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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破


  朝楚三年春,成宗驾崩,幼帝萧钰继位。

  先帝荒淫无度,萧钰坐上皇位也无半丝喜悦,对着空虚的国库,收拾烂摊子的他满脑子都是把他那早早在皇陵中安眠的父皇揪起来的不孝念头。更让他焦头烂额的就是内忧未解,外患接踵而至——与其毗邻的南靖瞧见有可乘之机,趁机率兵攻打。

  朝楚尚文,武将地位式微,世家之间唯恐有损实力,相互推诿。故而哪怕朝中重臣、坊间才子檄文写得如何慷慨激昂,也难挡南靖势如破竹的攻势。只短短数月,南靖兵马大元帅岑修虹便占领大半疆土,剑锋直指朝楚帝都健康。

  同年秋,林候林祁荣之女林平乐冒天下之大不韪,手持先帝御赐的免死铁劵,身披银甲的闯入承明殿,请御上允她承其父爵位,上阵抗敌。此话一出,满朝哗然,萧钰无视满耳不妥的谏言,定定看了会下首的人,还是允了她的请命。

  林明弦跪领圣命后,带领残余部队死守城池,展开了长达两月之久的拉锯战。

  墨色织上夜空,屋里早早燃起烛火。秉灯的下人心细,多点了几盏,照的屋里明晃晃,犹如白昼。

  林平乐放下手中的战报,端起一旁的薄粥一饮而尽,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些。

  填了肚子,萎顿的精神这才回来了些,林平乐取了本兵书将糟心的情报压实,迈出了门,对门口守卫嘱咐不许任何人进入,拦下了想要随从的下人,她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藏青色披风,转身向城楼走去。

  帝都建康分皇城、京城、外郭城三重城墙。其营造根据建康山脉、水系的走向筑城,尽得山川江湖之利势。城外有护城河蜿蜒流过,后更有湖泊为依托。{注1}

  往日宏伟的建康城经过战火的洗礼,她立在城楼之下,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残弓断剑,以及墙面上干涸的血迹。林平乐抬脚正准备上去,突然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接近,循声望去,一名面容正气凛然的男子映入眼帘。

  这个男子名叫魏和韵,是她那已故去的老爷子的旧部,为人忠心耿耿、嫉恶如仇。老爷子驾鹤西去后,她才守孝半年就被他赶着习武读兵书,好振兴家业。

  林平乐一见这脸,头皮就是一紧,差点吓得抛下风度,拔腿就跑。

  林家的家风好,林侯爷这辈子都没什么三妻四妾的,就认准林夫人这么一个。林平乐在侯门世家的同辈里从小扎眼到大,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勾心斗角不说,林侯爷那爵位还铁板钉钉准儿是她的!而林平乐每每听到那些人阴阳怪气的羡慕之言,打心底里觉得有苦说不出。

  在建康城内除了她爹出了名爱妻的事儿,她娘那不争气的肚子难道被你们忽略的一干二净了吗!这两人可愣是年至而立还只有她一个女儿!

  而且目睹自家夫人生产的惨状,吓个半死的林侯爷一琢磨,就把主意打到尚在襁褓的女儿身上。心想,他若是不打算再要个孩子,那这女儿就是独苗苗,林家要是想传承下去,只能让女儿女承父业。

  林侯爷这念头一起,林平乐便自幼被当个儿郎养,骑射劈砍无一不学,而出生大家的林夫人则不然,她拗不过夫君,就从女儿习武起,没一天不忧心忡忡的,生怕自个儿娇娇的小团子被养成糙汉,故四处差人寻访名师教授琴棋书画。

  谁知天不遂人愿,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这对夫妻双管齐下的结果就是,原本摔倒还会眼泛泪花、软软糯糯要抱抱的林平乐,不知怎的被养歪了,不爱红装好武装。

