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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骨生花1


  她们差玄渡一步,回来时他已坐在车架上,待两人爬上车厢内坐稳,这才拍拍马臀开始赶车。

  这是,把这女娃娃丢给她了?

  林明弦瞧瞧坐在对面面含悲色、眼眶通红的女童,差点头疼的扶额低吟,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她觉得手背上的伤口愈发的麻痒。她想了想从行李里掏出水囊推过去,道:“我叫林明弦,你唤我明弦便是。”

  “......哥哥可唤我阿盈。”女童极其守礼,即使喉头如火燎般的干渴,仍答完话才接过水小口吞咽起来。

  阿盈二字约莫是这女娃娃取自己的乳名,或是姓名中的单字。林明弦不介意她没说出自己全名,也没打算问她其他。不过萍水相逢的人罢了,甚至此事一了再碰上一面都难,凭什么要人家对你说道这些。林明弦支撑着下巴,看阿盈喝的差不多,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阿盈道:“进到南溪镇后,麻烦大师和哥哥送我到‘金缕衣’。”

  车外的玄渡出声为林明弦解答:“‘金缕衣’是一间成衣铺子,据说是因为衣裳上的金丝勾勒得好,才改成这名字。”  

  “哦。”林明弦应着,偷偷按压手上的伤口。没等她拿开手,阿盈问:“姐姐方才护着我,可是受伤了?”

  林明弦闻言一愣,回过神后也没遮遮掩掩,大方地拿出来,瞅见阿盈微蹙起眉头,安慰道:“其实都是小伤,看着吓人,不打紧。”她犹豫了会,又接了句:“就是有些痒。”添上的这句是说给驾车的玄渡听的。

  话音刚落,玄渡还未答话,坐在对面的阿盈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登时变的惊慌,她一把拉过林明弦的手,伸出指尖轻触伤口,从上头刮下一些泥尘,又拔掉水囊的木塞,原本黑灰色的泥尘一接触倒下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淡淡的紫蓝色。

  林明弦掏出一块锦帕,沾了水轻轻擦拭伤口的污物。她边擦口中边倒吸了冷气,疼得直抽眼角,擦完后,原先的暗红色附上了一层紫蓝。

  掀起帘子探头进来查看的玄渡一见,也是紧紧皱眉。林明弦晃晃手,笑道:“颜色挺好看的。师父这个样子真不常见,不过还是原来笑起来好些。”

  玄渡道:“这是‘湘妃醉’。”

  林明弦闻言,微微敛起笑。若是泥尘中掺杂着‘湘妃醉’,也无怪二人会露出如此难看凝重的神色。

  玄渡口中的湘妃醉是一种花。前朝著名浪子狂生师南衡在他(品花论)中道:蜀客花中神仙,美人醉酒含羞,体态婀娜的妩媚女子醉后最为貌美,其中以湘妃为最。

  由此得名湘妃醉。

  可这花本身由根茎处起,却无一处如寓意动人美好。尤其是花粉,提炼出来再佐以秘药,沾染上后麻痒难忍,随后的痛楚能叫人痛不欲生,更让人生寒的是这东西还能引人上瘾毁人精气,到朝楚甚至与五石散一起被列为两大禁药。

  这倒是麻烦了!林明弦暗道。

  阿盈凝神细细分辨她手背上伤口的颜色后,却是如释重负地笑道:“还好只是湘妃醉的花粉,先洗干净后再到南溪镇寻到陈茶浸泡就可以解毒了。”

  玄渡显然是听闻过这种解毒方法,不过他意味不明的瞧了一眼阿盈,很快提起了另一件事:“湘妃醉在阳夏境内只有谢家有种植,如今却出现在这边围小镇,看来谢家八成是出现了什么变故!”

  阿盈低着头揪袖口,不知想些什么。林明弦擦拭完伤口的泥尘,闻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又何况谢家那等世家大族。若是那变故谢家都无法解决,我们三人便是去了,也无济于事。”

  玄渡笑笑应道:“那倒是,明弦言之有理。”

  见他没有趟这趟浑水的打算,林明弦到底是个孩子,经历过方才刀下脱险的刺激,如今一放松下来,疲惫困倦立刻袭上心头,她用手掩着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靠着马车闭目养神。

  阿盈心上压着事,闭眼靠着马车却没法入睡,待到玄渡出去赶车,她才睁开眼,眉目间带着一丝阴郁晦涩,神色复杂的看着林明弦,又将眸光移到自个儿湖绿色的衣裙上,不知想些什么。许久,终是不敌一阵阵上涌的倦意沉沉睡下。

  玄渡的时间掐的准,便是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久,依旧是赶在天黑前进了南溪镇。他赶车的技术好,把车驾驶的如履平地,愣是没有半点颠簸。

