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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可为


  忙过了头几日,林下女学这边才正式开课。

  开课那天下了细雨,素姐姐来寻我上学。我背着小布包出门,就见她撑着一把竹骨的油纸伞站在雨中,脸上是轻轻浅浅的笑。

  临城近海,雨下的多,我却偏偏不好带伞,所幸素姐姐细心,我就每次都厚着脸皮跑到她身边蹭伞。素姐姐提醒了我几回也不见我改,也就由着我蹭了。

  素姐姐把伞向我这边挪了挪,我冲她一笑,扑过去抱住了她的胳膊。她无可奈何地看我一眼,叮嘱我说:“今天是第一堂课,按惯例应当是北院司业沈先生来上课,沈先生看着严肃了些,人还是很好的。你记得好好听课,莫要像谢遥似的胡闹。”

  我乖乖点了点头,问:“这位沈先生,名字是叫沈芸吗?”

  素姐姐点了点头,说:“正是沈芸。”

  沈芸是前朝大家的女儿,年少就是九国闻名的才女。当年沈家因为牵扯进了夺位之事满门抄斩,沈芸因为早早出嫁免掉了责罚,却在事了之后主动与夫家和离,来林下当了个先生,一待就是几十年。

  昔年娘亲曾在她门下受业,那时楚国长公主是沈先生公认的得意门生,后来娘亲提起她时也总是带着崇敬孺慕。我曾问过娘亲为何没有回过林下看看沈先生,她笑了一笑,脸上却是说不出的哀伤,说:“学生惭愧,无颜面对恩师。”

  娘亲死后,听说沈先生整整一年都没有出来授课。

  素姐姐见我走神,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捏:“我刚刚说的,你听见了没有?”

  我眨眨眼睛,满脸无辜地看着她。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把刚刚说的注意事项又说了一遍。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沈先生会问新来的学生一个问题,这也算沈先生的特色了,你不用紧张,遵照本心答就是了。”

  我有些好奇,问:“什么问题?”

  她却不肯说了,拉着我往前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女学这边一共有三十多个人,还有几个像素姐姐一般早就结业留下来协助先生们的师姐,女孩子们凑到一块儿很容易就聊到一起,一眼瞧上去很是热闹。

  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素姐姐坐到了我旁边,取出针线来绣荷包,看轮廓是很常见的鸳鸯戏水的图案。

  不多时,房间里突然静了下来。这个学生们见到先生的标准场面让我一下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说起来,自我离开楚国,就没有过这样上学的经历了。

  门口走进个身穿青色布衣的老妪,她的头发大部分都已经白了,眼神却仍是清明的,面上是不苟言笑的模样,少了慈和,多了严肃的味道。她的手里拿着一卷书,书已经泛黄了,却仍显得十分整洁。

  这位就是沈芸沈先生了。

  她的眼神环视一圈,声音是不紧不慢的:“诸位来此,必是九国英才。世人所知女学,不过三从四德,相夫教子。若在盛世便也罢了,可惜诸位生逢乱世,乱世之中,无论男女皆避无可避。林下女学也向来不教深闺妇人。我等所愿,希望诸位可观大局,识大体,亦柔亦刚,不求名留史册,至少能不为时所惑。我唤沈芸,是林下女学的司业,教授大家女国策。”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一众学子也听得心绪翻涌。

  沈先生授业几十年,这番话说了无数遍,可谁也不曾料到,这次竟是沈先生最后一次说出这番话。多年后这一辈人出了林下,我孤身一人回来此处探望幽居避世的沈先生。她与我谈起她大半辈子教出来的女学子,说林下女子皆心思玲珑,可身处乱世,看的越通透,也就越命薄得厉害。她常常想着,若是当年在林下不提什么“观大局,识大体”,一辈子就相夫教子,柴米油盐地过,是不是会更好一些。

  沈先生说完了开场白,话头一转,开始问问题:“若此生有一事,中心念念,却因时因世知其不可为,该当如何?”

  当先站起来的是一位红衣女子,从八岁以后,我已经多年未曾穿过这样艳丽的红色了,乍一见,觉得有些亲切怀念,又有一些酸涩。这让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红衣美人年约十四五岁,乌发雪肤,眉眼妍丽,浑身上下都透着张扬的美感,她说:“知其不可为当迎难而上。”语声朗朗,气度较之男儿也毫不逊色。

  沈先生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抬手让她坐下。

  轮到凌梓瑶的时候,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只是站着看向沈先生,一语未发,眼神冷厉而空茫。我看着她的神情,竟有些绝望到疯狂的样子。

  沈先生看了她一会儿,竟是笑了:“年轻人,多想想再回答这个问题吧。”

  轮到我的时候我还没想出个合适的回答,我一向喜欢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况且以我的身世,过得一关是一关,哪有什么心思去琢磨什么不可为之事。

  何况我也不觉得世上有什么中心念念又不可为之事。坚持久了,要么吃苦吃够了也就不念了;要么坚持着坚持着也就金石为开了。

  于是我照实说了:“先生,我不觉得有什么中心念念又不可为之事,要么心念不够诚,要么坚持不够久。真正能让人后悔一辈子的两者必占其一,其余的都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沈先生大约也是没有想到有人会这样回答,微愣了愣,颔首道:“也有几分道理。”

  后来想想,那时候真是孩子心性,这世间的事,从来不止和自己一个人有关。一个人可以很心诚也很坚持,但其余的,大到时势,小到自己的身份责任,就不是自己可以左右的了。

  下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素姐姐正在整理晾在外面的雨伞,我蹭过去问她:“素姐姐,当年你的回答是什么啊?”

  她一怔,问:“什么?”

  “就是‘知其不可为’啊。”

  她一笑:“知其不可为则安之若命。”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像是多年以后她坐在宫殿的窗前,笑容里全无怨恨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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