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流产


林太医在太医院的休息室见到蓝徽音时,他脸上是掩不住的震惊。
  他刚与人换班,提着药箱准备回来休息休息,没想到刚刚在太子殿下那不用和蓝徽音打照面,这会儿两个人竟要单独相处了。
  他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娘娘,微臣并非玩忽职守,是回太医院来取几味给殿下解毒用得到的药材,微臣不敢耽误殿下病情。”
  林太医下意识以为蓝徽音是来堵他的。
  毕竟跟这位娘娘的几次照面,这娘娘对他的态度都算不得好。
  瞧他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蓝徽音眉梢微挑,她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从袖中摸出那包药塞进他手里。
  “我是有事拜托林院判。”
  她声音出奇的软了下来:“你帮我看看这药有没有问题?”
  林太医下意识地抓紧药包,他凑到鼻尖轻闻,而后震惊地瞪大眼睛:“这药娘娘是从哪里得来的?”
  如果说刚才的脸色是疲倦的白,那现在就是被吓到煞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谁敢给娘娘这种药?!”
  “当然是你们太医院的太医给我的。”
  蓝徽音看见他骤然变色的脸,知道自己猜的没有错:“这药具体是什么问题?”
  那个太医曾对自己面露杀意,如今又有给自己开药的机会,蓝徽音不相信他不动任何手脚。
  只恨她自己不懂医理,只能寄希望于林太医说实话。
  “问题可大了!”
  林太医的声音都在抖,他捏着药包的手指节泛白,手掌也抖,像是握了个烫手山芋。
  “这是堕胎的药方,可比起寻常方子,里面加了大量的三棱和生水蛭,人喝了确实能够打胎,但接着会下红不止,届时失血过多,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坦白讲,这药是奔着一尸两命去的。”
  林太医说完,后背已经浸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宫里谋生见过不少阴损的药。
  但是阴损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这根本没给母亲和孩子活命的机会,甚至还是奔着折磨母亲去的。
  “果然如此。”
  心中的猜测被彻底证实了,她心想那位太医下手还真是不犹豫啊。
  这副药是她亲自讨的,喝之前他也告诉过自己此药有风险。
  届时真出了什么事儿,便可以说是她自己命不好。
  毕竟什么情况下都有倒霉蛋,她成为其中一个很正常。
  想到自己差点就血崩而亡,蓝徽音再冷静也不免后背发寒。
  林太医见她没有生气反而更忐忑了。
  他捏着药包,站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药是太医院的人给她的,不管谁是幕后黑手,蓝徽音要追究的话,整个太医院都会受牵连。
  太子中毒病危,太医院的人不安好心也给太子宠妃下毒。
  太子死了便罢,要是没死,他们这些太医怕是都要人头落地!
  林太医正惶恐地胡思乱想,又听蓝徽音开口。
  “你也知道这件事和你们太医院脱不了干系,我要是拿着这包药去太后跟前告状,你觉得太医院有几人能全身而退?”
  她看着林太医绷紧的面颊,语速不快,却字字都说在他害怕的地方。
  “林太医作为太医院院判,应当是对其他太医有管理之责?”
  林太医仅花一秒就明白了蓝徽音的言外之意,他身子猛地一颤:“娘娘明鉴,微臣不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太医院的太医……他们……”
  “这药是你们太医院的太医亲自给我的。”
  蓝徽音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我也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看见林太医瞬间燃起希望的眼神,直接说出自己的条件。
  “我要你重新给我配一副稳妥的安胎药,保证不过度伤及我的身体,只要孩子打下,我可以当做这件事情没发生过。”
  林太医其实觉得她的这个要求和要自己去死没有区别。
  不过一个是现在死,一个是等太子殿下醒来以后再死。
  “不行。”
  林太医想也没想就拒绝:“娘娘也知道殿下那日有多看重这个孩子,贸然打掉,微臣和娘娘都讨不到好处,且太后娘娘就算惩治太医院,最多累及微臣一人,但要是太子殿下知道是微臣给你开的药,微臣怕要九族不保了。”
  死一个和死全家,林太医还是分得清楚的。
  “先别说许承胤能不能醒过来,即使他醒了,我说是连日忧心他的身体,气血两亏才动了胎气意外滑胎,届时任何罪责我都会自己担着,保证不会攀咬你半句。”
  她语气平静,好像这件事情跟她没有关系。
  “他要是醒不过来,也没人会追究一个没生出来的孩子,大家只会高兴皇位少了一个有力的竞争人。”
  反正她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生父是谁,旁人自然也无法置喙。
  她又道:“林院判要好好算这笔账,究竟是要你跟整个太医院相安无事,还是大家鱼死网破,谁都讨不到好处呢?”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太医站在原地,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浸湿了官服的领子。
  权衡了半天,现在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咬了咬牙,下定天大的决心。
  “那就请娘娘跟微臣进来吧。”
  林太医脸色难看地走在前面带路,他觉得药箱好重啊,步履蹒跚,脸上满是苦涩。
  学医那么多年,他第一次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蓝徽音在休息室等到了林太医的药包。
  “这药是微臣从别处拆出来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调整了它们的分量凑成这一剂,药性温和,不出问题不会伤身,他们的药刚刚也送了出去煎煮,即使有人日后查起来,最多查到微臣这里,不会有人知道跟娘娘有关。”
  蓝徽音接过药包赞许地看着林太医:“林大人果然聪明,希望往后你我能常常合作。”
  不愧是有技术的太医,这个办法确实稳妥。
  从现成的药包里拆出药材调整分量,既不会留下额外的抓药记录,事后也查无对证。
  他比任何人都在意自己的生死,蓝徽音不担心他会扫不好尾巴。
  于是她打算拿药回去亲自煮,可刚站起身,小腹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
  那痛来的又快又猛,像是一把小刀在肚子里搅,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蓝徽音痛苦地躬下身,她脸色这一瞬白到极点,下意识伸手摁着肚子。
  紧接着,她清晰地感知到双腿之间有温热的液体正在缓缓往外流。
  那液体带着黏腻湿意,很快就浸透了里裤,流到了地上。
  她惶然地低头看,浅色的裙子已经晕开了一小片刺目的红,颜色还在慢慢加深,像一朵迅速绽放的血花。
  是血……
  她脑子当即嗡的一声巨响。
  而后她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小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浑身的力气这会儿都被抽干。
  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桌子,还没来得及询问林太医自己这是怎么了,就眼前一黑身子彻底软下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意识到了什么:居然……不用喝药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蓝徽音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素色的帐幔,绣着素雅的兰花。
  装潢并不精致,看着像她昏迷之前的偏殿。
  她这会儿小腹还隐隐坠疼,像来月事时的不适。
  疼痛不算剧烈,在她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刚动了一下殿门就被推开。
  林太医端着一个黑瓷碗走进来,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汁,冒着淡淡的热气。
  见她醒了,林太医连忙加快步伐,他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娘娘醒了?您可还有哪一处不舒服?”
