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缘浅
这天中午,我像往常一样拿自己的午饭喂过一窝耗子,正想着是不是要午睡一会儿,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声音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我眼皮子又跳了跳,从干草堆上站起身来。
外面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闷哼。我不知所措地站着,直到顾渊出现在我面前。
他像寻常一样穿着一身玄色衣衫,脸上溅了几滴血,将手中拿着的一串钥匙和一个小包裹丢给我,对我说:“无忧,你快离开这里。”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在他要走的时候却下意识揪住了他的袖子:“外面怎么样了?”
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浑身颤了一下,随后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沉沉地说:“郑军攻进来了,秦王正打算派人把你押到阵前去,你快离开这里。”
这是他第二次强调要我离开这里。不知怎么的,我的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顾渊挣开我的拉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突然喊了一句:“那你呢?你要做什么?”
他脚步顿住了,回过头来咬牙切齿地看着我:“顾瞬华,我叫你走!随便去哪里都可以,不要回来找我,也不要让我找到你。”
我呆住了。
等到我回过神来,牢房里已经没有了顾渊的影子。
脑中的思绪纷乱,我只能凭借本能打开牢门,拎着小包裹跑了出去。
秦宫已经乱了。
咸阳城还没有破,妃嫔和宫人们却已经惶惶地准备往外逃了,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其实有宫卫在谁也出不去,但对死亡的恐惧还是支配着人们漫无目的地四处奔逃。
我在慌乱的人潮中茫茫然站了一会儿,拔腿就向着冷宫的方向狂奔。
这是我唯一想到的能够离开的地方,也是我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刻唯一想去的地方。
混乱中一个小侍女被撞倒在了地上,眼看着马上就要被人踩上去了,我连忙跑过去将她给扶了起来。
小侍女惊慌地顺着我的力道站起来,她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快来人啊!九公主在这里!”
一队宫卫迅速围了过来。
小侍女神经质地发着抖,却还是死命地拉住我,让我逃无可逃。
领头的宫卫看了我一眼,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属下们挥了挥手:“带走!”
我死死盯住那个被我扶起的小侍女,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做。
后来我就明白了,这也是人性的一种啊。
我被几个宫卫丢到马上,颠簸中隐约瞧出来,这是往咸阳城门的路。我想起顾渊的话,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这一劫我怕是躲不过去了。
我被押到城墙上,正看到秦王站在前头与郑军对峙。他的发髻已经散了,衣裳也有些破,眼睛里更是充满了血丝,像是一个要择人而噬的疯子——这样狼狈的模样,让我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我被秦王一把扯过去,转瞬间他的佩剑已经抵到了我的脖子上,我不用低头也能感受到玄铁尖锐而冰凉的气息。
“公孙墨衍,你未婚妻现在在孤手里,立刻带着郑军后退三十里,否则孤立刻杀了她!”
我听着耳边响起秦王色厉内荏的喊声,感觉荒谬得可以。
对面似乎也被秦王这种行为震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打马上前,轻笑道:“秦王您是不是忘记了,您手里的这位,是郑王的未婚妻不假,但似乎也是贵国的九公主吧?况且,郑王也不缺这么一个未婚妻,顶多就是说出来不怎么好听罢了。”
那人穿了一袭青衫,盛夏的天里像是一枝修长的竹,作了一副谋士打扮,瞧着很是眼熟。
一见这个人,秦王的怒气又盛了几分,连手也跟着抖了起来。我感觉脖颈上的肌肤疼了一下,一缕血色沾染到佩剑上。
“凌锦华,”秦王咬着牙慢慢念出了对面人的名字,恨声道,“果然不是自己的怎么养都养不熟!”
“您这话可就错了,贵国大公子不是早就死了吗?听说连尸骨都没有资格回咸阳呢。在下许翊,不过许氏一弃子尔,承蒙郑王不弃,就留在他麾下帮忙做些事。”凌锦华,不,现在应当是许翊了,在对面依旧笑得温文尔雅,不是当初的锦绣端华,却自有一派落拓风骨。
我觉得我该出场了。虽然我很想当一个合格的背景板,可惜我终究是一个大活人。
“秦王此人,以诸侯之身吞并他国,妄图染指天子之位,是为不忠;与顾氏结亲之后不顾姻亲之名,杀尽顾氏一脉,是为不义;在位多年,不施仁政,妄动刀兵,致使生灵涂炭,是为不仁。”
我顿了顿,其实还有很多想骂的,可我突然觉得有些无趣,眼神往四周看了看,终于对上了那个我一直不敢看的人。
也是奇怪,我在城墙上,隔着重重的刀兵,竟也能一眼瞧见那个一袭白色战甲的人。我一直觉得他穿白衣好看,现在觉得,他穿白甲也是一样好看。我甚至能看到他脸上沉凝的表情,黝黑的眸子就那么盯着我,像隔了一个世界那么遥远。
我站在高处冲他笑了笑,他似乎料到了我要做什么,手无意识地按上了剑柄,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撕裂开来。
我却已经把目光转开了,我面对着底下对峙的双方军队,把刚刚的话接了下去:“今日小女愿以顾氏鲜血为祭,换此等不忠不义不仁之人伏诛。小女在此拜谢郑国义军了!”
我想着,当年娘亲殉国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跟我一样的心情。只是我终究还是比不上娘亲的,娘亲是为了大义,我却只是为了私情。
我不想让秦王在奔赴黄泉的道路上横生枝节,更不忍心让墨衍因为我沾染上一点不好的议论。
折腰下拜的那一刻,我的脖颈正正撞上秦王手中的佩剑。
真是……很疼啊。
我听到底下的城门“轰隆隆”开了,应当是顾渊吧,除了他我想不出咸阳城内还有谁能干出开城门这种事。
我的眼前已经是一片血红了,却还是有力气模模糊糊地想,我这十七年其实也过得挺充实的,旁人一辈子也不一定能经历我经历过的这么多事儿。
这么一想,其实也不亏。
就是还有些遗憾,没能问问顾渊最后说的那番话是个什么意思,也没能……好好地嫁给我喜欢的人。
对面墨衍的脸色一下子很苍白,却还是稳稳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根很简陋的碧玉簪,细细地,将半束的发全束了上去。
郑国风俗,女子在男子束发那天赠其玉簪,是意味着心悦,男子若是收了,便是两情相悦。若两人最终做得夫妻,男子就会在婚礼那天用定情的玉簪将头发全束。
我突然觉得很幸福,又觉得很难过。
其实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啊。
只是可惜,我已经不能陪他长久地走下去了……
这个,是不是唤作情深缘浅呢……
原本在话本中这种桥段应当下一场很大的雨的,可我最后一眼看到的天空仍是湛蓝的,阳光很刺眼,依旧是盛夏最繁盛的模样——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殷朝文帝二十三年夏,楚明昙郡主于两军阵前斥秦王,念故国,撞剑而亡。思其母故事,谓无犬女可矣。念其心切切,传归于楚书,取旧称为谥,曰明昙。
——《列国.楚书.明昙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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