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回家ing
许承胤跌跌撞撞冲开人群,他靴底碾过散落的灯花碎片,在那盏数丈高的梅花花灯前骤然止步。
血腥味更加浓郁了,刺骨的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看着花灯上躺着的女人,痛苦得几乎说不出话。
蓝徽音就那样正躺在花灯正中的花芯架上,无数根金箔花蕊刺破她的身体,甚至有好多根透着冷光从她的肩胛处穿过。
密密麻麻的血珠,正红色的襦裙变成深褐色,鲜血一滴滴透过昂贵的绸缎往下滴,已经在灯架底部积成小小的血泊。
花灯的焰火不减,一切都那么的妖冶美丽。
蓝徽音睁着眼睛,睫毛上沾着滴滴血珠。
她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直直的落在他身上。
她眼眸像蒙了一层血雾,看不清他的脸。
“为什么……”
一股血腥味在喉间翻涌,他伸手想要触摸她,但指尖悬在空中许久也不敢落下去,生怕这具单薄的身体会在自己面前散架,连她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都捕捉不到。
“你是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吗?”
他声音沙哑的像被砂纸磨过,喉咙生涩:“你说你最怕疼……”
蓝徽音听见他的话睫毛又颤了颤,她费力的抬起胳膊掌心张开,里面攥着半块黄豆糕,是他们刚刚分食的那块。
黄豆糕被鲜血浸透,早已软塌塌变了形,豆香混着血腥味弥漫在他们鼻尖。
她努力的朝他的方向递了递,每动一下伤口就涌出更多的血,可她却不觉得疼,甚至唇角还扯出了一抹笑容。
许承胤颤抖着手接过,糕点上的鲜血沾在他指腹上,温热又黏腻。
“你说过……”
她歪头看着他,似乎在努力记住他的模样:“你说过生死不离。”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的柳絮,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死了你也不准活好不好?黄泉路上没有你……我找不到往生的方向。”
说完又费力的抬手,叫许承胤靠近她。
他小心翼翼的躬身托住她的腰,已经减少不了对这具身体的伤害,他们二人最后一次亲密的靠在一起。
许承胤不断的用袖子擦她脸上的血。
可面颊上的血刚擦干净,新的血又从嘴巴里涌出来。
滚烫的鲜血落在他皮肤上,他心口一阵阵发疼,呼吸间都带着痛色。
“别擦了……”
蓝徽音微喘,她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刚刚在城楼上……我许愿了。”
璀璨的烛火里,她的眼睛亮的惊人。
里面像盛满了星子,也映着他的脸。
“我本来……我本来想说要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呼吸越来越弱,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胸口轻轻起伏:“可是活着很辛苦……活着的时候看见你,只会恨你。”
“死了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长眠了。”
她在笑:“你愿意吗……愿意换一个我不恨你的机会吗?”
他抱着她的手臂猛然收紧,下巴抵在她漂亮的发髻上,声音抖的不成样子:“我愿意,你等等我,等等我好不好?”
此刻许承胤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朝堂党争,什么二皇子,什么丞相……
这些全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只知道他的心上人要离开,他要陪着她,不能让她一个人那么冰冷的离开。
她的笑容更加灿烂。
蓝徽音伸手抚上他的脸,沾满血的手指蹭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然后往下划过脖颈,停留在他的胸膛,停留在心口的位置。
“世人说爱,常常会说他们将一颗真心捧给了谁谁谁,一颗心……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藏在袖中许久的长簪寸寸刺进男人的胸膛,刺破了他曾说过很多次要捧给她的心。
鲜血浸透他的衣服,许承胤下意识低头看。
一根长簪固定在他胸口,他又抬眼看向她。
“我问过太医。”
像是回光返照,她狡黠的道:“这个角度,这个力道,刚好够刺穿心脏。”
“太医院的太医再厉害,也补不好一颗破碎的心吧?”
