,却失去了父母羽翼的庇护,独自一个跌落在林地之中,挣扎求活。

  第一奋力的撑住了正在随着溪流缓缓下滑的竹筏,一点一点的将它靠在了岸边,来不及等到竹筏停稳,便跌跌撞撞的向着城里跑去,却是一个识得的人也没有,脚下的步伐却是更加的仓皇不堪,最后甚至是手脚并用的逃出了那座小城,跪在一片矮丘之处,哭的宛若孤狼夜嚎。

  时光流转宛若白驹过隙,寒来暑往已是三载春秋,第一自然而然的被镇子拒之门外,似乎整片天地的人都没有接纳外乡人的习惯,当初的白马也只是在溪边盖了一座草屋,第一更是经常被人揍得鼻青脸肿。

  此时的第一也算得到了镇子里的认可,允许他在镇子边缘隔溪的小山里建了一栋自己的小屋,可以在山上砍些柴来镇子里换些米粮,只是载着第一顺溪流而来的竹筏却再也不许被放回到溪水里,只是怕给溪水里来往的船只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无奈之下的第一只得将那竹筏一点点的拖到山上,架在木梁之上,铺上些许茅草做了为其遮风挡雨的房顶屋檐。

  第一躺在屋顶之上,手里提着一壶镇子上打来的浊酒,却是边喝边唱,哼着早先随着老人一起去听得那场当时听起来颇为乏味,但却至今记忆尤深的那出鼓戏,传闻乃是那中土津门骆玉笙所作,虽不知其道行几何,但雅艺确是非凡,传唱至今,依旧是袅袅之音,绕梁三日而不绝。

  “一轮明月朝西坠,我听也听不见,在那花鼓谯楼上,梆儿听不见敲,钟儿听不见撞,锣儿听不见筛呀,(这个)铃儿听不见晃,那些值更的人儿他沉睡如雷,梦入了黄梁”,真是应声又应景。

  第一将酒壶向着口中倾了又倾,倒了又倒,只是余出了几滴残酒,顿时感觉颇为扫兴,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自房顶上翻了下来,推门走进了自家的屋内,躺在木床之后将那张黑纸覆在了脸上,片刻之后,鼾声如雷。

  次日一早,醒来后梳洗了一番的第一,便如往常一样,将昨日下午砍来的干柴打捆背在身后,沿着山间的那条小路奔着溪边的那座拱桥而去。

  及至桥边,第一才发现今日不同往日,往日因为只有自己一人住在那条自西向东而来的溪水南岸,北岸上小镇里的人很少会在石桥上走动,今日却是几乎整个镇子里的人都挤到了那座石桥边上,第一看着眼前的场景也是颇为诧异,那位发须斑白的老里长站在岸边和他的那个看起来也颇为沉稳的大叔儿子一起安排着镇子里人,第一心下更是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毕竟三年来这样的场景他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好奇总是难免的。

  老里长看着背着柴下山的第一,隔着老远便对着第一不断地挥手,第一见状也就知道了老里长的意思,便也不再前行,想着要不就在这把柴放下,看一看究竟是何事,竟能如此兴师动众,却不料刚一放下后背的柴捆,便又看到老里长仍旧不断地对自己挥着手臂,并对自己身后的山林指指点点,无奈的第一只得再次背起了干柴向着自己的木屋走去。

  回到院子的第一,心不在焉的对着有些破损了的竹木篱笆修补了半天,依旧忍不住的去好奇镇子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便想着不如歇上一天,反正昨日的柴也没能卖的出去,耽搁不了什么,想到这,第一也不在犹豫,三两下就攀上了一棵花叶浓密枝干曲折的樟木树,至于为什么不在自家的房顶上去瞧这场热闹,自然是白日里屋顶之上躺个活人还是颇为显眼的,说不得又是些麻烦。

  躲在树冠中的第一自然也不会就像溪边的那些人一样在那里干等着,便自怀中掏出了几颗洗净的果子,在嘴中咬的嘎嘣作响,就连一阵鸟雀扇翅的声响自身后传来,第一虽然有些奇怪为何此前几乎一直徘徊在深山的赤鹊,今日却飞到这里来了,但也没有太在意,想来也是觉得今天的小镇是有些热闹来瞧的。