  终日一席劲装,加之传自双亲的好相貌,每每上街,便是知道她是女儿身,也是满楼香袖招,更有女子羞答答的以团扇遮面,将脸上薄纱、怀中香囊取下,掷与林平乐。而博不到心上人注意力的建康儿郎见到林平乐便是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若非顾及文士风雅,早就撸起袖子,指着她鼻子,叫她滚远一些。

  自家女儿居然沦落到被一堆儿郎嫉妒!脾气软和的林夫人一提及此事,便气的去揪林侯爷的耳朵。

  林侯爷那群部下可高兴坏了,他们原就担心林平乐一介娇滴滴的女儿身,会撑不起林家的重担。如今林家百年荣光有望,可不得使劲训练她,其中更是以魏和韵为最。吓得林平乐好一阵子在训练场外,只要看到那张刚正不阿的脸,溜得比在她箭下逃生的兔子还快。

  林平乐在自家老爷子还在世时常常腹诽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人都能成为好友,真是活见鬼了。

  魏和韵一手握着腰间宝剑的剑柄,站的笔直若松,唤住她,道:“将军是要上楼查看?”

  “魏叔。”林平乐冲魏和韵颌首,回答他之前的话:“岑修虹下令围城已有十多日了,我上去看看情况。”

  从小看大的孩子,就算再秉承礼不可废,魏和韵还是腆着老脸应下了这声叔。他落后林平乐半步,跟着又上了城楼,瞅了瞅夜色,不放心地提醒:“天色已暗,恐有暗箭伤人,将军务必小心。”

  “魏叔觉得岑修虹会借机刺杀我,好叫我军军心大乱,然后借机攻打?”林平乐当下这份关怀,却不赞同:“您若是这么想,未免也太小瞧岑修虹了。”

  “有道是,为将者,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林平乐站在城楼上下眺几里之外敌营星点闪烁的光亮,目光沉沉:“他岑修虹费劲心力围起健康却不攻城,便是攻打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的偷袭,打的可不就是让我们主动开门投降的主意。”

  魏和韵却尚存疑惑:“守城的是将军,岑修虹凭何笃定您会投降?”

  他讶异的并非毫无根据。建康林氏的家训为‘宽仁卫国',代代林家子弟虽脾性各有千秋,骨子里却是同出一格的拗执。与林家大半辈子的交道,南靖会不知此事?既如此,岑修虹又如何觉得林平乐会降敌?

  林平乐就算是女子,她也是林家嫡出的女儿!是林祁荣的女儿!

  林平乐抬头转身,对上魏和韵蹙眉沉思、苦大仇深的一张脸,道:“围困的只林家的人,他当然没把握。但如今我身后却有建康一整个城池的百姓,若是不降,那便只有活活被困死的份。”想起不久前下肚的薄粥,她也微微皱起眉,心想:我一个主帅伙食尚且如此,军中将士和满城的百姓,岂不是连裹腹都难!

  想罢,林平乐目光移向敌营附近在夜色下幽暗的深林。在白日时,那片密林于秋色的渲染,颜色深浅交叠,换个环境,直叫人见之忘忧。此刻林平乐望去乌漆嘛黑的一片,她更没丁点赏景的心思了,只不免庆幸岑修虹打的是那围困的主意,没损到采用火攻。

  自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按目前朝楚的形式,岑修虹铁了心要放把火,林平乐还真没可能守住这座城,到那时朝楚败了,百年后史书上可不会说南靖罔顾人命心狠手辣!

  林平乐心里暗暗地道,若是岑大元帅一开始用的就是那放火的计策,自己指不定一早便开城门率众投降了。要那火真燃起来还不降敌,她没了性命倒也罢,满城的百姓又该何去何从?但虽说不知南靖有没有那心思,反正这会儿他们是不打算这么干,林平乐要还存着降敌的主意,先不说岑修虹会怎么做,小皇帝就得把她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无论结果如何,此刻这座城终归是要守下去。林平乐最后望了眼下方星星点点闪烁的灯火,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涩,转身下了城楼。

  “今儿娘还是老样子对吧?”林平乐问身后的魏和韵。

  魏和韵点了点头:“夫人还是一空闲就在佛堂里诵经祈福。”

