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月亮昏黄，晕着血色。
叶萤独坐凉亭。
她怔然许久，忽而心烦意乱，起身舞剑。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到底是哪里做错。
她只是想学仙法，习剑术，找到弟弟。她的初心这样简单，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叶萤凝出飞剑幻影，舞剑，起初有条不紊，后来越发狂乱，像想摆脱什么，却摆脱不得。
手中剑忽然脱手而出，插在地上，叶萤靠在亭柱，喘气。
一个人影从竹林里走出来，点评道：“你退步不少。”
叶萤抬头，“关你什么事？”
“你说呢。”
吕鸣珂抛回问题，温文尔雅，依然是那个谦谦公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叶萤揶揄，“你的心里只有你自己。”
吕鸣珂的笑僵在脸上。
转瞬间恢复如常，他走近叶萤，月色如血，照得他们都染上一分妖异。
叶萤忽然想到仙渺岛中，吕鸣珂教她剑术的过往。
往事不堪，物是人非。
“明日我将去往森罗山，此地是阗天城禁地，姹罗极有可能封印在此。传说内中布满禁制，十分危险，不亚于云渊。我也许会死在那里。”
他看着叶萤，目光诚恳，“我是阗天城少主，做事要从整个阗天城的利益出发。我是不该放弃你，可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是相同的选择。”
“叶萤，你知道吗，你是我真正喜欢的女孩，也是唯一的女孩。”
叶萤道：“鸣珂师兄，我多谢你。”
这一句话，只是感谢，再平淡不过。
吕鸣珂像早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我需要你，阗天城也需要你，如今正魔沦亡，我一人支撑大局……你愿意陪我度过当前难关，以后共同守护阗天城吗？”
叶萤道：“鸣珂师兄，我知道你累。”
“可是你累了，我陪不了你。一个死人，怎么陪你？”
云渊的那一夜，奕奕死了。
叶萤心死。
月光照在她脸上，更加苍白，“我这一生，都没有心了。你怎么能勉强一个没有心的人呢。”
吕鸣珂不忍，“叶萤……”
他的眼里，是深深的阴影。
这样的悲伤，出现在雍容贵气的青年身上，让人动容。
叶萤道：“明日，我要随你一起去。”
吕鸣珂变色，“你要做什么？”
“你们要杀曲攸宁，便要取姹罗之力，我该帮你们。这些时日阗天城上下都讨论此事，我略有耳闻，你们想要的，不就是姹罗之力？”
“若我死在那里，你们功成，记得将我归葬故乡。”
吕鸣珂一惊，“你怎萌生死志？”
叶萤道：“我和曲攸宁的羁绊，已深不可解。我这一世，若不能杀他，那便转世，再找寻他。”
“我和他这一世能相见，下一世未必不能，我们就是要这样，纠缠生生世世，永生永世才好。”
吕鸣珂脸色灰败，叶萤句句诛心，他生出心痛之感。
吕鸣珂想靠近叶萤，却被无形的气势隔绝开。
一步之遥，便是千里。
“师兄，我累了，明日再见吧。”
叶萤转身，“请。”
月光洒落，吕鸣珂久久看她，旋身离开。
两人都没回头。
哪怕看对方一眼。
吕鸣珂离去，忽然响起一个清越女声，有人款款，携酒前来。
一抹清丽身影出现，是她的师父，徐悦知。
“我来找你喝酒。”
叶萤蹙眉，不解。
徐悦知自顾自的走近叶萤，叶萤一怔，手已接住她递来的酒坛。封泥已开，酒香扑鼻，徐悦知道：“有烦心事，不如喝一些？”
叶萤迟疑，“你从不找我喝。”
徐悦知道：“你是不是很诧异，我为什么来找你？明日凶险，不知会死多少人，你和我都很可能在其中。”