  “还好。”
  蓝徽音靠在引枕上气息恹恹:“我睡了多久?”
  “两个多时辰。”
  林太医拿着药碗递到她面前。
  “这是补气血的汤药,您趁热喝了对身体好。”
  蓝徽音接过药碗捧在手里。
  温热的瓷碗贴着掌心,驱散了一点寒意。
  她垂着眼想到刚刚的事,又抬起头来看着林太医:“刚刚是怎么了?”
  其实她心里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但是需要太医给一个明确的答案。
  林太医叹了口气,他面色微微复杂:“是孩子自己流掉了。”
  “从脉象上看是娘娘这些日子忧思过重,饮食不济,气血亏虚,胎像没有几日前稳固。
  再加上今日情绪起伏大,胎气受损严重……孩子自然就走了。”
  这般脉象他也是第一次看见:“或许是孩子舍不得娘娘你喝药遭罪,选了一种对你们二人都好的方式。”
  对他们二人都好的方式?
  蓝徽音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一个小小的……尚未成型的生命没有了。
  说悲伤难过,其实算不上。
  毕竟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个孩子,费尽心思的打掉,如今孩子选了一种对他们二人都好的方式,她非常高兴,并且觉得有几分庆幸。
  可到底有几分怅然,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来。
  于是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看着林太医问道:“可会影响我后续怀孕?”
  “不会的不会的。”
  林太医连忙回话:“这种自然滑落的胎囊排得干净,比喝药稳妥了许多倍,娘娘回去卧床歇息两日,别碰凉水别累着,再服上三天补气血的汤药,也就恢复如常,半点病根都不会落下。”
  其实还有一点是不能跟男子同房。
  不过如今太子殿下昏迷不醒,想必这位主子应该没那么快再找新情郎吧?
  蓝徽音不晓得他的未尽之话,她端起药碗一口饮下。
  汤药很苦,也涩得舌根发麻。
  但是对身体好,再苦也忍了。
  困意渐渐涌上来,她觉得脑袋昏沉沉的。
  掀开被子下床,预备回关雎宫去好好睡上一觉。
  可刚撑起身,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奶奶的叫唤。
  “喵……”
  声音很小,要不是她刚好靠近柜子,还真听不见。
  她低头循声望过去,只见身侧的立柜底下露出来一小团黑乎乎的影子。
  眯着眼睛看了看,才发现是一只小猫。
  小猫看上去刚出生没有多久,它只有巴掌大小。
  通体浑黑,没有一点杂色,像一团小毛球。
  这会儿它正扒着桌子腿,探出小小的脑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往这边看。
  小猫怯生生的,蓝徽音只看它一眼,心就不受控制的软了下来。
  “打扰到娘娘了。”
  林太医没想到自己养的小猫会突然窜出来,他不好意思地上前把小猫拥进怀中,顺了顺小猫的毛。
  小猫窝在他掌心更加可爱,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小家伙看上去很依赖他。
  “是微臣管教不严,让这小家伙惊扰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林太医抱着猫不好意思地看着蓝徽音,他刚刚回来匆忙,给它喂完食后忘记关门,这才让他钻到了柜子底下玩闹。
  蓝徽音站在床边看着黑色小猫,刚刚还有些死寂的心情这会儿好上了不少。
  她来了几分兴致:“我也有一只白猫叫雪球,跟你这只颜色大相径庭,不过这只煤球看上去只有月余大,是你新近养的,还是之前养的母猫下的崽?”
  这般通体纯黑,一根杂色毛都没有的很少见。
  尤其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看着格外的有神。
  “回娘娘,是新近才养的。”
  林太医托着小猫,语气中不自觉带了点暖意。
  “微臣有个故交,平生最爱豢养这些小兽,家里几只成年的猫前些日子下了窝崽,挑来挑去,把这只最合眼的送给了我。”
  “通体纯黑,倒不是时下众人偏爱的品类。”
  蓝徽音高看了林太医几分:“京中贵眷多喜欢白猫,黄猫,它们毛色鲜亮讨喜,尤其波斯进贡的金眼白猫,更是金贵到了千金难换,人人都以养它为荣,这般纯黑的猫,似乎觉得不吉利,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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