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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回去路上要经过诸多宫殿,前方皆是景事,少人,多假山密树,寻觅似的穿过,赫然在目一座无人宫殿,是尥元宫。

  看着尥元宫紧闭的朱红大门,两人皆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一阵风吹过,仿佛吹起这里沉积着的遥远岁月的过往。

  “要不我们进去看看吧。”月川说,反正也不是什么陌生的地方,虽然人少却不觉阴森可怖。

  这里是当年傅晔妃的寝宫,也是锦川出生的地方。

  那时还没有锦川,她常常会自己跑来找傅晔妃玩,这里富丽堂皇,有很多人,偶有宫女剪绿叶枯枝,偶有清秀太监搓布擦窗,皆是新的,傅晔妃正被众人簇拥着,她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万分期待这个未出生的孩子。

  后来这里被划为禁地,所有人都被撤走,月川还是会偷偷跑来,锦川有时也会自己来,以他的说法总是会把这里称为“罪恶开始的地方。”这是种自嘲的说法,每每她都会反驳。

  做了几十年的皇宫禁地,她多年未来,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许是很久没人打扫了,门口的几层台阶上铺满灰土和干枯的落叶,墙上有些地方长出斑驳的苔藓,还有门顶上密密麻麻布满或新或旧的蜘蛛网。

  大夏天的,这里仿佛感觉比别处都要冷,“咿呀”一声月川率先推开门,扑面而来就是一阵阴风。

  “呀!”一个黑影从眼前掠过,吓得她惊叫。

  “怎么了?”

  “没什么。”原来是只野猫。

  待稍作镇定,她打量眼前的宫殿,不禁要缅怀一下,曾经她无数次设想过这样一个场景:

  不刺眼的阳光,吹拂过庭院的微风让庭中浓郁青树沙沙起伏,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斑驳阴影。

  少妇在树下铺了软垫的长椅上假寐,她支起一只手枕着额,便是一番高贵雍容的气派。

  在庭院的不远处,小孩正自己玩耍着,不久他就一个人玩腻了,到少妇这边推搡她想把她摇醒。

  少妇秀眉微蹙,随后缓缓睁开眼。

  “母妃,来陪我玩吧。”

  应是还有些睡意朦胧,稍等一会少妇才清醒,伸手帮他轻轻拭去不知在哪里粘上的泥土。

  “怎么,不好玩吗?”少妇柔声问小孩。

  “想母妃陪我玩。”

  少妇不再说什么,欣然起身陪他玩,其实说是陪着玩,不如说是看他玩,但他就是觉得这样比刚才有趣些。

  小孩心性就是如此,总想赖着大人,总想大人能关注自己,成为大人眼中的一切。

  这是月川想象中傅晔妃照顾锦川的场景。

  当她了解到每一个小孩都有这种心性时,把这场景当成是一种遗憾。因为皇姨也是小孩,只会陪他玩,却从不会像母妃那样看着他玩,他便不能是她眼中的一切。

  其实她确实看到过这场景,却是在幽宫中,有次他们偷偷跑去看傅晔妃。

  不过她希望这样的场景是在这尥元宫发生的,因为如果是发生在在这里,说明一切苦难都没有发生,没有什么灾祸,他们也不用年少时偷偷摸摸跑去幽宫看那个卧病的苦命女人,也不会有被平望公主养大的灾星,只有那年尥元宫中出生了一个三皇子......

  并且出生时让最寒冷的冬日回暖,让天空弥漫了数月的乌云见晴,是祥瑞之兆——她曾固执地将那天的灾难美化。

  可她有时又会莫名踌躇,若都没发生,她又算什么?

  她很矛盾,不承认自私。害怕他被人说成是灾祸,又怕他不被人说成是灾祸。

  “锦川喜欢这里吗?”

  “应该,不会喜欢。”

  她有些意外:“怎么说?”

  “这里不只是罪恶开始的地方......”锦川手指向紧挨着的另一个庭院的门口,从门外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不小的鱼池,“当年锦嵘在这里对皇姨做的事,我看在眼里,不会原谅他!”

  那鱼池就是当年锦嵘数次将她扔下去的鱼池,锦嵘作恶,总是刻意在寒冬腊月的天气对她这么做,每次都会让她受凉生病,她都会刻意装作没事的样子让锦川不起疑心。

  “皇姨生病了?”以前他看到月川喝药时总会这样问。

  “没有,皇姨只是喝一些益气养元的药,这种药没生病也可以吃,对身体有好处。”

  若是瞒不住自己生病的事,她就会对锦川说是天气的原因受凉了。

  她以为这事只有她知道,没想到锦川会知道,他是何时发现的?

