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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曦淼山间,红梅数里,茅草屋前,一对仙人在红梅树下席地而坐。

  “白泽星君,棋局已定,这一局,我赢了。”鬼灯落下棋子,哈哈大笑。

  白泽看着鬼灯,不屑一笑,一颗一颗将棋子捡起。

  “鬼灯大人,我们再赌一局如何?” 

  鬼灯挑了挑眉,笑道:“莫非,白泽星君可有了赌注?” 

  白泽想了想,说:“这一次,我们就赌你们幽冥一族的郡主纳兰卿若会不会不顾反噬之痛留在天神族新任天帝净梵身边,鬼灯大人,你说可好?” 

  鬼灯点点头,笑了笑,道:“如今,卿若已回了冥界,自然是与他断了瓜葛,我赌,她不会留在净梵身边。” 

  白泽拍着手 ,笑着说:“好,那我便赌她定会留在净梵身边,哪怕身死神灭。”

  酌一杯梅子酒,入口醇香,二人互相看着哈哈大笑。

  净梵称帝后,第一件事就是查找彼的踪迹,桐乡城外,一行蒙面杀手与墨尘厮杀,墨尘抓着羽灵的手,紧紧地护住身后的羽灵,净梵站在云端,攥紧了拳头。

  “岸,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在凡间也要缠着她。” 

  由于蒙面杀手经过特殊训练,一个回合下来,墨尘的左手被砍伤,羽灵摔在地上。

  “废物。”

  就在此时,狂风呼啸,竹叶被吹得沙沙作响,一道道白光从墨尘眼前闪过,顷刻间,十几个蒙面杀手被锋利的叶片断喉毙命,溅出的鲜血流了一地,看着眼前不可置信的一切,墨尘急忙扶起摔在地上的羽灵。

  “羽灵,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羽灵摇摇头,踮起脚尖紧紧地将墨尘抱住,说:“墨尘,我们隐姓埋名好不好,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了,我们在桐乡就做一对平凡的农夫农妇,你耕田,我织布,安安稳稳生活在一起,好吗?”

  墨尘点点头,摸着羽灵的脸,微微笑道:“好。”

  然而,就在两人携手朝桐乡城内走去时,嫉妒的火焰早已燃烧遍净梵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颤动的睫毛微微下垂,净梵轻轻闭上眼,手上施法的动作却依然在继续,利刃般的竹叶穿过羽灵的心口,一滴心头血余留在翠绿的叶片上,好似一点红点缀了整片绿。

  那一刹,紧握的手逐渐松开,欢快的脚步停在了原地,墨尘转过头来,看着羽灵缓缓倒下。

  “羽灵!”

  墨尘扑到地上抱住羽灵,只见胸口的血不停地从伤口喷出,墨尘紧紧捂住伤口,慌乱中,墨尘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布条将伤口包住,鲜血,染红了衣裳,浸润了土壤。

  “不要,不要……”墨尘颤抖着声音,泪水直淌。

  失血过多的羽灵只剩下最后一丝气息,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微弱的声音永远地消散在了微风里,“我爱你。”

  “羽灵!”墨尘失声痛吼,灼烧般的疼痛从心底蔓延开来。

  墨尘拔出手中的剑,准备自刎随羽灵而去,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剑抽离插在了远处的树上。鬼灯出现在墨尘面前,静静地看着他。墨尘瞪着一身墨色的鬼灯,咬紧了牙,问:“你是谁?凭什么阻止我。”

  鬼灯冷冷地瞥了眼墨尘,道:“凭我用金莲藕造就了你的肉身,助你成为凡人彼墨尘,所以,你的命,我说了算。”

  “你是谁!”墨尘高声怒吼。

  “我来自冥界,名鬼灯。”

  墨尘呵呵一笑,道:“冥界?鬼灯?呵呵。”

  “墨尘,你本为仙灵族灵玉内沉睡的一半残魂,后因羽灵无意间落崖才将你唤醒,而那日我恰巧路过,见你被灵玉束缚,于是,我用金莲藕助你成为凡人,后来,因为你口中一直念着一个字,‘彼’,见你身着一身素色,一尘不染,故而赐名彼墨尘。”

  鬼灯从怀里掏出灵玉,递给墨尘,“这灵玉必然与你有关联,今日,此物也该物归原主了。”

  墨尘接过灵玉,泪水滑落到灵玉上,“彼,彼,是谁?她……啊……”瞬间,墨尘头痛欲裂,疼得紧紧地抱住头在地上打滚,嘴里不停地念着同一个字——‘彼’

  鬼灯微微叹了口气,“当初,我以为洗去你那残缺的记忆会让你安心地当一辈子的凡人,看来,是我错了,你的执念太深,脑海中承载了你太多的过往,或许,这枚灵玉能助你找到另一半残魂,恢复记忆。”

