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美人面(8)
云昭游历三百年,生死一线也不在少数,这还是头一回被喷了一脸血。她抹了把脸,满手黏腻,血顺着下颌滴滴答答地落在襟口,染出一片红。
殊归悬在空中,和她相距不远。殊归推了她一把,硬生生替她挨住画皮妖的攻势,云昭扭头来不及反应就感觉血飞溅到脸上。
画皮妖的爪子长而微弯,穿过身体就是一个血肉模糊的洞。殊归肩上刺着一只爪子,弯曲的指甲紧紧刺进肉里,另一只穿过他的腹部,指尖上血糊糊地混着皮肉。他根本不是凭着自己的力气浮在空中,是画皮妖以两只爪子控制着他,只要再一扯就能把他从中撕开。
画皮妖爆发出一阵笑声,抓在殊归肩上的爪子多用了一分力,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夜里清晰可辨,殊归痛得紧紧皱起眉。
“看来是我赢了。这小子死了,你能撑多久?啧……可惜了这副皮囊,瞧着真是漂亮,用起来大概能勾到不少男人吧?”画皮妖浮在殊归背后,她看不到殊归痛苦的表情,只好从云昭脸上找,惊恐也好厌恶也好,最好是害怕得大哭起来,或者恨得面容扭曲。
但是云昭只是皱着眉,画皮妖觉得无趣,干脆低下头,伸出舌头在殊归脖子上舔出一道黏糊糊的痕迹。她暧昧地看着云昭,声音妩媚动人,“不过你的身体也不错,我喜欢得很,不如穿着你的皮囊,把他一点点吃干净。”
云昭盯着画皮妖,手脚冰冷,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脸上被血溅到的地方烫得要命,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红色。她平常和殊归过不去,被惹一下还要骂他几句,但她总想着殊归有多厉害,而且知道他不会计较,能说话就说话,不能说话就一拍两散,反正他们之间稀里糊涂的事情那么多,也不差一件两件。
可是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殊归身上的伤那么重,随时都会死。
死在区区画皮妖手里的东君,死在人间的夜里,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得令人发笑。
云昭收紧手指,攥住了手里的弓。她紧紧盯着画皮妖,长发在风里起伏,神情平静得简直有种冷峻的感觉。
画皮妖也在看云昭,近乎贪婪地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极其细微的崩溃来。
但是云昭没有,她只是轻轻吐出了第一个不可解的音节。
“勿听,勿看,勿言!”殊归打断云昭的声音,在云昭茫然地抬头看他时露出一个微笑。他的脸色苍白,视线也因为失血过多有点涣散,但他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眉眼间一笑就是千般春色。
云昭正在念的咒打了个磕巴就没了作用,她愣住了,脸上有一瞬间的空茫,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过了一瞬她又反应过来,闭上眼睛封住听觉。
“别看她了,看我。”殊归低下头,反手在背后抓住画皮妖的手臂,一点点反着用力,生生把她的手从自己腹部拔了出去,血糊糊的伤口没了堵住的东西立马又喷出去一股血。他单手捂住腹部的伤口,另一只手把肩上的爪子也拔了出来。
“还真是勇敢啊。”画皮妖任由殊归抓住她的手臂,在她看来殊归这么做只是折磨自己,而她最喜欢看的就是生死之间猎物惊慌失措地乱窜,撞得头破血流。
殊归笑了笑,嘴唇无声地轻轻张合,暗如黑夜的眼睛里溢出一点点金色,倏忽一下又暗下去。
他只念了几个字,短咒的效果迅速出现,画皮妖四周的立起新的结界,向着她不断靠近,像个收缩的铁板笼子一样把她套在了里面。她察觉到不对,试图伸手破开结界,结界却缩了起来,把她挤成了一团。
画皮妖听见自己骨头被挤碎的声音,骨上生出的肉碾成黏糊糊的一团,她发出凄厉的尖叫,可是结界根本不听她的声音,自顾自地收缩得按原来的节奏收缩。
一只眼珠被生生挤出眼眶,另一只被挤得泛红的眼睛则眼睁睁看着那只挤出去的眼珠爆掉,里面的汁液溅了画皮妖一脸。她终于感觉到恐惧了,过去她一直是用恐惧折磨猎物的猎手,现在反过来了。
她隔着结界看外面那张苍白精致的脸,忽然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竟然、竟然是这样的术法……为神为仙,为妖为魔,有何不同!”画皮妖被挤作小小的一团,骨血都碎了,她用仅存的眼睛瞪着殊归,“我杀那些人,每每时隔一月,正是那些人天命如此!你用此法杀我,天道循环,你当心……当心……”
殊归只朝着她一笑:“我杀你,正是你的天命如此。”
结界缩到了极限,里面没了画皮妖的动静,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结界松开时血肉四散飞溅,像是场荒诞的雨。
撑着的那一口气终于散了,殊归额头上细细密密的全是冷汗,几缕发丝沾湿了黏在脸上。他拨开头发,喘着气运起灵力,掌心聚出一团温暖的白光,被捅穿的腹部草草愈合;肩上就没那么好对付,画皮妖生生撕了块皮肉下来,隐约露出森白的骨头。殊归实在挤不出多余的力气折腾肩上的伤口,只好信手扯了衣服上来遮住。
“行了。”殊归呼出一口气,浮到云昭边上,带着她缓缓落地。
云昭解开封住的听觉:“解决了?”
