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美人面(1)
锦州,洑邑。
清早雾蒙蒙的,天边露着一线白,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窄巷外边已经零零散散有了叫卖的声音,饼粥面饺,磨剪子戗菜刀,卖花女挎着个篮子,脆生生地拉长了声音卖今早新剪的花。
云昭慢悠悠地晃过巷子口,锦州分坊市,但遍地都是私设的摊子,出巷就有个味道挺不错的烤饼摊。她买的烤饼包在纸里,烤饼摊子的纸质量不怎么样,烤饼却分量十足还舍得放油,酥脆的壳子上渗的油全黏在纸上,于是云昭只能以两个手指捏着干净的一处,以免油粘手。
顺着巷子往里走,走过一半就远远能看云昭临时住的地方。
这地方是她租的,租金每月一吊钱,整条窄巷唯有这一处还空着,租给她的人舌灿莲花,说这屋子是前朝某某官员的私宅,自带庭院,还有富丽堂皇的大门。云昭猜对方不太老实,怕是夸大,但她一向无所谓住哪儿,华床锦帐睡过,随便找个树杈也能对付一晚上,就定了下来。
私宅到手以后云昭左看右看,觉得租给她屋子的人也不算夸大,这确然是前朝某某官员的私宅,可惜前朝的宅子不能住本朝的人,更何况她还不是人。屋子有些许漏雨的迹象,庭院里杂草丛生,大门破败得像是随手一推就能塌。云昭也没办法,她非得住在这条巷子里不可,总不能每天都临街而睡,只好自己动手修修补补,勉强整理出个能住的样子。
话虽如此,门破归破,有一群人却按时按期拜访。云昭隔得远远地看见了那些身高十分错落有致的人影,不动声色地咬了口酥脆的烤饼,慢吞吞地挪过去,慢吞吞地开口:“天未大亮,诸位这是有何贵干?”
领头的人从鼻腔里出了道白气,斜着眼看云昭,一副不屑多说的样子,试图营造出一种“睥睨”的感觉,可惜比身量高挑的云昭矮了几寸,于是这个“睥睨”就睥得十分没有感觉。
领头的人不说,云昭也不说,她孤身站在门外,面对一群靠着门的流氓地痞,谁都不先开口,就看谁先尴尬。
锦州四城十三邑,城城富庶,唯独洑邑划不进城里,自己孤零零地吊在锦州的地图上,又种不出锦州四城特有的桑树,只能临河吃河。
流经洑邑的这段河就叫洑河,时不时发点病,涨水时滔滔如潮,枯水时只有底上薄薄一层,实在是穷山恶水中的典范。穷山恶水盛产地痞流氓,少有的几个富人雇得起家丁护卫,自然不用怕,穷人就只能头铁硬扛。云昭住的巷子算是平民里勉强有点钱的地方,自然而然地蝉联最受地痞流氓欢迎的保护费缴纳地。
领头的这个兄弟称作郑五,不知名字来源是排行行五,还是因为五短身材,如果是后者,只能说他爹娘十分具有预见性。
对峙了一会儿,郑五憋不住了,这回从鼻腔里喷出两道白气:“这可是下半月了,钱呢?”
“我只是个穷算命的,混饱肚子租个宅子全靠运气,实在没有多余的钱。如今我身无分文,只有这么个饼,”云昭捏着纸包,把饼递给郑五看,饼上一个整齐的半圆形缺口,隐约露出点肥瘦相间的肉馅,“我还咬过了。”
郑五气得想打人。
云昭此人,和巷子里的人实在不太一样。
首先,她是个美人,肌肤素白眼瞳漆黑,美得简直有点攻击性;其次,她胆子太大,孤身一人却不肯交钱,先是楚楚可怜地推三阻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郑五放任几次之后就变成了明目张胆,说不交就是不交。世人对美人总是格外宽容,郑五也怀着点小心思,云昭拖延几次便拖延几次,最好拖着拖着拖进他怀里,可惜云昭只想不交钱,对进他怀里一点想法都没有。
郑五气得也不想怜香惜玉了,恨不得打云昭一顿,奈何云昭作息太过诡奇,时常人去楼空,他今天才蹲到一次,顿觉自己身为地痞流氓为收保护费混到这份上,一边认可自己十分敬业,一边又有几分心酸。
“在这儿交钱可是惯例,我也不好为了妹妹一人破例,不然别人要闹。”郑五收回睥睨的眼神,态度软下来,开始哥哥妹妹地拉关系,“不过嘛,没钱却也没办法,不如你替你郑哥哥算一卦?”
云昭一听哥哥妹妹这种词就涌起一股难以描述的感觉,介乎恶心和恶寒之间。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不动声色:“算什么?”