  月川本想问,想想还是憋回去——知不知道其实不重要,因为锦嵘已经死了。

  “走吧,我们回偏殿吧。”月川说。

  拉起他的手走出尥元宫,忍不住回首望望这宫殿,她眼里看不出心绪,握着他的手收得更紧。

  她想,这一切都不过是因为反抗才造成的罪孽,她不会责备他。

  一个是被当成亲人的外人,一个是被当成外人的亲人,人们从不会细想荒唐。

  在那个无依无靠的年岁里,所有的迫害和反抗都是罪孽的,他们只有相依为命才能守住自己的一隅天地。

  寇娘见来人忙欣喜万分,语气里都带着止不住的喜悦:“公主!二殿下!”

  月川问她:“寇娘这都午时了,良叔做好没?”

  “刚去看了,就差最后一道菜了,马上我叫下人将菜都摆上桌。”寇娘说。

  “那好,我先进屋有点事,等下弄好叫我。”月川说着拉锦川往里屋去,是去拿药,“昨天皇姨捣了新药,等下锦川记得带回去。”

  “府里不缺药。”

  月川笑他:“说了是新药,钻研好久才做出来的,皇姨打算给锦川把那常年吃的药换了。”

  这些年锦川虽一直住在傅府,却还是月川一直为他开药,毕竟他吃的不是寻常药,必须谨慎些。

  她一直寻思着能不能不再用旭根草这种毒|药,多年来常忙到深夜都还在看书或者捣药。

  试验多次,这次她终于满意新做的药,决定给他用。

  “锦川先在这等着,皇姨去药屋拿药。”

  让他坐在寝殿软椅上等着,兀自去她专用的药屋拿药,临走时她心里惶惶有些不安,总觉得自己疏漏了什么,可越细想越想不起来。

  锦川安静地等着她,一阵风吹进屋里,撩起不远处落地的长帘......

  那是在她寝宫一个极为隐蔽的角落,放着一个方形的黑木箱子,这黑箱子以前他也见过,但一直是被锁住的,兴许是月川动过后忘记了,现在箱子的盖子被打开,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走过去将它关上。

  逐渐走近,能味道一股香气越来越明显浓烈,是一种檀木香,待真正能将箱底的东西一览无遗......

  似乎发现了什么,他不禁眉眼颤动,心口随之绞痛着,忍不住蹲下来揪着胸口的衣裳。

  箱子里仅仅只是一堆纸,但是这些纸浸了檀木香,边缘印了桃花,和信封纸一模一样。

  他一张张拿起来看上面的文字,皆是不完整的语段,语句里带着刻意,刻意写成陌生的字迹,刻意模仿成像是奶奶说的话,刻意弄成不像是她写的。

  原来多年来这般小心翼翼地隐瞒着,生怕谁伤心。

  未几,似想通了,他翻出一张没用过的干净纸张,碾墨写字。

  药屋里。

  月川踩着凳子在拿自己放在药柜高层的药,感觉身后有人,还没等她回头就传来锦川的声音:“皇姨。”

  “怎么了,不是叫你等着吗?别急,马上就好。”

  “刚收到一封奶奶的信。”他照着纸上写的字说,“她说她在天上很好,希望锦川也好,让皇姨不要再操心,不要害怕我伤心。”

  她放下手中的活,“锦川......”  

  之前在茶店里时,姝姐说过那年小孩被人带走了,老太太也去世了,当年她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锦川真相,可是那时候他日日嚷嚷着要奶奶,她就不忍心了。

  她曾试想过锦川知道后会是怎样,越想就越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还是错了。

  他放下信纸,其实是他手写的,对她抿唇浅笑,淡色的眼底似有仙气缭绕:“我没关系的......”

  “......我知道。”她走近他,扶住他的后颈将他拉近,把他的脸藏进自己的肩窝里:“哭什么,没了奶奶,这不还有皇姨嘛,皇姨一直都在的。”

  感受到肩上传来的濡湿,她的手收得更紧——她得藏好此刻狼狈的他。

  她粗心,不关好箱子,守不住秘密,就是怕他伤心才一直没有告诉他奶奶的事。

  想起那些年,少年和一位老妇人相依为命的光景,试想他曾经因奶奶的辛苦而哭泣,在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年岁里求着生存。

  也许会是这样——半夜起来坐在小草屋的门沿上望着夜空中的月亮思念远方的人,然后望久了就哭,可以哭得很大声,因为奶奶听不见。

  再者是这样——病痛中拽着自己的长命锁声声唤着皇姨,那几年没有人知道他原来是谁,也不知道他有万分思念的皇姨,因为被藏在记忆深处,只有快死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要喊了。

  那时她缺席了,如今的安慰微不足道,只能抱他更紧,只能说——

  “这个拥抱送给,努力生活的锦川。”

  寇娘扣响寝殿的门,也没进来,在门外说:“公主,都准备好了。”

  “好,马上来。”

  屋内,月川说:“今天是好日子,可不能扫了兴,锦川和皇姨都必须开开心心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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