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女鬼?
美人在骨不在皮。
雕花精致的美人榻旁是副黄花梨木制成的桌椅,桌上用于赏玩的瓷瓶上绘着兰花,花瓣嫩黄,极其淡雅高洁。躺在榻上的女子却是与之截然不同的美。
娥眉若远山青黛,唇色不点而朱,一双凤眸含着水汽雾蒙蒙的,穿着一身如火的红色曲裾,裙袂垂在地上,举手投足间隐隐有媚人之意。
但奇怪的是,如此出色的女子,除她之外,其他人竟全都对她视而不见。第一次见到这般情况,林明弦心底可谓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吓得手里握的茶杯都打翻在地。好在有大病初愈做借口搪塞过去,才没引起怀疑。
三两天的时间,该讶异的也讶异的差不多了。毕竟重活一世的事儿都能遇上,能见鬼与之比,想想好像也没什么!
要是能看见,凭这衣着,这轻佻的姿态,早就被扫地出门了。林明弦暗暗地想。
“郎君若是再不进去,药就该凉了。”木音道。她的声音里带着淡淡诱哄的意味:“今日厨房有做如意糕,郎君若是嫌苦,喝完可以尝上几块去去味儿。
这是以为她嫌弃汤药苦,耍小性子?
也难怪,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哪怕在乖巧懂事,也会有闹脾气的时候。
“阿音多想了,我不过想起了一些事,一时间有些愣神。”林明弦迈着小短腿,面色如常地跨过门槛进了屋。
木音也面不改色地继续哄:“郎君不怕苦,是阿音想多了。”
林明弦:不,你根本没有觉得自己有错。
“噗嗤--”一旁围观、不知何时由侧卧变成趴着的女子,把玩着鸦青色的秀发,毫无顾忌地笑出声。
林明弦隐晦地瞥一眼,便再不理她。她踮起脚尖净完手,接过木音递来的布,揩干上头的水,这才走到桌边寻个位子坐下。
木音从一旁的食盒取出一个小碗放在桌上后,她又端出一碟如意糕、一碗粥以及几碟好下饭的小菜。
瓷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汁,前世林明弦习武什么苦没吃过,自是不会怕小小一碗药。她瞧都不瞧地端起碗一饮而尽。碗刚放下,制作小巧、模样逗人喜爱的糕点便推到了她面前。
林明弦:......够了,我真的不怕苦!
“噗哈哈哈哈哈!”这下旁边传来的是肆无忌惮的大笑。红衣女子笑得眼角泛出泪花,她伸手抹去,又继续肆意地笑。
林明弦在心里默念几声平心静气,还是捻起一块送入口中,问道:“阿爹此刻在何处?”来到这里四天,林明弦见到的除了俾仆,便只有林彦。她没有问夏绵,因着刚送走亲子,夏绵悲痛欲绝,必是还未缓过来,大概是觉得不知如何面对害死儿子的女儿,干脆连面都不露。
木音想了想,老实答道:“大人此时不出意外,应该是在书房。”
“可用过午食?”
“这...阿音就不知了。”
拿布擦拭手指上糖粉,林明弦忍不住暗笑自己犯傻。木音从厨房过来南院,为了不让汤药变凉,定是抄小道,由西边的院子过来的。林彦的书房在东边,压根碰不到,又如何得知他的情况。
她放下布,拿起调羹舀了勺白粥咽下,复而抬头。就见那个半刻都闲不下来的女子,将那张娇艳若夏花的脸凑到她眼前,还恶趣味的大半边身子穿过了木音。触不及防的一下,吓得林明弦握着调羹的手抖了抖。
见此,红衣女子眼底的兴味愈加浓厚,她又往前凑了凑:“果然不是我看错了,喂,丫头,你能瞧得见我吧!”
林明弦不答,她定定望了桌上被大半虚影覆盖的饭食,突然就没了胃口。搁下调羹,扭头对静立于一旁、不时轻颤的木音道:“没事了,你下去吧,有事我再唤你。”
“诺。”
木音上前几步,离了那女子站着的地方,原先冷得发颤的身子立即回暖,正想劝两句,却见林明弦下桌进了内室。她只能利落的收拾完退出去,掩上门,又对守在门外的婢女敲打一番,方才离去。
红衣女子跟着林明弦一起进了内室。一进去她就像条无骨的蛇,瘫软在床上。满意地蹭蹭身下的被铺,她兴致冲冲地发问:“林家丫头,你是什么时候能看见我的?原本我可是成天在你面前晃都看不见的。”
说来也怪,这女子身形虚实都由她掌控,照话本上所述,能做到这份上的,若不是上天垂怜,就是走歪门邪道。瞧她虽举止轻佻、眼含郁色,周身气质到底还是清明,应该不是吸人精魄的精怪。林明弦暗忖,不答红衣女子的话,反问:“你叫什么?”
