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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朕知错了


  天色大亮,萧容疲倦地睁开眼睛,看见桃子跪在榻前哭得梨花带雨:“娘娘,您终于醒了,您身子还疼不疼?要不要传太医?呜呜呜……都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娘娘,奴婢没用,奴婢该死!”

  萧容勉力支撑身子坐起,她半倚床头,憔悴地问:“发生了何事?”

  “娘娘……”桃子闻言又是落泪,含泪不能言语。

  “说……”萧容抑制住满腔的不安,耐心等候着她的解释。

  桃子无法,只好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知萧容,包括她有孕,又丧子,以及皇帝暴怒,强势剥夺娴妃和宁妃封号,将二人贬为才人,连夜赐死之事。

  不过,桃子并不晓得李言修的计划,她以为一切只是个意外,故而将李言修的怒火说成了是对萧容的关爱和担忧。

  可萧容太了解这当中的细节,她清楚记得李言修有意说的那句“爱妃用的什么香,味道颇佳”,还有将香囊递给她“那就用着吧”,以及在晏席上,李言修故意将她推到人前,装作对她依恋深重的样子……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最终,能够借故除掉娴妃和宁妃!

  “哈哈哈……”萧容苦涩发笑,低低转转,慢慢笑出了泪来。

  桃子看得心中森凉,以为萧容是打击太大,以至于神志恍惚。

  她牢牢抓住萧容的手,跪在她榻边,同情哭道:“娘娘,您莫要太伤心了,您现在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娘娘……”

  桃子的劝慰,萧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终于知道,狗皇帝为何强夺她清白之身,为何封她为妃,为何宠她,哄她……

  因为……

  她是他的一枚棋!

  她没有后台,与他没有利益纠葛,是一个陌生的,不属于这里的外来之客。

  她贸然闯入,吸引了他的注意……

  多好的棋子啊!

  容易操控,又没人在乎她的生死,随时随地可以牺牲掉……

  他以她作为反击的屏障,掩盖他想要清洗朝局的野心!

  费尽心思的,让她误以为自己真的被他爱着,这样,她便心甘情愿为他所用,不做怀疑。

  正如……她此前经历。

  一直以来的困惑,终于得到了答案。

  萧容意识到,自己原是比自己预料的更不值一提!

  她得到的,都是他愿意给的,在他计划之中的;

  而他不愿给的,超出他计划的,她即便用尽心机也永远不会得到!

  因为他不傻,不昏,甚至残忍!

  在这场博弈当中,萧容从未占据优势地位,以后也不会。

  明白这些后,萧容开始厌恶自己用身体换宠爱的行为,前段日子的忍辱负重,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自作聪明。

  狗皇帝不可能帮她父亲翻案,不可能听她的话,不可能由她后宫干政……

  她很快就会死!

  如同历史上所有被抛弃的棋子,背负着祸国的骂名,轰轰烈烈的死掉!

  而他,会继续坐拥他的王朝,他的江山……

  雪沫透过门廊吹进屋内,带来一阵寒意。

  萧容轻轻抬睫,发现原是李言修过来了。

  少年脸色沉重,心虚地扫一眼床上无精打采的萧容,猜想她怕是已经知情了。

  大太监连瑞上前替皇帝取下大氅,见气氛凝重,挥挥手,带走满屋伺候的奴仆。

  桃子擦泪起身,朝皇帝见了一礼,转身合上门。

  温暖的屋子里,安静得怕人,只有炭盆偶尔发出零星的碎响。

  李言修不自在地咳了咳,微微向前走动一步:“阿元,你身子可还好?”

  萧容呆呆注视着炭盆,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

  “药喝了吗?你流了很多血……”他的目光里沉着疼惜,如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声讷讷,“很多……”

  “……”萧容麻木地坐着,不置一语。

  李言修迟迟等不到回应,心里越发着急起来。

  他快步过去坐到榻边,一把握住萧容的手,墨黑的眸直直凝着她,可怜兮兮问:“阿元莫不是恼了?都是朕的错,你身子抱恙,朕却没能在旁守着你……”

  “……”

  “阿元若是不解气,只管惩罚朕就是。阿元,你跟朕说说话,莫要这般不理会朕……”

  萧容耳里听着他的劝慰与示好,只觉得厌烦!厌烦!

