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叹回首

　　酒菜很快上齐。

　　祁向南忽然站起身，拍了拍石皓的肩膀“动筷之前，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好兄弟，扈江码头如今的当家人吕大木。”

　　“如今”两字，祁向南咬的极重。

　　石皓微愣，先前祁向南没有将之介绍，而是放到酒宴开始之时，这一层用意就太明显了。

　　石皓转瞬明了，聪明之人不好相与，有钱之人心气儿都高。

　　果不其然，祁向南在说完这句介绍后便坐下，不再言语，而后端起酒杯轻嘬一口，笑容淡淡。

　　石皓清晰的捕捉到祁向南嘴角的那抹戏谑笑意。不过，他也不以为意，缓缓站起身，目光平和的扫过几人，向之一抱拳，笑道：“吕某久闻诸位大名，今日一见，真乃三生有幸。”

　　石皓说罢，却没有人搭话。

　　此时，几人心中都有些讶异，这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少年，似乎在祁向南的心目中分量颇重。

　　转而，他们想到了年前关于码头的传闻，坤沙帮，及其背后的势力，一夜之间覆灭，似乎都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有关。

　　想到这些，几人再次看向少年的目光就有些复杂了，同时还隐隐夹杂着那么一丝忌惮。

　　短暂的沉默后，洛彩绫率先开口，她眉眼带笑，看着石皓，声音娇媚的说道：“早就听说码头换了新主人，没有想到居然如此年轻。”

　　陆子健笑容和善，插口道：“久闻吕兄大名，未曾有缘相见，今日得幸，果然……果然是气度不凡，年轻有为啊。”

　　石皓淡笑，这陆子健果然是个笑里藏刀的货色，看似夸赞自己，实则连瞧都没瞧自己一眼。

　　“谬赞谬赞，之前就曾听向南多次提起陆少，虎父无犬子之说，看来绝无半点夸大之嫌。”石皓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祁向南。

　　祁向南闻言，嘴角抽搐，这坏胚明摆着也不让自己好过，此话一出，那便是黄泥巴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以陆子健笑面虎睚眦必报的秉性，不连自己也记恨上才怪。

　　陆子健俊秀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笑意，在品了口茶后，眉头顿时皱起，随之向一旁啐了一口，嗤之以鼻道：“呸，春风楼的茶水真是越来越差了。”

　　坐在他身旁的陈庆，肉球般的脸上憨厚笑着，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线，他伸手抓向茶杯，瓮声瓮气的说道：“我也尝尝看，三楼还从没上来过，不知道茶水的滋味是不是和与女人缠绵似的……回味无穷。”

　　说着，他如牛饮水般，一饮而尽，嘴里还发出啧啧声。

　　“粗俗”洛彩绫笑骂道。

　　一群人哄堂大笑。

　　石皓虽然也在笑，但同时也在观察所有人，他发现，除了杨眚多看了自己两眼外，其他人完全没有拿他当盘菜。

　　不过，他也明白，最初是因为祁向南的郑重其事，才让几人露出了表面的重视，而码头那件事的震慑，只是令他们稍稍有了些许忌惮。但终究，自己在这几人眼中，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又无家世背景，更无钱财，能有什么作为？

　　正当石皓思绪涌动的时候，主座上的祁向南却是蓦然间醉态尽消，人瞬间变得正经无比，眼中时有精芒闪烁。

　　这一刻，终见千虎堂少堂主威势，他缓缓开口道：“闲话也不多说了，这次之所以……”

　　只是，还没等他将话说完，门外却是突兀地响起敲门声。

　　好不容易积起的气势，却是瞬间垮了，祁向南面露不悦。

　　只见一脸献媚笑容的风娘推开门，曼腰摇曳入内“祁大少，诸位贵人，馥柔小姐受邀前来，风娘恭喜诸位了，自馥柔来到鄙楼，可是还从未答应哪位官人的单独相邀。”