“算你拿手的。”
“姻缘。”
四周的地痞流氓互相对视几眼,立马起哄,有几个还吹起了口哨。
“那就给我算个姻缘。”
“算不了。”云昭低头咬了口饼,语气寡淡,“我只给妙龄少女算姻缘,您恐怕不大符合。”
郑五瞪了云昭一眼,忽然浮出点笑,向着云昭伸出手:“那不如我给妹妹算一个?我小时候也学过这个,摸骨算命,一算一个……”
“准”字还没吐出来,云昭的手也还没摸到,传闻中富丽堂皇的门忽然打开了,靠着门的地痞突然没了依靠,摔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层薄薄的灰,爬起来的时候简直是茫然四顾。
开门的人斜斜地靠着门框,姿势比门外一众地痞流氓还地痞流氓,声音懒洋洋的:“算得这么准,那给我算算?”
郑五回头去看,靠门的人约摸二十岁,青衣白裳,鞭子十分纨绔地绕了劲瘦的腰身好几圈,外面套了身漆黑的对襟大袖,再往上是线条优美的脖子和下颌,及腰的长发扎成马尾,只在耳侧各留了刚过下颌的一缕,脸漂亮得安在一系列春闺梦里人头上都不是问题。他向着郑五伸出手,大袖里的手肤色白皙骨节匀称,一看就是贵公子得不能再贵公子的手。
云昭抬头看了看天。她和这些人耗的时间有点长,天光大亮,太阳端正地悬在东方,驱散了薄薄的晨雾。
郑五僵住了。
他记得这个人的脸。
半个月前郑五带着一众兄弟路过城隍庙,恰巧看见这个人靠着树,一副孤单落拓的样子。落单的人不抢白不抢,郑五一声招呼,兄弟们心领神会地冲了上去……然后被鞭子抽得满地打滚。只不过那时候这位贵公子穿得远没有今日庄重,绕襟的深衣外面大袖衫松松垮垮,一半领子坍到了肩头,一手拎着只酒壶,眼尾飞着酒后独有的红晕。
“怎么?”贵公子挑了挑眉,抬了抬下颌示意云昭,“给她能算,给我就算不了?”
郑五有点犹疑,不知道该招呼兄弟们上去一起打贵公子一顿,还是趁还没打起来先跑。纨绔这种东西向来不太好惹,十分擅长打架的纨绔就更不好惹。
郑五还在犹疑,贵公子显然不想让郑五继续犹疑了,他有点不耐烦,信手摸了摸腰上的鞭子。
瞥见贵公子的小动作,郑五腿上立刻隐隐作痛,一时又不知道放什么狠话,只好和云昭说:“我看这姻缘不必算了,眼前不就是现成的,云妹妹同这位郎君十分般配啊,将来摆酒记得喊我一声。还有点事,先走,先走。”
领头的跑了,剩余的地痞流氓自然跟上,错落有致地出去,看背影竟然有点逃荒的感觉。
贵公子和云昭一起目送一行人拐出去,等人走完以后贵公子转过头看着云昭,他的眼睛很漂亮,睫毛浓密眼尾狭长,不看人的时候视线散得有点轻佻,聚起来看人的时候就显得格外认真,好似对方是什么此生不能所失,声音却仍然漫不经心:“我看他说学过算命是胡说,不过胡说得倒还有点道理。”
云昭收回视线:“呸。”
贵公子神情一变,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反应?”
“正常反应。”云昭咬了一口饼,“首先,三百年前我们俩就掰了,不存在姻缘这样的东西,三百年不见,我早就当你已经死了;其次,下回他还会来,这种程度的吓唬并没有什么用;最后,你可真闲,居然穿着这身衣服过来。”
青云衣兮白霓裳,历任东君的标准着装,轮到他这里更是把花里胡哨这个词发挥到了极致。云昭还在天上的时候见过他驾车,载着太阳的车架由龙拉着在天上巡游,即使在天上也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华美的车架,凡在天上的都知道驾车的是谁。
东君殊归。
“车架恰巧巡游到这里。”殊归的表情又变了,靠着门框,温柔地笑了笑,浑身的气质从一代纨绔无缝衔接成温润如玉小郎君,“话说回来,你查得如何了?”
云昭早就习惯了殊归变脸如翻书,懒得和他纠缠:“不怎么样。我大概知道这里有妖作祟,杀的都是妙龄的美貌少女,总得把这东西除掉。但是没有要找的东西,\'它\'应该不在。”
“\'它\'又不傻,总得隐藏气息,不至于那么明目张胆地出来。”殊归抬手揉了揉额头,“先不用管,把作祟的东西处理掉。”
云昭脾气还算可以,但是看见殊归这副自然而然安排妥当的样子就想爆炸,忍了半天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用不着你替我安排。”
“你反省一下这个态度。”殊归说,“往事已矣,别的不说,我至少还是你师兄吧。”
云昭盯着殊归,说:“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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