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骨生花3
约莫在军营待过的人都有早起的习惯,哪怕昨夜睡得晚,翌日天刚亮,林明弦就醒了,到里间传来阿盈下床的声响,她睁开眼,眼底清明,半丝睡意也无。
三人打理好衣饰,林明弦开门,将门外木架上的铜盆取了进来。盆里的水温热,刚好可以入手。这家客栈办事周到,洗漱的台子上三个稍小一些的铜盆摆着,取进来的铜盆盛的水刚好够用。
净手洁面后下楼,路过那裴公子的房门时,林明弦忽然无端的顿了一下,凝神细听里面的动静,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半丝可供听取的声响。随即又回过神,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摇摇头跟上回头看她的阿盈。
一楼的大堂用食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聚起来还没两桌,听到有下楼的声音,均是将目光都投向了楼梯口。
林明弦只觉得自己一露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自己身上。
她难以形容这些目光,真要弄个最贴切的比喻,就像是身上游走过一条匍匐在阴暗墙角的蛇虫,湿漉漉的,带着难以忽视的恶意,仿佛下一刻黏稠腥腻的信子就会舔舐上你的脸。
林明弦微微移步挡住阿盈,眸光不躲不闪,一一扫过下方的食客。不多时,那些人仿佛评估出了什么,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声讨论,不时咬下口捏在手中的面饼。
刚刚坐定,阿言正好端着吃食从后厨出来,可能因为昨日那块碎银的缘故,他人还没到跟前,嘴角就先咧起笑,到了他们面前轻声招呼:“客官醒啦,那这些您先用着。”说着将手中的吃食摆到桌上,又道:“若是还有需要您再叫我,小的先去招呼其他客人。”
桌上吃食的分量对三人而言绰绰有余,林明弦点头:“小二哥去忙吧。”
她端了碗粥放玄渡面前,自己低头喝了后,对拿着块烙饼用牙齿慢慢磨的阿盈道:“把烙饼泡到粥里,吸了水软下后好吃些。”
阿盈犹豫了会,捏着烙饼尝试的沾了沾粥里的汁水,不知做得对不对,悄悄抬眼看她。
林明弦无言片刻,想起小姑娘是娇养长大的,说不定每日用食都有专人伺候,和她这种摸摔滚打,在军营里混过的不同。她也拿起一块面饼,耐心的撕成条状,丢到粥里搅了搅,做了示范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约是没见过这等吃法,又与自小教导的礼节不同,阿盈纠结的捏了捏烙饼,终于还是抵不过腹中饥饿,羞愧的微红着脸照做,面颊上飞起的浅红,让偷瞧的林明弦看的心中啧啧做奇。
用过餐后,三人移步去出门,送阿盈去‘金缕衣’。
‘金缕衣’离客栈不远,没多久就到了。这铺子取名取得气派,店面却搭不上它的名字,不仅在巷子里,而且还小的夸张,林明弦进去后,环视周围,心想再进两三个人这店估摸着就挤满了。
见有客人上门,店内低头拨算盘的女人立即停下了手,抬眼望阿盈时,面上的笑容不经意微敛,很快却又若无其事的继续上前:“宋雪见过小姐。”
女人的长相极为普通,一丢到人堆中就像水如汪洋,再也找不到的那种。
阿盈问:“我离开多日,家中一切可都安好?”
宋雪道:“具体的不清楚,但听说夫人颇为担忧小姐的安危。”她低声劝说:“小姐还是早些归家,安安夫人的心。”
阿盈摆手制止她接着往下说:“此事我早有打算。”
她唤住避嫌躲到一旁的林明弦与玄渡,道:“我离家多日,家中亲人多有挂念,恐怕要就此分开,不能与你们一同去一探这南溪镇的究竟了。”
“大师乃世外中人,钱财俗物怕也只会污您的眼。可救命之恩,衔环结草都难以回报,日后若是大师和哥哥有难,路上只要遇到纹有牌上花案的地方,出示此令后尽可以向他们求助。”她掏出一枚长条形状的铁块,拉过林明弦的手,放到她掌心,低垂的双睫似蝴蝶翼翅,一张一合。
那令牌通体乌黑,上头张牙舞爪的写着个字,一笔而就,看不出是什么。入手微凉,瞧时沉甸甸的,却是重不到哪去,在字的右下方还凸有朵六瓣桃花的纹路。
原本默不作声的宋雪见此心头一紧,正想出言,阿盈轻描淡写的瞄了她一眼,堵住了她要出口的劝阻。
她指着宋雪说:“雪姨来南溪镇的时日不长,应该还是打听过一二的,哥哥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她便是。”
“小公子有什么想问的,我一定知无不言。”宋雪招来一个伙计,低低吩咐两句,目送伙计带阿盈去了后面,这才转头答道。
送走了阿盈,林明弦和玄渡也随宋雪走了相反的方向,拐了几弯,进了另一间屋子。
与前面铺子相比,这屋子算是别有洞天,除了大门,其他三面都是架子,上面一堆堆卷轴,整整齐齐的码放着。
三人坐下后,林明弦学着阿盈的叫法,开门见山的问:“雪姨可知,镇上厉鬼杀人一事中的那鬼怪是谁?”