“你是想死，而我与师兄作对，很难活命。既然我们都会死，那喝一杯，不碍事吧。”
叶萤喝了一口，她从未喝过，酒太辣，呛喉咙。
叶萤咳嗽。
徐悦知大笑，“你身为我的徒弟，却一点都不像我。”
叶萤捂住胸口，咳嗽许久，稳住身子。徐悦知看她，“你像师兄多一些。”
“我和师兄，是多年的朋友。他也如你一般，滴酒不沾。”
叶萤道：“你和他是朋友？”
徐悦知点头，“师兄自幼孤僻，随师尊修行，不与其他弟子交往。只有身为师妹的我，可以亲近一二。”
徐悦知举酒饮了一口，她虽是个女人，却像个酒桶，举止豪爽。
徐悦知声音有些醉气，目光清醒，“自小师尊便把他当下任岛主培养，寄予厚望。我不满师尊偏心，曾多次挑衅他，与他比武，就此熟识。”
“他这个人无亲无故，我很少看他在意什么，你是个例外。”
徐悦知语调哀凉，叶萤心头一紧。
徐悦知曾戏弄她，她无力反抗，暗生怨恨。
如今徐悦知心平气和，讲述自己心迹，她不知该用什么心境去听。
“你愿意帮我吗？”徐悦知忽然抬头。
叶萤不解，徐悦知道：“他在意你。”
空气突然寂静。
半晌，徐悦知道：“比起天下苍生，师门情谊微不足道，我始终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所以就不去想。”
“来，我从未和你一起喝酒，今夜索性就醉生梦死。明朝的生死就交给明朝，哪管这么多。”
两个酒坛叩击，叶萤低头轻抿一口，她不会喝，只略微沾唇。
抬头看徐悦知，徐悦知风流恣肆，大有晋安风骨。一口饮尽坛中酒，长剑出鞘。
剑光凛凛，婉若游龙。
一坛酒坛封泥飞溅，飞到徐悦知手里，她当头饮下，酒液淌洒衣襟，潇洒不羁。
酒坛喝空，朝空中一甩，剑气横扫，应声而破。
不似女儿柔媚。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穷尽叶萤的语言，也无法形容的壮阔。
那是叶萤无法企及的境界。
叶萤坐在亭下看她练剑，一夜过去，血色的月亮越发朦胧，心头如有宿命的悲凉。
舞剑的人影停止，空留流风回旋，剑意不止。
徐悦知抬头，叶萤也翘首，看向天边。
阗天城中，众人整装待发，马上就要出发。
明日已至。
森罗山。
吕鸣珂和阗天城之人在前领路，他们是阗天城中人，精通此地禁制阵术。
有他们开路，一路险阻，轻易过去，不似传闻的危险。
山的顶峰，出现一个祭坛。十二尊巨大石像围住祭坛，祭坛华丽，如同神迹。
此地阴暗，祭坛之上汇聚点点圣芒，如同阳光。
祭坛中央，摆着一座琉璃棺。琉璃中，依稀映出一道身影，有人沉眠其中。
吕鸣珂道：“这就是尽头了。玉简上记载的姹罗埋葬之处……就在这里。”
叶萤看过去，十二石像威严圣洁，祭台地面雕刻血红花纹，如曼珠沙华，葳蕤盛放。
天光洒落，汇聚在琉璃棺上，如冰层映光。碎金折射，竟透出一点红色。
像猩红的眼眸，流转魅光。
吕鸣珂道：“传说中姹罗作乱，让人祭献生命，供奉血液……姹罗最喜魅惑人心，以活人祭祀。这里就是一处遗址。”
“想不到阗天城，也曾经受她挟制。”
吕鸣珂看向琉璃棺，神色凝重。叶萤看去，琉璃棺上的红光明艳，琉璃反射，石像也沾染红光。
尘土飞扬，石像动起来，挥舞手臂。
石像据传是姹罗护法。姹罗死后，他们化为石像，守护墓冢。
石像手持利刃，刀剑枪戟，巨大的武器落下。
众人抵挡。
石像受伤，滑落一块巨石，正巧朝叶萤砸下，吕鸣珂眼疾手快，拉过她。
叶萤脱身，吕鸣珂扬剑，石像崩裂。
石像年代久远，风雨侵蚀，能源也失。看似强大，实则软弱。
最后一座石像倒塌，烟尘飞散，吕鸣珂把叶萤挡在身后。
祭坛忽生异变，地面的花纹泛起红光，如同血槽。红光涌动，无人敢上前。