  她好累,谈不上恨不恨,只是厌倦了。

  哪怕只是应付他,为难自己笑一下,也觉得不再必要……

  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前日与人欢愉,后日毫不犹豫将人斩杀的疯子啊!

  他的心究竟多坚硬,才能一边脸朝人笑,一边手送一刀……

  她学不来……

  萧容疲惫地垂眸,避开他闯入的那片视野。她深知自己在他计划中扮演的角色,不论她是否情愿,在狗皇帝没有弃子之前,她还是要配合他演下去。

  可她不愿,真的不愿!

  李言修劝不动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默默将她冰凉的身躯搂进怀里,又在外面裹上厚厚的被子,温柔道:“朕来得匆忙,还未用上早膳,阿元陪朕一起用膳可好?”

  “……”萧容撇开头,不动声色向床的内侧移了移。

  “阿元,朕知错了……”他抱紧她,不让她逃。

  李言修将头埋在她颈间,低哑的嗓音微弱且闷塞。

  “往后不论何种境地,朕绝不会让朕与阿元的孩子冒险,朕向列祖列宗保证,此事不会出现第二次,避子汤也不喝了。阿元,朕错了,你原谅朕好不好?阿元……你跟朕说说话……”

  如此放低身份的哀求,若说丝毫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即便萧容已经无力去推开他,还是开口问道:“皇上,臣妾送给您的寿礼呢?”

  她的声音那么累,那么冷……

  李言修怔怔看着她,哑口无言。

  “若皇上真心喜爱,又如何丢失了?”

  “阿元……”他意识到了不妙。

  “在皇上眼里,臣妾便是那竹龙,需要时,抱在怀里疼之爱之,无用时,连遗弃之处都不晓得……”

  “阿元放肆了,竟敢以龙自喻。”李言修拧眉,却因自己有错在先,连斥责也变得温软。

  以龙自喻是足以杀头的大罪,萧容自然晓得。

  她呼了口气,缓缓道:“臣妾尚有自知之明,以此作比,是指臣妾本质低贱,不过是那任人切割的竹条……陛下,若您还有需要,留宿就留宿吧……但莫要再哄骗臣妾了,臣妾不恼皇上,臣妾自己也有错……那个孩子,走得好。”

  互相算计的二人,是不配拥有一个新生命的。

  萧容说完,默默撇开脸,不再理会他。

  李言修劝不动她,心里是又怒、又愧、又无奈。

  他忍着脾气起身坐到案前,气呼呼靠在太师椅上,姿势洋洋洒洒,全无帝王之气。

  昨夜点的红烛只剩下小半截,许是宫女忘了吹灭,这个时辰了,还在空寂地摇摇曳曳。

  少年皇帝时不时偷朝床榻看上一眼,见那女子宛如石雕一动不动,看样子是要跟他耗到底了。

  他念此更是郁闷,叹息着拨亮烛火,左看看,右看看,百无聊赖之下,又翻出收在盒中的画卷,铺呈开,研好墨,继续完成上次只画了半个脑袋的肖像图。

  素手轻移,纸上墨痕慢慢晕染。

  李言修双目炯炯凝着画中女子,烦乱的心在描摹她的眉眼时,终是恢复几分安宁。

  这场计划涉及萧容之处太多,但凡她不愚笨,发现他的残酷与野心便是迟早的事。

  他是有心理准备的。

  也早早就做出了选择。

  然而现在,当他的行为真在她的眼里如此清晰、明朗、且污秽不堪时;

  当她看他的眼神那么疏离且透明时;

  他还是乱了阵脚,心底像有一团打结的线,怎么理……也理不出头绪……

  最后只剩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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