  林平乐也没多说,自从她那不着调的爹战死沙场后,她娘吃斋念佛变成了家常便饭。

  其实林夫人心里头也清着呢,她知道自个这种做法在战场拼杀的人压根不屑,但她在夫君死后便有些拗执,认为自己若是早些这么做,夫君也不会年纪轻轻便没了性命。

  如今唯一的女儿又走上丈夫的老路,林夫人只能日日虔诚地诵经祈福,希望佛祖能保佑女儿。

  一如当初他们夫妻二人为林平乐取名那般,不求富贵权势,只盼平安喜乐。

  照如今的架势,娘亲十有八九是要失望了。林平乐想了半天,到底没把要去看望林夫人的话说出口,只是嘱咐魏和韵记得提醒她,过些日子得了空闲去瞧瞧小皇帝。

  魏和韵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看见在火把光亮的印照中,自家小将军披风随着她的步伐飘起,又缓缓落下。一时间他脑中掠过千般思绪,握住剑柄的手紧了又紧,而后松了开来,低声应了声好。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不管守不守得住,说到底只不过是一条命的事罢了!他魏和韵命贱,要是最后还能有点作用,这辈子活得够本!

  林平乐寻思着空闲了就去看小皇帝,却没找着机会。岑修虹不知抽哪门子的风,一改两个月以来的只围不攻,攻城的架势大有一副进了这门就取你项上人头,连招安都没有余地的意思。

  八成南靖国君下的命令。

  林平乐猜的不差,她不知道岑修虹接到自家主子的指令是如何想骂娘,只是觉得当初预料的准,到底走到最坏的一步,有些对不起那些林家的旧部。在心里头又叹了一句,林平乐招呼魏和韵去牵大白,她要进宫。

  大白是林平乐的坐骑。没错,身为一军统帅的林平乐是个取名废。一匹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白马,它没有“‘追风、疾电'之类烂大街的名字,但它有个更让人哭笑不得的名字。当这个名字最初落到大白头上时,通人性的它恨不得尥蹶子,一蹄子给林平乐踹过去。

  大白就算冠上这个名字,也不负宝马之名。从外城到皇宫,没多久便到了。

  律法有言,所有大臣需于午门步行前去早朝,不得乘骑马轿。林平乐下了马,将大白的缰绳与腰间的佩剑一同交给守卫。

  得知小皇帝这会儿才下早朝,林平乐特地在太和殿偏殿多坐了一会,待小皇帝休息够了,才拂了拂袖口、整了整衣冠,随领路的太监去了正殿。

  小皇帝年仅十二,虽说是匆忙即位,却无愧天潢贵胄,处理起朝政有条不紊的。她想,若给萧钰几年时间成长,又有朝中老臣辅佐,朝楚便是不说国泰民安,也不会沦落到任由南靖攻打却无还手之力。如今这般,只能说时不待人!

  以上诸多想法在林平乐脑中闪过,面对坐在上首面容尤带稚嫩的小皇帝,她恭敬地行了个半礼,拱手道:“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

  哪怕处理事情再沉稳,萧钰倒底还是一个孩子。见到平日早朝里都瞧不见人影的林平乐进宫,心里有了一丝预感,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冒气,弥漫到全身。待林平乐站直身,他迫不及待地询问,话里掺杂着难以觉察的颤抖:“爱卿……此次进宫,可是为了呈禀战况?”

  “回禀陛下,正是。依近日的情况与我方目前兵力而定,最多再坚持十天。”林平乐没有抬头,她垂眸看烧制耗时耗力、据说冬暖夏凉的地砖,把战况如实告知。

  萧钰没接话,他的面色一点点苍白下来,两鬓渗出冷汗,汇集成股,顺着两颊流下来。

  林平乐抬头望见面色如金的小皇帝,心突然就软了大半,说出了自己原先的打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为今之计,便是待建康城破的前一天晚上,陛下扮成百姓,偷偷于水路乘小舟出城。”

  “照常理而言,破城前夕防守最严,若是要逃定不会选那样的日子。岑修虹多疑自负,必会想到这点,是以这几日必将严加戒严,但一无所获之下定会以为朝楚存有降意。而我们却要反其道而行之,加上胜利在望,提前想着庆功之事,敌方精神上免不了有所懈怠。到时候我再命将士们夜袭,陛下必定可以......”

