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唇枪舌剑
电话接通了。
接线员转了好几次,过了很久,对面才传来声音。
不是严肃的应答。
先是一声模糊的哈欠。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刚从床上坐起来。
陈树坤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漫不经心,还带着点被吵醒的不耐烦:
“委员长?这么晚了,有事?”
那股平淡的语气,像火上浇油。
委员长瞬间炸了。
声音尖厉得像刀片划过玻璃:
“陈树坤!你眼里还有没有国法!有没有我这个国民政府委员长!
绕过中央,私自跟美国签订条约,承认你所谓的华南政权,你这是叛国!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声低笑。
很轻,很短。
像是一个人听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出于礼貌扯了扯嘴角。
轻得像嘲讽。
“委员长,打电话就为这个?”
陈树坤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像是在听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以前这点小事,我都懒得回你。
今天你还特意打个电话过来,至于吗?”
小事?
委员长气得浑身发抖。
这么大的事,他说是小事?
“少跟我扯这些!”他猛地拔高音量,话筒都被捏得微微变形,“我问你,库页岛五百架重型轰炸机,天天在日本本土头顶转,你为什么不炸?眼睁睁放着日本人全力南下打南洋,你安的什么心?拥兵自重,坐视国土沦丧,你这不是叛国是什么!”
“国土沦丧?”
陈树坤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点波澜,不是愧疚,是嘲讽。
我炸日本本土的时候,你中央在哪?日本人顺着长江往上打的时候,你在哪?”
委员长胸口猛地一滞,像是被人一拳砸在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战略撤退”,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咬着牙,又抛出第二桩罪,声音都在抖:
“你还敢提淞沪!你擅自派舰队去夏威夷,跟美国开战,事前跟中央打过招呼吗?
你为了你自己的南洋地盘,把整个国家拖进跟世界第一强国的战争里!
你眼里还有国家利益吗?你就是为了你一己私利!”
这话骂得重。
可电话那头的陈树坤,反而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清楚点,带着点懒得掩饰的轻蔑。
“国家利益?
美国人的舰队开到南海横行的时候,你中央怎么不说国家利益?
租界里洋人欺负中国人,挂着‘华人与狗’牌子的时候,你中央怎么不说国家利益?
我打下来的地盘,都是中国人的地盘;我争来的权益,都是中国人的权益。
总比你守着半壁江山,天天躲在重庆等洋人施舍强。”
“你——!”
委员长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陈树坤的声音又传过来,依旧慢悠悠的,却每个字都像钉子:
“第一,排华法案废了,西太平洋的地盘拿回来了,美国人低头签字了。
这些事,你重庆做得到吗?
你要是能让罗斯福签这字,轮得到我去?
你要是能在白宫谈判桌上让美国人低头,我陈树坤亲自到重庆给你道歉。”
委员长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第二,美国愿意跟我签,是因为我的舰队能开到旧金山门口,我的轰炸机能炸平东京。
你手里有什么?
有溃散的军队,有贬成废纸的法币,还是有天天求着要的美援?
你有哪一样能拿出来跟美国人谈条件的?”
委员长的嘴唇在哆嗦。
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骂“犯上作乱”,想骂“地方军阀”,想骂“目无中央”。
可对方说的全是实话。
这些事,他确实做不到。
他的军队在溃败。
他的货币在贬值。
他的美援在缩水。
而陈树坤,是真的把美国人按在了谈判桌上。
“第三,叛国?”
陈树坤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冷意。
“我从广东起兵,打日本人,打英国人,打美国人,把洋人打回谈判桌签字。
我要是叛国,那你委员长守着半壁江山,天天躲在重庆等美援,算什么?
你告诉我,我叛的是哪个国?
是你那个连条约都签不了的国吗?”
委员长的脸涨得通红。
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炸开。
可他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电话那头,陈树坤的声音又传过来。
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骚扰者。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南洋那边日本人还在往前冲,我忙着布防。
委员长要是闲得慌,不如想想怎么守住云南防线。
哪天日本人打过来,你还得靠我帮你挡。”
“你——!”
委员长气得浑身发抖。
一句话没说完,对面已经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干脆,利落。
连等他把话说完的耐心都没有。
忙音一声接一声,清脆而响亮。
像在抽他的脸。
委员长僵站了半天。
握着话筒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然后,他猛地把电话狠狠砸在地上。
“哐!”
电话机摔在木地板上,外壳裂开,零件散了一地。
听筒滚到墙角,还在发出微弱的忙音。
电池从机身里蹦出来,弹了两下,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
不敢抬头看委员长的脸。
谁都料到了会难堪。
没人料到会这么难堪。
人家根本不把中央、不把委员长放在眼里。
连吵架都懒得跟你吵。
你气得跳脚,人家在电话那头打着哈欠。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半晌。
委员长才跌坐回椅子上。
后背顺着椅背滑下去,整个人塌在椅子里。
手耷拉在扶手上,像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本来想打这通电话出口恶气。
结果反倒被怼得哑口无言,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保住。
像一个冲到别人家门口骂街,却被人家几句话怼得灰溜溜逃走的人。
陈布雷低着头,不敢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通电话打了,不但没出得了气,反倒把重庆的弱势摆得更明白了。
许久。
委员长才抬起头。
眼神里的怒火全没了。
只剩下疲惫。
那种看透了所有可能之后的疲惫。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按之前说的,拟声明吧。
措辞……再软点。
不要提陈树坤的名字。
就说……国民政府对相关事宜表示关注。”
没人敢接话。
曾经的中国正统,如今连指名道姓骂一句军阀,都要掂量再三。
因为骂了也没用。
人家不在乎。
甚至可能被反噬。
委员长拿起笔,想在拟稿上签字。
可手抖得厉害。
笔尖在纸上歪歪扭扭划了一道,墨汁晕开一大片。
他看着那道歪扭的墨迹,愣了半天。
忽然把笔狠狠一扔。
抓起那份拟稿,揉成一团,狠狠砸进了纸篓。
纸团在纸篓里滚了滚,露出一角“关注”的字样。
他心里清楚。
以前这种事,哪次不是忍了。
私改关税忍了,扣物资忍了,自行任命官员也忍了。
这次,也只能忍。
不忍,又能怎么样呢?
窗外的雾更浓了。
把整个重庆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里。
而远在广州。
陈树坤挂了电话,随手把听筒往床头一扣。
翻了个身,枕着胳膊又闭上了眼。
窗外隐约传来城里的欢呼声和烟花声。
他连眼都没睁。
仿佛刚才接的,不是国民政府委员长的电话。
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骚扰。
太平洋的棋局,他忙着呢。
没功夫陪重庆玩这种口舌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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