  进入南溪镇不久,林明弦就清醒了,她掀开车帘往外瞅。才瞧上几眼,便发觉不对劲。

  据她所知,晋安年间是有宵禁不错,但边围乡镇大都不大遵守的。此时虽然暮色沉沉,可太阳落下也该没多长时间,按理说是晚食的时间,应该家家烟火气息浓厚才对。但她目光所及之处,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灯笼透着白森森的光亮,映照着门户前的一小方天地。

  凉飕飕的夜风刮进不知哪个残破的角落,发出瘆人的呜呜声。

  林明弦环视周围,与一只黑色的食腐鸟对上了眼,那扁毛畜生的眸子在沉沉的夜色中闪着暗红色的光,不亮,却像是在里头盛着鲜血。定定的看了会林明弦,它突然嚣张的发出尖利的鸣叫,拍打着翅膀飞离了停靠的屋脊,徒留下几根鸦黑色的羽毛。

  整条街冷清的让人觉得阴森可怖。

  林明弦暗暗提高警惕,玄渡却不慌不忙的继续赶车,有条不紊的安排接下来的事:“天色已晚,我们先去找个客栈休息一晚如何”

  按照惯例,玄渡开口询问人意见时,当真只是客套问问罢了,他心底其实早就做好了打算。林明弦能怎么办,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师父做决定就好,徒儿听着便是。”

  话虽这么说,可以供他们下脚的客栈却不好找。南溪本就不大,如今门户紧闭的,要找出可以住宿的客栈可谓是难上加难,好在他们运气不错,在三人盘算着露宿街头时,撞见了一个捧着盆子往客栈外沟槽里倒水的小伙计。

  那伙计瘦瘦小小的,捧着一盆水抖抖索索的开了店门,低着头口中也不知念叨着什么,林明弦目力极佳,一眼便瞧见他打颤的小腿肚。

  小伙计倒完污水,回头便看见三条人影站在街角的阴影处,他呆立了片刻,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惊吓声,扑通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鬼大爷,小的肉又柴又硬,而且很久没洁身了,臭的很,您大发慈悲放过小的吧!”接近他后,林明弦才听清楚他口中念叨的是什么。

  她在小伙计身旁站定,忍不住嘻嘻的笑道:“小二哥你大可放心,我们三人没那么大的本事吃你的肉。”

  伙计蜷缩在地的身影一僵,微微抬头,从指缝瞥见被灯光映在地上的影子,虚了一口气,颤巍巍地扶着门栏起身,待到看清玄渡的模样,砰砰跳的心更是完全安定下来。

  玄渡道了一声佛号,问道:“贫僧带着徒弟云游四方,路过贵地,如今天色已晚,想歇上一宿,明日启程。”

  伙计目光在三人身上打转,搔了搔头,为难道:“这,这我也做不了主,我得问问掌柜。夜里风大,凉的很,大师还是进店先坐坐吧!”说完他拉开条门缝,招手让他们进去。

  这家客栈一楼大堂挺大,摆着十多张桌子,奇怪的是,店里却只点着两根蜡烛,连角落都照不到。豆大的烛火燃着燃着,忽的晃了一下,几人映在地上的影子也随之摇晃扭曲。

  伙计招呼他们坐下后,取走一支蜡烛去后堂找掌柜。

  客栈里安静得吓人,只能听见玄渡拨动佛珠的声音,阿盈不安的扯了扯林明弦的袖子,唤回她的注意力。林明弦收回在那伙计身上的目光,轻拍阿盈的手,示意她安心。

  他们没等多久,一个走两步路身上的肥肉都要颠上几颠的人小跑过来,到他们面前停下后,气喘吁吁地抹了把额上溢出的薄汗。待他喘过气,伙计附耳道:“掌柜的,就是这几位客官要住店。”

  掌柜点点头,目光在三人身上兜兜的打转一圈,脸上堆起笑,拱手道:“客官肯入住小店,自然是蓬荜生辉,没有往外推拒的道理,更何况天色也这么晚了、”

  玄渡点了点头,示意他将未讲之言说完,是以掌柜继续说:“不过,这镇上发生了一些事,客官要住店的话,若是发生了什么,小店担待不了。”

  玄渡道:“这是自然,本就是我们要住宿,出了事没有要掌柜担着的道理。”

  见掌柜松口气,林明弦扒着玄渡的僧服,从他身后探出头,巴眨着眼笑嘻嘻道:“掌柜的尽管放心,我师父可厉害了,出不了事!”

  掌柜脸上失了笑,叹了一口气:“大师法力高深就好。”然后他又忧心忡忡的叮嘱:“半夜若是听到什么响声尽量不要出房门!”

  从进店起便沉默不语的阿盈突然问:“掌柜的能和我们说说是出了什么事吗”

  掌柜想了想,还是答道:“镇上之前有人丢了性命,有人怀疑是鬼怪作祟。听衙门的仵作查验后说,人都是夜里没的,客官夜里没什么大事的话,尽量不要出门吧!”

  三人点头应下,掌柜的就唤了声‘阿言’,叫一旁的小伙计领人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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