　　风娘说罢，微微侧身，门口出现两道身影。

　　三千青丝随意挽了一个发髻的女子，轻纱半拢，素衣白裙，勾勒出凹凸有致身姿，秀气玉足下穿着一双黑面金丝绣花鞋。

　　女子怀抱榘阆琴，轻移莲步，如踩踏在碧波静湖，荡起层层涟漪。此女正是先前高台之上弹琴的余馥柔。

　　白裙女子身旁，并排而立的是一名妙龄少女，在这少女身上，本来极为不搭的脸和身体，却偏偏浑然天成。

　　一张婴儿肥的可爱脸庞下，肤若凝脂的肌肤，妖娆婀娜的身材，呼之欲出的双峰，一双笔直纤细的大长腿。

　　少女的胸前挂着一根短笛，最为奇怪的是，在其腰间悬佩一柄银色短剑。

　　就见白裙女子一捋鬓角的青丝，声音温柔似春风拂面，道：“妾身承蒙各位大人不弃，愿抚琴一曲助兴。”，然后，她伸出纤纤玉手，指向一旁的少女，接着说道：“这位是我的搭档周蓉，是名唱倌。”

　　周蓉也不怯，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房间的人与物。

　　自两女进入包厢，几个男人顿时目瞪口呆，眼睛都看直了。

　　没办法，这位一夜之间冒头的清倌人，如今名声实在太大了，不知凡几的公子哥、勋贵们，豪掷万金，只为一睹真颜，却是无功而返。

　　当听到余馥柔如黄鹂出谷般清脆悦耳的声音时，几人才悠悠醒转。

　　祁向南不着痕迹的冲石皓眨了眨眼睛，石皓先是一愣，不过转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这货想歪了。

　　然而他还是点了点头，也不多言。

　　祁向南又投来一个“我懂了，你放心”的眼神，然后看向两女那边，一本正经说道：“既然如此，便劳烦两位姑娘了。”

　　突然，他面容一改，嘿嘿笑了起来，指着石皓，说道：“若是二位姑娘的琴声能够俘获这位公子的九曲玲珑心，本少愿以身相许……呃，不，他愿以身相许……”

　　祁向南还在说着，周蓉便已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声，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容灿烂且纯净。

　　周蓉的笑，犹如回到年幼时，见到邻家小女孩花间追逐蝴蝶般，那么欢快。

　　余馥柔在听到这番话时，未被轻纱遮盖的好看眼眸渐渐弯作月牙状，灵动的眼睛仿佛会说话，笑起来宛如冬日的炎阳，要把冰雪融化一般，却又和煦不刺人。

　　她也在笑，天然不加修饰。能够想象轻纱之下的面容，此刻多么迷人。

　　石皓则是一头黑线，脸色铁青。

　　祁向南仿若不觉，望着石皓，一脸得意的邀功之色。

　　余馥柔两人掀起珠帘，走入左室。

　　“此曲名为《叹回首》”余馥柔的声音幽幽传来。

　　没多久，悠扬婉转的琴声便在整间房子里响起，忽然间，韵律变换，古朴沧桑起意……

　　紧接着，一道犹如九天玄女的天籁嗓音唱转，仿佛从遥远的天际，划破长空，落入凡尘，瞬间席卷浩渺……

　　“碧海烟阁缥缈声，蓥蓥斥北归；晓风残月、正如是，明明稚童身，强扮邻痴儿；”

　　“暮风怅回首，叹是迟；昨日花丛扑蝴蝶，而今醉生又梦死，明朝一抔土加身；”

　　“醒转梦魇，回望眼；当初年少出雄山，踏前川；北归腰箭穿，铁骨铮铮汉；天子山、墨雨观，谁能阻我过阴山……”

　　“……”

　　前曲，音色悲怆，老人迟暮愁断肠，闻之悲恸心哀伤。

　　刹那间，气势陡转，宛若回到少年弃笔从戎，金戈铁马，气吞万里，马踏江湖，冲九霄，成就至强者，屹立山巅，睥睨天下……

　　所有人看呆了，听傻了，震惊了，这还是两个女人的合曲？

　　天下间居然还有如此琴曲绝唱，二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此时此刻的三楼，死一般的沉寂，似乎无人愿意打破这波澜壮阔的乐章，恢弘磅礴的画面感。

　　直到一曲终了，过了半晌，所有人才都回转过来，望着已经空空如也的左室，一阵唏嘘感叹。

　　其实，在这些人中，有一人除了最初听琴曲时的惊艳，及短暂失神外，心神并未受多大影响，而此人正是石皓。

　　石皓不晓得刚刚那一幕是不是他的错觉，余馥柔在离开时，居然回眸一笑。

　　而且，她似乎是在看自己，那个眼神，眼眸流转间顾盼生辉，他感觉到有些熟悉，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