宋雪显然知道些眉目,也没多嘴问她发问的理由,正色下来,“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应该是十二年前死的邢家姑娘。”
邢家?昨夜在客栈中阿言口里死者最多的那个邢家?林明弦与玄渡对视一眼,发现他依旧无波无动,眉目间没有半丝疑惑之类的情绪,像是把此事全权交付于她。她只好又问:“这邢姑娘与镇中富商邢家有何关系?”
“好像是邢老爷的妹妹。”
林明弦皱起眉来:“可死的五人里却有邢老爷和其夫人,要那厉鬼真是邢姑娘,怎么会头一个杀的便是自己兄长?”
宋雪道:“这就不知了,但我猜的可都有理有据。那邢家姑娘当初与情郎私奔没成功,被邢夫人派人找了回来,后来没过几个月就病逝了。这人找回来时还活生生的,怎么可能会是这种死法,估计就是被人逼的。”
“生前没能和情郎在一起,死的时候又不情愿,这可不得回来复仇。”
不对,若是为这种原因复仇,那第一个死的人该是邢夫人才是。林明弦暗中否决了宋雪猜测的复仇缘由,摇摇头将这个疑点先放下,“那陈媒婆和傅家公子,和邢姑娘又有何关系?”
“邢姑娘被找回来就定下了门亲事,对方正是傅家的大少爷,就是陈媒婆上门提的。那婆子做事也是阴损,那傅公子好色浪/荡,整日仗着有副好皮囊勾搭良家女,流连赌场之类就不提了。”宋雪斩钉截铁道:“这般的姻缘要是真成了,也不过是又跳了个火坑。”
“差点忘了,我先前好像收藏过一副秋韵公子画的美人图,画的就是那邢姑娘。”宋雪说完,站起身,到架子上翻翻找找,取出了一副卷轴,展开来给林明弦看。
“这幅画是无意间得到的,听人说是有一雅贼在秋韵公子画室盗出的,后来脱手后,几经辗转,被我给买下了。”
宋雪展开的卷轴上画着一位相貌极其出尘的女子。眉目如远山青黛,眸波若秋泓翠水,唇角微翘,不笑也自带三分甜意,好似在聆听何事,画中的女子微微偏头。
秋韵公子功底深厚,下笔浓墨得宜,那温纯的姑娘跃然纸上好似下一刻就会从画上走下来。他在画纸的右下角提有‘赠邢氏月婉’的字样,末了却盖上自己的私戳,看样子是想画完自己收藏的,却不曾想被一小贼给盗了去。
此人林明弦前世也是有过耳闻,不多,连野史上都是一笔带过,后世最出名的是他的山水图,人物画倒是一幅也无,没想到竟是在这个小镇居住过,如今还见到了一幅他的真迹。
她忽的问:“那邢姑娘的名声如何?”
宋雪卷着卷轴,愣了愣,反应过来道:“自然不好,应该说跟好字都搭不上边。私奔的事扣在一女子身上,再好的姑娘也差不多毁了,更不说那傅家公子还扬言宁娶青楼妓不纳邢氏女这种话。”
她径自叹息:“真是造孽,好好的人,便是铰了头发做比丘尼,也好过这样不明不白的没了性命,换谁谁能不怨啊!”
宋雪来南溪的时日就如阿盈说的,的确不算长,只有一年多。林明弦把自己的疑问抛出,知道的不知道的听了一堆。想想也再问不出什么东西,她也没继续耽误在‘金缕台’,道过别后,跟着玄渡出了门。
他们清晨出客栈,回程时天上的日头正在冲天空正中央偏移。
林明弦走的极慢,一点点在脑中捋着得到的线索,玄渡不急不慢的盘算着准备吃个午食。
过午不食,他们是没这个规矩,但错过了可就没有可供用食的地方了。
寻了个摊子,叫了两碗汤面。
玄渡挑起一筷子的面,咀嚼几下咽下,问开始吃面的林明弦,“对此事可有眉目了?”
林明弦道:“明了了几分,却又陷入了更大的谜团,所以还需要师父帮忙,带我查清楚一些事。”
“哦,帮什么忙?”
她停下筷子,微微一笑,“今夜劳烦师父,带我夜探邢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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