“我怕你食言,所以现在就来陪我好不好?”
看着她,许承胤忽然扯了扯唇角。
其实一点也不疼,至少这一刻被刺穿心脏的疼,远不如意识到她会死的疼。
他甚至有了卸下千斤重担的解脱感。
长久以来的偏执,猜忌,悔恨,求而不得……
这些缠了他许久的执念,这些痛苦好像都在心脏被刺穿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他抱着她平躺下来,二人躺在他最喜欢的梅花花灯上。
他们身上的血远比红梅还要艳丽。
周围的喧哗声渐渐远去,一切景象声音都变得模糊。
蓝徽音先咽了气。
许承胤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她的发间,他缓缓闭上了眼。
漂亮的灯火依旧,在花灯中相拥的二人成了新年前夜最烈的一抹印记。
百姓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君主已经咽气,城墙上的官员早都傻了眼,大家怔怔的看着死去的二人,连呼吸都忘了。
黛婉柔是最先下城楼的人,她宽大的衣裙摆拖曳,像一朵盛开的鸢尾花。
她站在花灯前看着并排躺着的二人,看见许承胤胸口插的那只长簪,长簪的顶端带着鲜血,她立刻知道是谁动的手。
站在原地只觉得荒谬,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啊……真是好的很。”
黛婉柔看着许承胤双眸中尽是讽刺:“时至今日我才知道,你也会和女人玩这种殉情的把戏。”
“那么喜欢她你登基做什么皇帝?你怎么不早点和她去死呢!”
“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我们这些人在你眼里算什么?”
“我那么坚定的站在你身后,你刚刚娶了皇后……你对得起将门,对得起我们世家吗?”
“早说要把皇位拱手让人,那你之前和他争什么争?”
黛婉柔已经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真真是力竭到了极点。
她抬头看着高悬的月亮,又低头看向已经咽气的男人。
“不是你说要一起整顿吏治,要料理那些贪污的官员,要做一代明君,要让黎国海晏河清吗?”
“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
她攥紧双手,指节泛白。
难以形容这一路上和他面对的艰辛,难以描述他们二人约定要共创的蓝图。
总之一切到现在都画上了句号,他用他的死给这一切画上了荒谬的句号。
但现在不是自己一味谴责他的时候。
黛婉柔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再睁开眼时,她恢复了一贯冷静的面色。
她越过裴予窈:“来人。”
“陛下龙驭殡天,蓝才人情难自抑当即殉葬。”
“文武百官即刻进宫与本宫商议重事,若有人敢耽搁给他人传信的,斩立决!”
就算许承胤死了,黛婉柔也不允许任何人动摇她手里的权力。
她心中一直有个隐秘的想法,如今到了实现的时候了。
——
与此同时,皇宫中的凤凰殿内气氛僵到了极点。
陈允穿着陈含芙最喜欢的黄色衣袍站在她床边,他脸上一直露着盈盈笑意:“咱们打个商量,刚刚外宫传信许承胤和蓝徽音双双死在花灯节,国朝不可一日无君主,虽然二皇子还不晓得许承胤驾崩的事,可他在皇宫也有眼线,最多一个时辰他就该收拾人马准备逼宫了。”
他非常有耐心的和陈含芙打商量:“前朝后宫不能没有人主持大局,你不想黎国的江山乱掉吧?”
他循循善诱:“你以太后的名义下旨昭告群臣,从今日起由我暂代监国一职,等我稳住局势再从宗室择贤良之才立新君,我保证我会选一个你喜欢的孩子,不管你想做母亲还是祖母我都满足你。”
陈允已然激动到了极点,他双眸中满是野心。
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自己可以上位的机会!
只要陈含芙愿意站出来替他撑腰,他就有信心扫除朝堂上的异声一家独大。
等他手握无上权柄之时,就是他迎娶陈含芙之日!
“你的算盘打的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架空皇权自己上位?”
