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拜师
林明弦本来的想法是回屋换一套衣服,去见未来师父,以示敬重。
谁知她还是小看了玄渡法师的地位,更小瞧了时人对风仪的重视。到了南院才不经意地提上一句,负责梳洗打扮的婢仆如临大敌,一脸好似下一刻天要塌陷的凝重神色。
柜中的衣物倒腾出了一件又一件,在林明弦身上比划来比划去,好不容易选出一件。还没等她松口气,沐浴熏香等一系列的流程又险些让她背过气去。
这一通折腾下来,前世只追求清爽的林明弦差点去了半条命。出院门的步子看似与一般时一致,细看之下却快了几分,好像身后有人撵赶似的。
虚浮在空中的燕明月全程没停过幸灾乐祸的笑,末了却轮到她不解:“虽说我不喜那大和尚,但见他那般地位的人物,沐浴焚香是基本,也就你还是个孩子才简洁些。去年谢家来人时,你不是经历过这遭吗,怎地会吓成如此模样?”
走出老远,林明弦的步伐才缓下,觉察到已被里衣吸尽的细汗,暗道这具身体还是太虚弱了,然后默默将锻炼身体的日程提早了些。便是不求达到前世那副下校场不气喘的地步,至少也停留在不能走两步就汗流浃背的程度。
她刚这么打算完,就听到燕明月的话。不过她也只做没听到,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周着的景色,一边反问:“你不是怕法师怕的脸色发白吗,怎么,这下胆又肥了,非但不躲反倒赶着上前?”
林明弦毕竟刚到晋安不久,便是在后世的传闻中有所耳闻,也还是对于玄渡是否厉害没个准确的概念。但就跟空穴来风是一个道理,你要有空穴,才能来风。能被时人交口称赞,应该是有点道行的。
那燕明月的所作所为就让人看不透了,不久前害怕成那副德行,这会儿又往人跟前凑?
闻言,燕明月不知想起什么,面色又有发白的趋势,她甩甩脑袋,凤眸中尽是一览无遗、半点也不带掩饰的嫌恶,口中兀自逞强答道:“大不了我躲着点,不在他面前晃悠便是。”
见她有了决定,林明弦也没兴致多说。她抬头望了望日头的位置,稍稍加快了脚程。
玄渡住的院子叫鸣琴堂,是单独辟出来待客的,离女眷的住所要远些。约莫是林彦为迎合出家人的喜好,这个院子与林府其他的院落的风雅不同,显得格外清静。
只见打开鸣琴堂后,青瓦白墙,院子里一棵树生的茂盛,一丛枝丫伸展到窗口,林明弦对植株并无什么了解,瞅上几眼就不感兴趣的移开眼,倒是在心里暗道要是换做下雨时,在屋中一杯热茶,听雨打绿叶声,倒也是惬意非常。
出家人没有要人侍候的习惯,是以从林明弦进门后没见到一个婢仆。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两个瓷杯,玄渡坐在树下的石椅上垂眸浅笑,听到门推动的吱呀声,他抬眼看来,午后的日光透过树缝,在他身上打下斑斑残影。
端的是一派得道高人的模样。
燕明月咦了一声,惊疑不定道:“这臭、这大和尚难道真有神通,竟会知晓你要来,提前备下这待客的茶水?”
而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林明弦亦是犹疑。此刻玄渡盯着,她不好答话,上前行了个礼,口中道了声大师后,束手敛眉,乖巧得不得了。
玄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施主请坐。”顿了顿,他看向不知何时溜得远远地,正在把玩着袖口,一双眼却滴溜溜地往这边瞧的燕明月:“女施主可要一块入座?”
燕明月左右看了一遍,确定玄渡注视的方向只有她一人后,呆立在原地片刻,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忽的大步走过来,却在离玄渡一段距离时停下,一手握拳,另一只手的指头恨不得戳上他脑门,咬牙切齿道:“好啊,好你个臭和尚,那日你分明是瞧见我了,却又将我关进你的钵中,是在戏耍我不成!”
林明弦掀开杯盖,抿了一口清醇的茶水。她不清楚事由,没有插话的打算。
玄渡遭到如此指责,脸色不惊不怒,连唇边的笑意都未淡去多少,缓声应道:“和尚我确实是有意而为。”他没有说出那时发生了什么,只是随即好整以暇道:“那日我便觉得女施主大胆,如今再一见,果然如此。既知我有能耐将你关进钵中,还敢上前?”