“解决了。”
“怎么突然让我封住?”云昭指了指耳朵,“该不会你用什么术法还不能让我知道吧?”
“对啊。”殊归承认得坦坦荡荡,“我会的术法你不能会。”
“……你有病吧。”刚刚的一点感动实在不足以支持云昭持续温柔地对待殊归,她想甩手就走,想了想又觉得这样显得有些忘恩负义,于是硬邦邦地问,“你伤得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疼。”
“行。”云昭摊了摊手,背过身,“我回去补觉去,你趁早回汤谷,太阳该升了。”
殊归看着云昭的背影渐渐消失,无声地苦笑。
疼啊,真是疼。腹部只是草草愈合免得肠子流出来,里面被刮伤的地方还是血肉模糊;肩上被生生撕得露出骨头,伤口和衣服摩擦,痛得他咬牙切齿。可他不能说,也说不出来。
殊归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坐在了地上,冷汗一滴滴地落进土里。他拔空了身上的灵气,连役使龙车的力气都挤不出来,试图挣扎地站起来却只是徒劳。
“你这叫有点疼?”云昭在边上显现出身形,向着殊归弯下腰,语气粗鲁,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只轻轻拎了拎他的衣服,露出肩上狰狞的伤口。
“……你怎么……”殊归难得手足无措,一向转得快的脑子被疼痛占去大半地方,憋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没走,在这儿等着呢。受伤就受伤,我难道会因为你憋着不说就不嘲笑你吗?”云昭单手按住殊归的头,强迫他的头别到另一边去,“勿听,勿看,勿言!”
殊归适时闭嘴,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闭上眼睛。
云昭皱眉看着殊归肩上的伤口,觉得十分棘手,然而再棘手也不能就这么丢着不管。她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办,由于手头实在没有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只好卷起袖子头铁莽过去,伸出手虚虚地罩在伤口上,掌心处一团蠕动的白光。
殊归闭着眼睛,触觉格外清晰,感觉到肩上已经痛得麻木的伤口一点点松懈下来,有些细微的痒,大概是在生出新的血肉,那些新生的血肉包裹住白骨,最外层的肌肤细腻白皙。他觉得肩膀像是泡在汤谷的水中,羲和神在汤谷沐浴而出十日,汤谷的水永远是温热的,只有在汤谷水火才能共存,水中有不灭的火熊熊燃烧。殊归身为玄鸟,天生要和太阳打交道,因此汤谷的水沐浴起来是最舒服的,但此刻忽然又觉得肩上的触感比触及汤谷的水更舒服。
汤谷的水里有火,太过炽热太过绵密,而他肩上的热度温柔细致,像是爱人的亲吻。
云昭收回手:“应该差不多了。”
殊归习惯性地回了句谢谢,抬手拉了拉衣服,云昭居然顺手把他的衣服都补好了。他回味了一下刚才肩上的触感,自虐一般地觉得画皮妖下手还是太轻了。
“我走了。”云昭想了想,又不走了,居高临下地看着殊归,“我问你,你到底来干什么?”
殊归给了云昭一个恰到好处的迷茫眼神。
“……三百年不见,你突然到我边上跳来跳去,是想干什么?”
殊归微笑:“我和你的目的是一样的。”
云昭愣住了。她确实没想过这一层,怀息死前还在身边的只有云昭和殊归,她以为自己是唯一知道森罗的人,把怀息死前模模糊糊说出的话当做遗愿,但是怀息同样可以把这个秘密告诉殊归。
“那你怎么和我找到一起来了?”云昭又觉得不对,“我们分开找比较好吧。”
殊归叹了口气,露出点忧愁的神色。他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小小的挂坠,形似铃铛,挂在女孩腰上正好,倘若是殊归挂着就显得有点小家子气了。
“这是师父给我的,遇森罗之气则会颤动作响。”殊归捏着铃铛上的带子,垂下眼帘,“这东西在我手里从来没响过,因为我不信它,我只信我看见的。”
云昭将信将疑地伸手。她倒不是怀疑殊归说谎,她是怀疑这东西是不是真的有用。森罗无形无相,也无所谓的气息可言,这铃铛是什么构造实在值得探究。
云昭勾过带子,铃铛脱离殊归指尖的瞬间震动起来,发出细细的嗡鸣。她一把握住铃铛,再摊开手时铃铛又安静了,怎么摇都不响。所以谁也不知道刚才那阵见鬼了的嗡鸣是怎么回事。
……经过殊归手的东西果然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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