  一只巴掌大小的赤鹊习以为常的落在了第一的头顶上,蓬松的头发几乎将赤鹊整个身子都包裹了起来,只余下了黑红色的鸟喙不时的探出去啄食被第一举在面前的果子。

  这只赤鹊之所以能在第一的头上放心的吃着他手中的果子,其间自有一番故事在其中,却说第一刚来此处不久,木屋还未搭起,便拿着自老里长那里租借来那把斧头想着去砍几棵合适的木头,却不甚跌落到了一处水潭里,谭边有一山洞,赤鹊正跟一条小青蛇你来我往,斗的不亦乐乎,短时间之内却是谁也奈何不得谁,第一便瞅准了机会,一斧将那条青蛇劈为两段,一人一鸟开始时还颇为谨慎的提防对视了半晌,最后却都是饥火烧肠,不得不暂时放下警惕,各自分了半截青蛇,生吞了下去,第一退出山洞之后,却不料四周皆是青青草木,无法分辨去路,赤鹊也颇为灵性,虽不知道第一的来路,但是对这片山谷却颇为熟悉,就这样磕磕绊绊走了三日,却也回到此处,这样一来二往,便也交情渐深,赤鹊成了第一最好的向导,第一也经常摘些果子谷物与赤鹊共享。

  这一人一鸟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着溪边的众人,却也不急,大约等了越大半个钟头,忽然几束流光自天际而来,还未等众人看清究竟是何物时,那几个光点便已经砸在那座石桥之上,化为了几个人影,其中一人却是背着一只一尺有余的竹箱,青布遮挡,自然看不清其中装有什么。

  镇中的众人在看到流光自远处而来的时候,便在老里长的带领下纷纷跪在了溪畔,虔诚中饱含着敬畏,第一虽不知道那几位自天际而来的神仙人物所为何来,但看起来却颇为谦逊,其中一位锦衣青年,轻轻的摆了摆衣袖,将跪伏在地的众人轻轻托起,并拂去了众人衣衫上的泥土。

  “诸位不必多礼,吾等所来,与往常并无二致,尔等无需多虑”。

  “谨遵神使教诲”,众人纷纷应和。

  几位流光所化的神使也便不再多言,其中那位背着竹箱的青年将竹箱轻轻的放在地上,将一只被捆绑得结结实实却只有山鸡般大小的山猴拎了出来,那山猴刚一落地,便化为水牛大小,如此变故却是吓了那些年岁较小的孩童一跳,但随即便更加的兴奋起来,看来之前父母并未对自家孩童多做提醒,便是此等缘故。

  那位青年随后便又拎出来了一只山狼般大小的土鼠,还有一只展翅足有丈余的灰鹰,及至三只妖物全部被取出,领头的那位锦衣青年便对着几位师弟轻轻的点了点头。

  三柄长剑自是寒光凛凛,一剑挥下更是杀意十足,然而此时却是变故陡生,一条青鳞遍布小船般大小的青鲤自桥下的溪水里一跃而起,恰好挡住了只为取其性命的三剑,而那三剑在青鳞上滑过,除了激起点点火星之外,再无任何痕迹留下。

  三只小妖更是毫不犹豫,哪怕是被缚住了手脚依旧连滚带爬的离开了那座石桥,而那只灰鹰更是双翅一展,直接撑断了捆绑在其身上绳索,双翅只是扇动了几下,巨大的身躯便腾空而起,如弦箭一般飞射而去。

  第一虽然见多了白马施展的诸多小术法,但仍然对眼前的一幕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震撼,无论是流光一般的身影,还是监押妖物的竹箱,哪怕是青鲤的奋身一跃,均是令第一心血澎湃。

  事情发展到此种地步,第一自然也就没有再看下去的欲望了,便顶着那只赤鹊悄无声息回到的自己的木屋,将那页黑纸轻轻的塞进怀里,白马爷爷说过这件东西是万万不能被外人瞧见的,然后第一便依靠在支撑住整个房子的木壁之上,静静的等待事情的结束。

  然而那只灰鹰却不知为何正向着第一的木屋飞驰而来,第一对此自然是感受不到,但那只赤鹊却叫的宛若夜枭一般刺耳,第一刚欲离开木屋,却已为时已晚,灰鹰的利爪几乎毫无阻隔的刺透了房子的木板,并在第一的后背上抓挠下了大片的血肉。

  巨大的冲击将第一连同赤鹊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般击飞了出去,刚修好的篱笆自然是散的不能再散了,甚至有几棵老树都拦腰而折,头脑被摔的嗡嗡作响的第一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吐出腹腔内涌出的那口鲜血,抓起摔昏在地的赤鹊,头也不回的向前奔去。

  冲撞而来的那只灰鹰,却被作为屋顶的竹筏砸了个正着,使得它没能立即飞起来在对第一补上一刀,愤怒的灰鹰在天空中盘旋了数次,仍就未能发现他们的影子,看了一眼小镇石桥那边追过来的那抹流光,灰鹰再也不敢耽搁下去,振翅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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