　　然而，当他翻遍脑海之中的记忆，仍是没有想起。

　　他摇了摇头，驱散脑海中的心神摇曳。也许当那张面纱掀开，见到女子真容，或许能记起。

　　祁向南握着杯子的手颤了颤，喃喃感叹道：“好一曲《叹回首》，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唯天人矣，吾女神矣……”

　　王敬义等人深以为然。

　　洛彩绫单手撑着下巴，瞥了一眼对面的少年，若有所思。

　　……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

　　貌合神离的七人，推杯换盏之间渐渐熟络，插科打诨的言语不绝于耳。

　　石皓也会插上几句，然而几人敷衍的口吻太过明显，他当然不会自讨没趣，便自顾自的悠哉悠哉吃菜、喝酒。

　　恢复往日醉态的祁向南，缓过神后，终于想起正事，道：“本少此次邀请诸位，目的其实很简单。”

　　正在闲侃的陆子健几人，话语声戛然而止，目光齐齐投向祁向南。

　　“邙城、龙阳两城遭逢大难，但好在已时过境迁，我得到消息，朝廷将再派遣十万大军，镇守楚峡关，岷岭边卫军则被分派驻守雾延山边境。”祁向南说道。

　　一杯酒入腹，他又说道：“云大人向朝廷请奏求援，六部共商，已决议下拨振灾银两，不日将由大军护送开赴两城，布施、救援、重建。此时，不少百姓得到消息，已经回返故城。”

　　所有人讶然。

　　石皓则是一脸淡然，朝廷又不是真的没有能人，这些后续的防御及安抚自然是能想到的。当然，这在他意料之中，此刻，祁向南的意图，他也隐隐猜到。

　　就听祁向南又说道：“两城的形势，目前来看即将渐趋平稳，朝廷此时，首要肯定是安抚民心，还顾不上暗处帮会的整合，所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千虎堂有意向……当然，光凭我一个千虎堂，自然吃不下偌大的两城，因此……”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定然能明白他的意思。

　　王敬义几人对视一眼，最后目光全都落在祁向南对面的杨眚身上，只听他不疾不徐的说道：“祁大少希望我等出力相助，自然没有问题，只是，到时的利益如何瓜分？”

　　众人闻言，俱都目露迫切。

　　祁向南没有回答，而是身子后仰，看着石皓说道：“老驴，你认为呢？”

　　石皓一笑，料定这货会来这招，他想了想，说道：“自然是取决财力支助的多寡，划分利益的归属。”

　　几人再次对视，此时，他们再不敢小视这个年轻的不像话的少年当家人。

　　洛彩绫展颜一笑，起身走到石皓身后，纤纤素手搭在他的双肩，轻轻捏着，声音娇柔“咯咯咯……小弟弟，钱，妾身可以提供，但是我要的回报可并不是钱……”

　　洛彩绫的意思，所有人都懂。

　　王敬义双手轻轻拍着桌子，声若洪钟“祁少爷，千虎堂想将手伸向邙城，我老王愿助一臂之力。但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邙城码头的大刀门门主林刚与我有旧，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能不能……”

　　另几人也是欲言又止。

　　石皓目光温和的扫过每个人，对洛彩绫这般魅惑的举动，视而不见。

　　他不动声色的看向祁向南那边，如今二人默契度大增，几乎到了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的程度。两人不着痕迹的眼神交汇，意思瞬间明了，他微微一笑，说道：“诸位财主不必急着回复，回去后可详加斟酌，有任何想法、诉求，皆可知会向南。”

　　石皓心中虽有想法，但不清楚祁向南的打算，只好打了个太极。而且，自己被请来的因由，绝不是处理这等勾心斗角之事。

　　“……”

　　宴席散去。

　　看似宾主尽欢的一顿酒宴，众人各怀心事离去。

　　石皓和祁向南仍然坐在包厢里，此刻，里面只有他二人。祁向南很没有吃相的狼吞虎咽剩余的饭菜，嘴里哼哼唧唧的说道：“一会儿我就先回去了，老爷子那边还在等信儿，晚些我再过去找你。”

　　石皓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解释，祁向南晚些会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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