陈含芙瞧见他火热的眼神便想发笑。
她虽然面容憔悴,可看着陈允的眼神锐利如刀:“实话告诉你,我便是扶持路边的一条狗上位都不会扶持你,许承胤就是死了也是我儿子,是黎国名正言顺的天子,我不会允许你祸乱他的朝堂,更不会允许他的儿子大权在握!”
她当初可以扶陈允上位,今天也可以把他的野心掐死在摇篮里!
提到那个男人陈允面色微变:“你恨他?”
“我恨黎国所有人,我恨不得你们都去死,但是最恨的就是你父亲和那个贱男人!”
陈允的父亲是告老还乡的丞相,贱男人是驾崩的先帝。
陈允知道她恨极了先帝,可不知道她居然还讨厌父亲。
他眯起双眸:“我想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非常时期你不帮我,难道还要帮黛婉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合作过,你知道她的野心吧?”
陈允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他要劝陈含芙的话卡在嗓子眼,眼睛猛地睁大,里面充满了不可置信。
只见床榻上的女人身体居然慢慢变得透明,她整个人像水一样虚化变淡,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气里。
“你……你!”
陈允伸手指着她,舌头像是打了结,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含芙自己也察觉到了异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的变透明,甚至可以透过手掌看到被褥。
她还没有来得及惊讶太久,脑袋里就响起一阵熟悉的滋滋电流声。
随后冰冷的机械声充满她的意识。
【世界错误修正完毕】
【身份已注销,欢迎回家】
陈含芙惊喜的瞪大眼睛,她怎么忘了呢?!
许承胤的死意味着她这个身穿者留在这个世上的血脉断绝。
许承胤没有留下子嗣,她再回家……
一切都像回到了几十年前,她终于要回去了,她终于可以摆脱这腌臜的一切,回到那个幸福平等的社会!
陈含芙来不及细细感受这份喜悦,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意识一点点抽离。
最后一眼,她留给站在她床边,至今都被惊讶到没有回过神来的陈允。
“再也不见。”
他这辈子听见她说的最后四个字。
下一秒,她的身体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床榻上空空如也,只有从她身上滑落的锦被中残留的余温证明她存在过。
人呢?
陈含芙呢!
偌大的凤凰殿居然只剩他一个人!
是谁带走了她?
是谁使了这种诡异手段?!
他筹谋了这么多年,隐忍了这么多年,眼看权力要到手,他怎么能接受他计划的关键一环……
分崩离析!一切都乱了章法!
殿外的夜风裹着寒意吹进来,陈允从来没觉得自己这辈子这么冷过!
——
林太医知道蓝徽音自尽的事情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他是在太医院意外听见同僚们的谈论得知的。
她为什么……为什么用那样决绝的手段?
明明之前说最怕疼,被花灯洞穿的时候她该多么绝望啊……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不应该那样对她。
她说的对,他们的共同敌人是许承胤,他应该跟她拧成一股绳一起找他复仇,而不是叫她这个无辜的女子承担那么多。
林太医有些惶然,他忘记自己正在切药材,锋利的药刀切断手指,同僚们震惊的将他扶到旁边关切上药后他才反应过来。
“林太医刚刚在想什么?身为医者怎么能断三根手指!”
“没错,如今多事之秋太医院正缺人,你可是我们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怎么能因为这种小差错毁了医途?”
太医们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责怪他不小心,可林太医低头看着自己被齐根切断的手指心情更复杂。
他张了张嘴:“切断手指疼,还是被洞穿身体疼?”
给他上药的太医以为他是痛傻了才问出这种话,他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当然是洞穿身体呀!你是想和昨晚死的那个蓝才人比吧。”
太医有些唏嘘:“她是真可怜,仵作说她整具身体被洞穿,身上的所有骨头都断了。”
“听说昨夜回光返照了好一会儿,也不晓得最后是承受怎样的痛苦死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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