突然一声脆响。
琉璃棺如冰晶裂开缝隙，随风消散。内中人影漂浮而出，站在半空。
众人如临大敌。
预想中的魔神，青面獠牙，恐怖万分，目光一点点上移……
所有的人呼吸一滞。
这就是传说中的魔神？
女子浮在半空，长发披散，肌肤苍白，俨然是具没有意识的死尸。她睁开眼睛，明明已无生气，上挑的眼尾里却泄露红光，满是诱惑风情，一眼荡魂。
猩红的眼眸，是最深重的罪孽。
色授魂与，她如曼珠沙华，妖冶动人。
叶萤同为女性，也目眩神迷。吕鸣珂掐她的手，激回她的神智，叶萤再看去，只觉得可怕。
姹罗千年前挑起战乱，就是因为她的魅惑之术摄人心魂，举世无双。
叶萤朝众人看去，众人沉浸在姹罗的一瞥，眼里映照血光。
那些人眼里猩红，入魔似的走上祭坛。
祭坛地面，血纹光芒大作。他们视若无睹，走到姹罗身前，通通爆体，血雾弥散。
鲜血喷溅，姹罗脸上，沾染殷红。
姹罗死了，已有千年。
这留下的，分明是具死尸，却还有残余的意识和力量，靠近之人，格杀勿论。
吕鸣珂暗自思考解决之法，谋夺姹罗之力竟有这样风险，他该如何是好？
吕鸣珂与徐悦知对视一眼，两人无计可施，只得阻拦他人靠近姹罗。
他们无暇分心，叶萤望着姹罗的猩红眼眸，只觉得灵魂都陷落其中……
叶萤喃喃出声，如同梦呓，不知对谁说话，“众生皆苦，你为何沉沦苦海，不愿皈依？早日臣服，便是早日解脱。”
“你是我的。我既然相中了你，便不会让你逃脱。”
她神色阴沉，说出的话也冰冷，不知威吓谁。
血光包裹叶萤，叶萤双眸涣散，有力量牵引她，叶萤浮在空中，向祭坛飞去。
叶萤如同被控制的傀儡。
吕鸣珂想要援救，却被血光逼退。
叶萤望着姹罗双眸，姹罗形如尸体，漂浮半空。那容貌陌生，她泛起熟悉之感，血红的眸子，她在哪里见过？
叶萤唇瓣开合，喃喃自语。
“……你为何要杀我？”
一语落下，惊心动魄，叶萤睁开眼睛，清醒过来。
她和姹罗浮在半空，近在咫尺，怔然摸上去，触到姹罗的脸。
玉色的脸丝丝碎裂，如同瓷片。血红长裙飘扬，燃烧殆尽，化为灰烬。
叶萤脸上，不知何时落泪。
“曲攸宁，若有来生，我一定不要遇到你……”
如有隔世记忆苏醒，叶萤喃喃自语，曾经梦境之语念出，神情恍惚。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钻进脑袋，激起疼痛。
天际撕开巨大裂口，风云变幻，众人望着天际，神色惊恐。
剑光如雨，紫黑色的结界，消失无踪。
“护山大阵破了……”
“是曲攸宁！”
“众人退开！”
钧天剑落，徐悦知上前，舞出一片璀璨剑光，如同天幕。
抵消钧天剑的余波，与之抗衡。
吕鸣珂想要留下，徐悦知回头看他，“你快走！”
吕鸣珂咬牙，转身离去，他拉过叶萤，叶萤看着天际闪现的剑光，推开吕鸣珂，“别管我。”
“留我在这里，可以牵制曲攸宁，我能帮到你们。”
叶萤蹒跚，向徐悦知的方向走去，吕鸣珂朝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落下。
再看一眼，转身离去。
趁徐悦知牵制曲攸宁，众人退散，只剩他们三人。
护山大阵已破，曲攸宁身影虚幻。异界界壁开启，阵法加持，他进入困难，只得化身降临。
化身是他一部分力量的凝聚，曲攸宁寄托神识，化出幻影。
化身受伤，曲攸宁本体也受到同等伤害。
钧天剑下，不留生机。
徐悦知艰难抵抗，看着曲攸宁，忽然一笑。
“师兄，别来无恙。”
曲攸宁看她，“你怎么不走？”
徐悦知笑，“想劝劝师兄。”
“为什么？”
“师兄不是嗜杀的人。”
对上她澈然目光，曲攸宁默然。
钧天剑再落，两人战意飙升，狂风呼号，天光黑暗，似要吞噬一切。
徐悦知受伤，击退曲攸宁，扶剑笑道：“我杀不了你。”
