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chapter30
早上六点,宇迪从梦里醒来,温煦的暖阳溜进窗口,打在她凝洁的脸上,融泄进深蓝色的被单,仿如卷起了一片碧波荡漾的海滩,她磨揉着直绷绷的头,努力忆着昨晚的事,不过像被强力胶粘着的眼皮刚分开,却禁不住先打了个冷颤。
这里……好像不是自己的阁楼哦。
宇迪拧着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目光越过乌木的大床,先看到彩色水磨石墙壁,然后投向碎花加棉的暗色窗帘,继而仰望着灰白色的天花板,落在了欧式全铜台灯上,惶惑的心也像是被灯光照得通亮,安堵了许多。
她认得这里,之前来过的,卓云家的客房。
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呢?卓云带上来的?那是背还是抱?拖或是拽?再或者一套组合动作,几者皆有?她又是怎么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睡衣?卓云帮换的?换的时候,又是怎么的表情呢?
宇迪浮想联翩地勾画着卓云和自己可能的亲密接触,暗喜开怀,他没把自己扔进医院,也没放在比邻的隔壁,任她去自生自灭,至少证明卓云还是把她挂在心上的吧?
隐掩着喜笑盈腮,宇迪跳下床出了房间,踩着凉暗的楼梯,下到了一楼,此时客厅中心的乌金木方形餐桌上已经摆上了简餐,两碗小米红枣粥,一盘蔬菜水果沙拉。
宇迪两手撑在桌上,默默瞻仰了许久,好似面前放着的不是五谷杂粮,而是比什么LV或Gucci还要贵重百倍的锦衣玉食,要知道这世上除了父亲,还没有一个成年男人亲手为她做过饭呢,何况又是如此凤毛麟角的男人,郑志杰虽说也送过吃的给她,但也仅限于购买品,与今日的分量尚不能相提并论。
为了确定这个成年男人不是宗叔,宇迪恋恋不舍地收起目光,迅步奔向厨房,两脚刚迈进厨房,匆匆步履还未停定,上半截身子便迅雷不及地撞进了一个魁实的怀抱。
卓云被撞得蒙头转向,手中的盘子脱手飞出,好在他反应迅捷,手臂轻轻回转,便将身体摆正平衡,鸡蛋也擦着盘子的边缘,重新落回到了中心点。
在卓云火气上来前,宇迪讨乖谢罪:“我错了。”
不知是宇迪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卓云在一天的开始没有臭脾气的习惯,他眉宇间的表情几乎没太大的变化,只是目光一闪,看到宇迪露在外面的光脚丫子,才又微微皱起了眉。
“玄关鞋柜上有拖鞋。”
宇迪从低柔的声调听出了百转千回的暖,正想好好品味一番,卓云已经出了厨房,她不缓不慢地跟出,来到客厅玄关实木隔断柜的鞋架前,左看右看,取了一双白边毛绒拖鞋,刚要穿上,又忽觉不对,然后被蹿上脑门的想法气了个半死。
这毛绒拖鞋前板粉红色,鞋面图案是化成灰她都认得的天线宝宝,总是笑得合不拢嘴,走路也是蹦蹦跳跳的机灵鬼拉拉,曾频繁在她的笔记本和背包贴上出现过,如此萌系的设计,典型的女式拖鞋没跑了。
明火执仗地放这样一双鞋子在家里,他和对方的关系很不一般吧?难道他也像对她一样,对待别的女生?也或者有人像她一样,在他家中留过夜?甚至还不止一次?
“唯一”的头衔就这样被人抢了,宇迪顿时闷闷不乐起来,将那双情敌穿过的拖鞋扔在了最里层,然后捡了一双卓云的大拖鞋穿了上去,去洗手间随便冲了把脸,乌龟爬一般回到厨房,对着那个帅得能杀死人的背影做鬼脸。
他竟然用她钟爱的天线宝宝去讨好另一个女人,哼,不省心的“招人精”。
“好了没啊,”宇迪的感激之情已经被那双扎眼的拖鞋消磨殆尽了,她没有了寒暄的热情,说话时略显讥嫌,就像她是一笑倾城的公主,卓云是她的男保姆,做的这一切都理所应当:“我快饿死了。”
“饿了就先吃,”卓云回过头,放低视线看了一眼宇迪脚上的鞋子,又看了看她,“我这里马上就好。”
宇迪慢吞吞地蹭过去,音调逐渐衰减:“还要做什么啊?”
“酸萝卜,开胃的。”
卓云全神贯注地低头忙着,说话时头也不扬,往一个标有刻度的小玻璃器皿里倒了少许的糖醋后,又翼翼小心地腾挪到装有萝卜干的小碗里,接着如法炮制地放了水和盐,慢慢拌匀。
一小碗的糖醋萝卜,却被这家伙做成了化学实验,用料几乎精确到了克和毫升,与平日里粗枝大叶的消防顾问形象极为不符,难道是在队里过得太辛苦,所以要在饭食上补偿一下,也学别人遵从养生之道了?