  “平乐姐姐,那你呢?”萧钰打断林平乐的话,他看着这个从小就喜欢,却在自己登上皇位后恪守君臣之礼的姐姐,就像回到两个月前听到她要披甲上阵,惊怒之后剩下的只有满满的无可奈何。

  他紧咬着牙关:“你怎么办?那些将士又要怎么办?”

  萧钰端起桌上的瓷杯想饮上一口茶缓缓嘴里的苦味,手却在拿起底托被杯沿烫的一阵刺痛。他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将连杯带托狠狠掷在地上,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将龙袍捏出褶皱。他低头喘着粗气,再抬起头盯着林平乐时,眼眶都带上了一丝微红,声音却奇迹般的平复了。

  “朕不能这么做。”

  “亲君上阵朕是做不到,但朕更做不到,在将士用命拼杀、保家卫国时,让他们听到自己效力的主君为了保命,将他们弃之不顾!让他们沦为弃子!平乐姐姐,朕不能走......我走了,寒的便是这众多将士的心。”

  林平乐有点想笑,然后她真的笑出了声。

  是那种萧钰喜欢的暖暖的、又杂糅几分云淡风轻没心没肺的笑容,与那笑容截然相反的是她的话。

  “阿钰,”林平乐唤了声萧钰的乳名:“你还不明白吗。建康城无论何时被攻破,林家的人都没有活路,南靖不会放着一个隐患不管的。而...陛下你跑了,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执意留下,也不过是多条人命罢了。不同的是,这条命地位尊贵一些,可以用来炫耀的资本多了些。”

  她顿了片刻,提了一口气,继续出口的话里多了丝安抚与恳求:“陛下,走吧。”

  “离开后,阿娘没有我在身旁,要多多劳烦阿钰了。”

  一品大臣面见圣上,可行半礼。林平乐说完,却双手交叠跪了下去,将额头贴在手背,结结实实行了一个大礼。

  末了,她无声地跪俯在那儿。

  在林平乐腿几近麻木,上首传来小皇帝嘶哑的声音:“朕知道了。”

  “谢,陛下!”

  朝楚三年秋,帝都建康城破,林氏一门除林夫人外为守城尽数殒命,岑修虹率兵入城,命其部下不得扰民。

  为招揽民心,次年春,兵马大元帅上旨,为林氏平乐请封,御上准奏,赐号韶乐,建庙允其受香火供奉。

  岁月变迁,门槛也不知重修了几次,韶乐庙中依旧香火鼎盛,前来祭拜的人络绎不绝。

  他们希望那个在国难当头挺身而出的姑娘,来世能够安康喜乐。

  叮当——

  耳边模模糊糊传来器具撞击的声响,强行将林平乐的意识一点一点从黑暗拉扯出来,她的感知还没恢复敏锐,很快又陷落一片混沌。

  好热......

  疑惑随着回忆的复苏漫上心头,她强忍着头疼想:“她不是被岑修虹一剑捅死了吗?那现在自己是在地狱吗?这么热,该不会是准备下油锅吧......”

  越来越多细碎的声音涌入耳畔,林平乐苦中作乐的想,这地府里鬼差素质不行啊,话太多了!

  “郁积于心......”  耳边的声音渐渐明晰。

  好像不太对劲!

  她......没死?

  感知慢慢回笼,她颤动了几下眼睫,用尽力气动了动手指,耳边这次清晰的传来一具暗藏惊喜的问候:“郎君可是要醒了?”

  郎君?!

  林平乐还想继续挣扎的手猛地僵住,恍惚的想:“老天爷,莫不是在玩我!”

  还不如直接被岑修虹一剑捅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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