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言归
第三天晚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我一只鬼坐在自己的墓碑上,仰着头看雨。四周都是荒郊野岭,没有人声,只有因为雨水格外兴奋的蛙鸣。
不远处突然飘来了一顶素白的油纸伞,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伞下有两个人,一个穿着玄色的衣袍,面容冷肃;一个穿着碧色的衫子,清淡的像是江南三四月份的烟雨,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的灯。
是顾渊和凝玉。
他们走到我的墓碑前,静默地注视了良久。
是顾渊先开口的,他说:“阿凝,其实在咸阳城破之前,我曾经想过要放无忧走的。”
“无忧……”凝玉似是沉凝了一会儿,才微微笑道,“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她一生能够平安喜乐。”
雨滴沉默地溅到伞面上,两人一时无话。
许久之后,顾渊才再次开口:“阿凝,这次之后,你要跟我回潜渊吗?”
凝玉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先不回去了,毕竟,我因为那个地方已经困的够久了。说到底也就这一段时间的清闲日子了,该我回去的时候,我自会回去。”
顾渊没有看她,只是微微垂了眼帘:“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凝玉却是笑了:“一开始我确实是怨过,可是后来我就想明白了,这桩事本来就没有谁对不起谁之说,都是命。”
她顿了顿,又说:“宁修,你这个人啊,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样子。明知道责任所在不得不做,却还是要为了一点私情来回折腾。其实你明白自己最后会怎么选择,不是吗?”
我从墓碑上跳下来,疑惑地看着他们。宁修……是谁?
“呵……”顾渊轻笑了一声,似笑似叹,“我明白。我们回去吧。”
说完这句话,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凝玉却是向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眨了眨眼睛,冲我露出个熟悉的笑容。
雨声渐渐小了。
我目送着那把素白的油纸伞没入夜色中,心里想着,大约人死之后就是这种感觉吧,永远都在目送着别人离去,最后只剩下自己留在原地——大约到了这个时候,人与尘世的牵扯才算是结束。
第五日的时候,我一路溜达到咸阳城城郊。这里是出城的必经之路,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咸阳城的广大百姓以及其强大的接受能力接受了江山易主的事实,才过五日,此处的人流就恢复了往常的一半。
我这两天特别喜欢蹲在路边快要被人薅秃了的一棵柳树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以此来感受烟火人间,缓冲一下我已经是一只鬼的悲伤事实。
然后这一天我蹲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只见一骑从城门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冲直撞而来,一路上撞翻行人无数,经过柳树时带起的风吹得我飘了一飘。
依稀可见是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女子,虽说很少见有人穿着宫装骑马。
我思量了一番,觉得这横冲直撞的架势有点儿眼熟。
还没等我思量出个结果来,城门处就追出来一个人,追到此处眼看是追不上了,才停下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定睛一看,这不是申纪嘛。
申纪跟我记忆中不太一样,许是已经成为了一族之主的缘故,看起来稳重了不少,年少时那种高傲尖刻已经找不到半分影子了。
然后我就迅速明白过来,刚刚一骑绝尘的那一个应该就是我那六姐凌梓瑶了。
郑国攻下秦国后,没有对秦国原有的世家赶尽杀绝,只是夺去了他们的政治势力,倒是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富贵闲人的空壳子。这样一来,几个世家明里暗里地针锋相对相互打压的景象也都不复存在了,顶多就是因为生意上的事发生些口角,总也不像是当年那般你死我活。甚至许氏与申氏陆氏的人遇到也能心平气和地喝上一壶酒,也许还能顺带追忆一下往昔的辉煌岁月。
陆家小姐身子骨一向不太好,年前染了伤寒,没多久就去了,听说申家正张罗着给他续弦。这样看来,申纪跟凌梓瑶这两个折腾了这么多年的人倒是可以再续前缘了。
就是不知道眼下又是什么桥段。
过了一会儿,一个跟申纪长的有几分相像的少年牵了一匹枣红的马快步走了过来。
少年将缰绳交给申纪,说:“兄长,给。”
申纪接过缰绳,出神地看了看,半晌才苦笑:“与她那么久的无望相比,这点距离,我还是追得起的。”
我头一次觉得,他这副模样还是蛮有世家公子的气度的。
他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正待上马,忽闻有马蹄声传来。
凌梓瑶回来了。
申纪愣了愣,就听一步步走过来的凌梓瑶说:“我知道,我终归是要原谅你的……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所以,我回来了。”
她明明笑着,眼泪却如雨而下。
申纪冲了过去,发疯一般地紧紧拥住她。
真好,无论是谁,诸般波折后得以美满,都很好。
我转过头,不再看那相拥的两人,伸手去够在风中轻轻飘荡的柳叶,手却一下子穿了过去。
我收回手,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七天的时候,我回了冷宫。
冷宫里仿佛还是跟从前一样,秀姑在做绣活,玲珑抱着大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夏天时节好,几个姑娘在菜园子里忙活着。
只是还是冷清了不少。
这场战事发生时,不少人都借着机会跑出了秦宫,往后隐姓埋名,也算是跟深宫彻底断去瓜葛。只剩下寥寥几个无牵无挂的姑娘留了下来,继续搭伙过日子。
人都走了以后,原本就大的冷宫更是显得空空荡荡的。
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然后我就去了墓园。
墓园已经荒芜很久了,记忆中生了锈的铜锁早已锈的看不出锁的样子,木门也已经彻底坍圮,这一切都昭示着这里已经许久无人打理的事实。
周婆婆的小院落了锁,隔着篱笆能看见里面疯长的野草,和一棵长的很高很大的桂花树。
我想起我最后收到的冷宫众人的信件和那些独缺一人的落款,终于忍不住用手捂住了眼睛。
周婆婆,果然是……已经走了啊。
我一路飘荡到落霞山,可惜现在不是春天,见不到满山桃花夭夭灼灼的样子。
山中不知什么时候建起了一间小木屋,屋前的小炉上烧了一壶热水,烟雾袅袅地升起来,显得很温暖。
我却被门前的一座青冢吸引了目光。坟茔很干净,碑上刻了六个大字:“吾妻周琴之墓”,字迹清雅俊秀,几可入画。
我走近了些,就见屋主正临窗作画,画上的人着青衫,携瑶琴,全身上下无半分妆饰,却在抬眸一笑间摄了人的心魂。
作画的人头发早已花白,眼神却在触及画中人的时候变得温柔。画完之后,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拿起一方印鉴,落下了“青石山人”四个字。
这人正是原本在冷宫看门的酒伯。
我记起昔年轰动九国的赵国末代君王与第一琴姬周琴的故事,那年林下,赵王在琴操课上对前来代课的第一琴姬一见钟情,使了浑身解数才终于抱得美人归。后来却不知怎么的将人贬到了冷宫去。再后来就是赵国破灭,赵王与第一琴姬皆不见了踪影。
传说中末代赵王尤擅丹青,他在丹青界的名号,正是“青石山人”。
往事种种早已无处可寻,却也终究算是到了白头。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坐在落霞山的桃树下,忽然感觉一阵昏沉。
鬼者,言归也。
就是不知道这归,该归往何处……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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