宇迪意兴索然地拿着胡椒瓶把玩着,发现瓶身上同样标着刻度,再看旁边的油盐酱醋,外加耗油瓶,料酒瓶等一堆瓶瓶罐罐同样如此,便在心里认定了这事,只是这宁远邸虽处处透着复古的色彩,厨房却独树一帜,又让她惊奇不少。
厨房三十多平米,足够宽敞,法式多门电冰箱,紫外线食具消毒柜,一层两盘的烤箱等,嵌入式电器一应俱全,藏青色的瓷砖墙前立着黑色的橱柜,白色的台面,搭着脚下的防滑釉砖,每一处都是现代的结晶。
本该熏染着烟火气的地方却是澄净如洗,虽彰显了主人考究的生活习惯,却也有牛嚼牡丹之嫌,白白糟蹋了这份精美。
卓云的细心谨慎,倒显得极有必要了。
“不是说饿了吗,还不快去吃?”
伴随着熟悉的男低音,宇迪眼前横出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围裹着健硕的肌理,他微微俯身,冰冷的面色下,流转的目光淌着柔温,映在她的脸上,灼得宇迪血脉喷张。
仅是站在那儿,无须多一言一行便能搅得她心绪不宁的人,知道这样恣睢无忌地看着她,还讲出这么贴体的话,是犯了多大的罪吗?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如果是,无异于过失伤人,如果不是,则是持靓行凶了。
这种油盐不进的人,还真是难搞,但他今天惹了她,再难她也要试试。
宇迪从盐罐里悄然无息地抓了慢慢一把盐,转身走出:“用你说。”
没过多会,卓云拌好凉菜,回到了餐桌座位,彼时宇迪已经扒着粥吃了小半碗,看到卓云坐下,头埋得更深了些。
卓云将凉菜往宇迪的方向放了放:“多亏了你,妞妞才能转危为安。”
“真的是我救了那个孩子?可我都记不得了……”宇迪挠了把额头,有些难为情地问,“我什么时候晕菜的?很难看吧?”
若说全不记得倒也不太准确,她记得在暗悠悠的深井中艰难行步,记得借着灯光看到那个泡在水里两颊紫红的稚嫩小脸,记得想伸手抱起她时,大脑的不听使唤,记得屡战屡败的嚎啕大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所以到了现在,她都不知道当时有没有抓到那个孩子。
其实她不仅抓住了,还把孩子紧绑在了自己的腰上,并且两手作锁,扣住了孩子的两腿,她大概明白是在和谁做斗争,一旦松手,孩子会面临怎样的命运,所以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在两手上,以致等她气息奄奄地被从井内拉出时,众人竟一时无法将她和孩子分开。
小杨他们事后分析,或许是宇迪因为过度紧张,耗氧量急剧增加,在下井后不久便出现了缺氧昏厥,但她在意识减退前,还是拼着命将孩子从水中拉了出来,可见毅力比一般人强得多。
她终是没有辜负主动请缨换来的信任,救回了孩子,也保全了自己。
但卓云没准备和她讲这些,以及后来的事,譬如拉她上来后,她突发间歇性心脏停止,大家被惊得面容失色,卓云做了颇久的心脏复苏,才让她又有了意觉,回来的路上,她在卓云的怀里睡得香沉,眼泪却也是流了一筐又一筐。
在她的认知里,她没能将孩子捞出。
“救出后晕的,但不严重,”卓云夹了片橄榄菜给她,语气幽淡地说,“你很棒!妞妞的家人还请我转达谢谢。”
夸得不遮不拦,宇迪有些不适应,忙填了一大口粥,掩过这怪诞的气氛。
卓云瞅紧了她放在外面的脚,有些直突地问:“拖鞋不合脚?”
哪壶不开提哪壶,竟有脸跟她提这茬,宇迪忍着满腹的不快,淡冷地回:“我喜欢穿大四五六七八号的。”
“你还有这嗜好?”卓云语气上扬,口吻里尽是怀疑,“没见你这么穿过。”
“前几天刚喜欢上的,”宇迪愣了一愣,另有含意地道,“最近犯神经,总喜欢奇葩的东西。”
卓云笑了一笑,埋头吃粥:“早知道你犯神经,就买大号的了。”
等等……买大号,所以是买给她的?她生了大上午的气,完全是庸人自扰,她应该旋转跳舞,蹦高高才对啊。
“哎,别……”
卓云的话颇有醍醐灌顶之意,让宇迪脑瓜子上彻底淋了一瓢水,醒得彻心彻骨,她想阻止卓云喝下那碗被她恶作剧过的粥,但好像已经为时已晚,卓云三两口将粥喝了个荡然无存,甚至眉头都没动一下。
可那是……那是她下了狠手,放了一大把盐巴的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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