“你从小便胜过我，天赋才情，我都不如你。但这一回，你一定会输。”
钧天剑上魔气纵横，曲攸宁一身白衣，眉目漠然。先前缠斗，钧天魔气污秽徐悦知的剑，失去锋锐。
徐悦知受伤，处于下风。
可她笑看曲攸宁，言之凿凿，镇定自若。
叶萤想扶徐悦知，跑过来，徐悦知挥手，剑气震开叶萤。
曲攸宁看徐悦知，目光残忍，清冷，又悲悯，仿佛他还是那个清圣谪仙。
淡淡的不忍浮现，曲攸宁道：“你不该这样做。”
徐悦知笑，“人生当有所抉择，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剑式起手，一往无前。
“这是我云游四海创下的剑招，幽魎山，无极海，西魔殿……百年历练，凝结而成。上次见你，还未圆满，直到被你重创，玄玉棺中我苦思良久，才臻至完善。”
“现在，你看好了。”
剑光交织，精湛绝伦，层出不穷。祭坛卷进两人战斗余波，分崩离析。
砖瓦消弭，化为沙石，转瞬湮灭。人影重叠，徐悦知再挽剑花，剑浪如水波漾开，连绵不绝，一往无前。
这才是她真正的气魄，剑势挥洒如虹，形成漩涡，遮蔽天地，吞吐八方灵气。
白虹贯日，光芒璀璨，吞噬万物。
白光过处，片甲不留。
天地一清，人影分离。
“师兄，你输了。”
徐悦知跪地吐血，狼狈凄惨，在她身前，曲攸宁更为不堪。
曲攸宁唇角溢血，身影透明，如要消散，“你赢了。”
猩红的双眸，目光宁静温柔，是对她的赞扬。两人先前是死敌，现在又成曾经同门。
一刻温情，如同年少。
徐悦知道：“一直都期许与师兄的一战，这样的结果，我很满意。”
曲攸宁道：“你一直都很优秀，你是我的骄傲，仙渺的骄傲。”
徐悦知笑，“师兄也撑不了多久了吧。你喜欢的那个孩子，打算怎么办？”
曲攸宁目光宁静温柔。
“她是个好孩子……我只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徐悦知吐出一大口血，内脏碎片也呕出，最后一击，两人惊动天地，调动此地所有灵气。
两人同归于尽，灵气爆冲，万物受到波及，气浪狂卷。
徐悦知道：“你去看看她吧，她遇上麻烦了。”
叶萤观战，勉力自保。两人战斗落幕，天地间灵气化为飓风，吞噬一切。
飓风卷入叶萤，身体像要四分五裂。
她挣扎痛苦，忽有一道虚影包裹自己，紧紧护住叶萤。她看清那人身影，挣脱不开，“我不需要你，滚开！”
曲攸宁目光宁静，如同月光，“你真这般恨我？”
“人生寿数无定，我离身死道消已是不远，你再折磨自己也是枉然，不如放下仇恨。我铸下种种业障，万死难辞……可你还年轻，有漫长的路要走。”
“若你想放下过去，可来仙渺岛寻我。”
丹樨香味渺茫，快要消失。叶萤神色凄然，鬼魅似的看他，“仙渺岛……你在那里等我？”
“一切的真相都在那里，你我为何相遇，为何相知，又至于如此。你想必疑惑许多，一切的源头，我都告知你。”
曲攸宁的声音低沉，有些温柔，有些豁然，有种说不出的……解脱。
如天光破云，阴郁冲散，重归初见他时的光风霁月。
叶萤像看得懂，又像看不懂。
曲攸宁虚影消失，叶萤落下来，稳住身形。
先前灵气爆冲，徐悦知尸体也卷入，绞成齑粉，一片徐悦知的衣角飘落下来，是徐悦知唯一遗留。
叶萤握着那片衣角，站了很久，茫然自失。
雨落如注，大雨倾盆，叶萤跪在雨幕中，雨水冲刷一切，涤荡人间。
不知跪了多久，叶萤头脑一昏，忽然倒下。
意识迷蒙间，无数的记忆碎片向她涌来——
她和曲攸宁，原来前世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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