“你!”一番话说得燕明月又怕又恼,先前急匆匆上前的气势去了大半,在空中比划的手也不自觉地收回去,却碍于面子,依旧梗在原地硬撑。
如此发展看的林明弦在心中止不住摇头暗笑。她算是看明白了,燕明月作风看似妖娆惑人,其实还是个被人保护的极好的孩子,怕是到死时都干干净净的,没见过多少腌臜之事。
可不就是个孩子吗!如今身为一个鬼,不避着点,还巴巴的前往得道高僧的住所便罢了,连场面和要面对的人的习性都未清楚,就贸贸然的冲出质问人家。还好在这儿的是玄渡,要换一个有道行、有嫉恶如仇的,这会儿燕明月在不在都是一回事,更别提像如此这般活蹦乱跳的了。
到底是燕氏娇养大的长孙女,一派天真烂漫,又是自己带来的,总不好看她被如此挤兑。林明弦轻咳了一声,仗着如今自己套着七岁稚童的皮子,腆着脸仰头望向玄渡:“明弦倒不知大师也看得到明月姐姐,姐姐心性赤诚,若是无意间得罪大师,大师念此望宽恕一二。”
一口一个的大师,不经意就将人抬到高处,要是再出手为难那丫头,倒显得他心胸狭窄、依依不饶了。玄渡也就随口一说,自然没有继续追究,他对林明弦道:“和尚也不知原来林家的少爷如此稳重。”
林明弦被玄渡意味不明的一句话吓的打了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误。是了,因着前一辈子多活了十几年,这辈子哪怕自己多加注意,依旧是带出了不少以往的习性,却不想这样的表现在原先聪慧顽劣的林小少爷身上多么突兀。
然后就听到玄渡又说:“不过遭此劫难,也无怪会沉稳些,和尚我觉得林少爷和谢家大郎一般,少年聪颖,实乃美玉。”
林明弦攒在胸间的一口气险些没喘过来,她拿眼偷瞄了几眼,玄渡却已低头品茶。也对,一般人怎会想到换魂如此玄之又玄的事,可听他话里又似有未尽之意。
罢了罢了!林明弦原来就是个随性的,思索无果,索性将其抛掷到一旁。心道玄渡若是此刻发现她是换魂之人,要将她驱逐,她也没什么好不甘心的,本就是个已死的人,多了这么几天,说起来还是自个儿赚了。
也不纠结此事,将自己此次的目的道出:“听阿爹说,大师想收明弦为徒,为何?”
玄渡强调:“是记名弟子。”
这话一落,林明弦沉默了下来,连旁边一直躲着玄渡、憋着不说话的燕明月也呆了呆。
林明弦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合适。她算是看清几分这位所谓的大师,表面仙风道骨,骨子里却是顽童性子,也不知该说是恶劣还是什么,一时间找不出词句来形容。
片刻后,林明弦顺着玄渡的意思发问:“那大师为何要收下明弦为记名弟子?”
“和尚我曾耳闻过林少爷对蜘蛛与蝴蝶的评价,就觉得此子心性通透,如今一见,果然隽秀不凡。”玄渡回答的速度快得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早在心底打好了腹稿。
在林明弦身旁的燕明月嘀咕:“说到底,这和尚不就是看小郎君好颜色,说的这般冠冕堂皇!”
她的声音小,几近耳语,也就林明弦离得近才听到一些,不过她权当做没听过。
玄渡说的确有其事,可故事中的人却并非林明弦,而是真正的林小少爷。
这事发生时正值春日。林府的花草多,引来的蝴蝶自然也多。
那天他饭后消食,在府中闲逛时瞧见府中俾仆为救黏在蛛网的蝴蝶而打算捣毁蛛网,板着小脸对俾仆道:“命由己造,尔等为救蝴蝶捣去蜘蛛结下的蛛网,岂非一命换一命?”此事发生时小少爷才六岁,后来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当今太傅、桃李满天下的王家家主王韶之听闻后曾抚掌夸赞:“此子性聪慧,若无差池,可与何雍、刘遥相媲美。”
何雍、刘遥稍逊王韶之一辈,一样少时盛名,是他们同辈不可多得的良才。而林小少爷垂髫之年能得到如此称赞,可见其出色非常。
原来是这件事。林明弦敛下眉眼,可惜玄渡口中心性通透的少年已经没了,到头来受益的人却换成了她。
这可真是,世事弄人。
野史中曾提过林氏明弦少时酷爱游历山水。林明弦料想后世他能以相貌和才情博得女儿家的欢喜,于史册留名,这些年游历河山积攒下的眼界知识必是举足轻重。她是不想要老祖宗那怜香惜玉的名声,可总不能换了魂之后,这些才气也一起被她折腾没了吧!
林明弦紧了紧杯身,打消拒绝的念头,起身在燕明月难以置信的注视下,恭恭敬敬地朝玄渡一鞠到底:“明弦,见过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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