大约是瞧出若是自己不回答,林明弦也不会给她半点回应,女子收起脸上惯带的笑,怀念、感伤、疯狂...复杂的情绪交织杂糅,从她眼底掠过。她的唇瓣微微开合数次,一时间,神情竟然是难得的空白。
过了好一阵,女子舔唇,声音有些干涩:“明月,我叫燕明月。”
布料是上等的丝绸,曲裾上的刺绣也是出自苏绣的大家之手,能穿得起这样衣服的自然不会是升斗小民。非但不是,林明弦觉得若是她猜测没错,虽举止不符合平常闺秀,燕明月也应该是名门世家中人才对。
那么,姓燕,又是世家贵族,只有姑苏燕氏了。
晋安两朝元老燕玄的孙女,好像闺名便是明月吧 !林明弦目光扫过尚未得知被她扒出出身的燕明月,就她胡来一事道:“方才你戏耍我与木音,这种事日后万万不可再有。便是你没有坏心,直接穿过活人的身体,难免于生者有损。再者,若方才的事多来几回,俾仆们起了疑心报禀阿爹,那么定会有高人上门,为几次玩笑没了性命,你说亏是不亏?”
“丫头你真是越来越无趣了,当初瞧不见我时还是一派少年烂漫,怎的落了一回水,就变得这般老成!”燕明月啧啧叹了两句,到底还是把林明弦的劝诫听了进去,直起身重新扬起笑:“劳小郎君费心,奴家晓得了。”
话里的意思,是知道原主与林彦的盘算了。
知道了也无妨,林明弦表示不和她耍嘴皮子,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她的疑惑,问:“你说‘我之前看不到’,那便是说你一直在我身边?为何你会跟着我?”
“听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愿意跟着你似的。”燕明月听得瞪圆了一双凤眼,出声打断,神情满是嫌弃:“要不是你将我附身的玉佩捡回来,我用得着被拘在林府!两年多的时间,我都只能在这小小的地方打转,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若非我懂得自娱自乐,此刻你见到的就是个疯子了。你说,我容易吗我!”
林明弦寻个位子坐下,一手支在桌上,指尖点了点额,愣是从记忆的旮旯角里扒拉出这件事。其实,燕明月的玉佩追根究底,并不是小平乐拿走的,玉佩之所以会到她的手上。是因为她两年前生辰时兄长给的,当时小平乐拿到时,见其玉质温润,样式精致,加之又是一向敬重的兄长所赐,就没有追问来源。直到长兄离世,玉佩被藏进梳妆匣的隔层,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依燕明月死时仍佩戴在身,与玉佩上头经常摩挲的痕迹来看,这枚非但不是原主兄长所购,还是燕明月心爱之物?那么,为何燕氏嫡女的随身之物,会到一个孩童手中?而小明弦又是如何才拿到的?而燕明月说因为小平乐才困于林府两年,可见当初她未曾见过拾取玉佩之人...
林明弦垂眸思索,一遍遍将脑中的记忆掰开、揉碎,细细查看。突然,一抹思绪飞快掠过她的脑海,随即隐匿不见踪迹。林明弦互相摩挲的两指停了下来,正待细究,旁边的燕明月放下在指尖绕圈的乌发,‘喂’地一声打断了她。
“诶,小郎君,奴家可是因着你,才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整整两年!待明儿,偷偷带奴家出府耍耍如何?”说完,还伸出那染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戳戳林明弦的手臂。
本就是灵光一闪,一打断更是绞尽脑汁也难想起了。林明弦便也不追究,她似笑非笑道:“你的意思,倒还成我的错了?”顿了顿,又睨了燕明月一眼道:“再者,林府虽说比之其他小些,倒不至于鸟不拉屎,你不信的话,在院中那棵树下多转几日,就能找到想要的东西了。”
“我哪是那个意思啊!再说健康城可热闹了,你就不想去瞧瞧?”燕明月被盯地打了个激灵,有些讪讪地说道。
“糖烙、百花糕、皮影戏...外头好玩好吃的多了去了,真不去?”
林明弦被叨叨的头疼,她转过身,正对着燕明月道:“暂且不提为人姊妹兄长头七未过,出外玩乐有多不妥。”
“就你一直极力怂恿我外出,我想倒想问问,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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