  墨尘疼趴在地上,脸上的泪水和着汗水滴在地上,墨尘微微抬头,红着眼,微微道:“求你,帮我……帮我……我想找到她,我要救羽灵。”

  “你……可想好了?残魂归位,意味着你将承受更巨大的痛苦,甚至……甚至将你拖入无尽的深渊,一辈子无法回头。”

  墨尘笑了笑,“深渊?痛苦?呵呵,你可知一夜一夜不断重复着同样的梦境,梦见同一个模糊的身影,看着现实和梦中两张相似的面容又是怎样的深渊和痛苦?我不知道自己的过往,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梦见和羽灵一模一样的女子。我想知道为什么,鬼灯,帮帮我。” 

  见墨尘已下定决心,鬼灯点了点头,将灵玉抛向半空,默念咒语,瞬间,空中闪过一道绿光,一股强大的灵力注入了墨尘身体。“啊……”

  仙灵归位,灵玉碎裂,前尘往事如潮水般涌入墨尘脑海里。透过羽灵,他看见了他的彼,看见了被层层诅咒的彼,墨尘抱起羽灵,轻轻地抚摸她的脸,原来,她一直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羽灵就是彼,是他困在灵玉中等了多年的彼。怒火充斥着墨尘,凶狠的眼神瞪向天空,愤怒的声音响彻云霄。

  啊……净梵!”

  净梵站在云中看着墨尘,嘴角上扬,心中的恨意慢慢转变为快意,“仙灵归位,忆起前尘,很好,不过可惜的是,你没有机会了,她不再是你的彼,而将成为我未来的天后,就算你灵力恢复又如何,三界之中,你再也不会寻得到她的踪迹,从今以后,你就在无尽的痛苦中守着你和她的回忆吧,你越痛苦,我越高兴,哈哈哈……”

  净梵缓缓拿起离魂箫放在嘴边,箫声透过云层,传遍了整片竹林,风,吹得竹叶纷飞,羽灵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墨尘想紧紧地抓住羽灵的手,可是,羽灵的身体却轻如青烟,透如空气,穿过墨尘的身体朝着箫声之源飞去。

  “羽灵!”

  墨尘追着羽灵的灵体飞了出去,灵体越飘越快,越飘越变得虚无缥缈,层层云雾里,净梵牵起羽灵的手,伴着悠远的箫声,慢慢消失在云层里,墨尘飞入云里,发疯似地寻找着羽灵的身影,泪珠不停地滴落下来,嘶哑的声音再也吼不出来,只剩下一声声哀求。

  “羽灵,你去哪儿了?你出来啊,不要抛下我好不好,你不是说要与我一起同生死,共白头吗?你出来啊,我求你了,羽灵,以前,你总是问我梦里的姑娘是谁,问我是爱她多一点还是爱你多一点,现在,我终于可以告诉你,我爱她,也爱你,因为你就是她,你就是我不想忘却的执念,可是,我把一切都想起来了,你却不见了,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为什么……”

  突然,墨尘的心口猛地一疼,晕倒过去,从云里掉了下去,鬼灯急忙飞上去扶住墨尘,带着墨尘来到了曦淼山的茅屋。

  在仙界的往生海,朦胧的月色映照着海面,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空,星子点点,微光粼粼,净梵静静地站在岸边,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往生记忆,无声的泪落入海里,他似乎又听见了羽灵的声音,在她的惨叫声里,充满了绝望,痛苦以及恐惧。脑海中,血腥,残酷的画面一遍又一遍浮现出来,那个满手是血的他,那个灵体和往生记忆被生生剥离,满身是血的羽灵,那个眼前疼晕的女子羽灵就是他曾经的彼,净梵微微闭上,松开手,风一吹,手里的往生记忆被吹落到往生海里,与之融为一体,就在那一刻,无法忘掉的那一幕就此掩盖于心,永远尘封在心底,再也无人知晓。

  净梵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往生海,大笑,“岸,我很想看看,当你在这无边无际的往生海中找到了彼的往生记忆会是怎样的心情,是不是很无奈,无奈你只有她的记忆,却找不到她的灵体,奈何她已被我剥去记忆,忘记过往的一切,新生成为我的未婚妻岸如陌,岸,我等着你,等着你来寻她的记忆,等着看你是怎样一步一步地堕入深渊!哈哈哈……”

  净梵晃晃悠悠来到宫中,坐在床沿,看着床上昏睡的如陌,心中的酸涩又涌了上来,净梵抚摸着如陌苍白的脸,睡梦中,如陌不停地摇着头,眼角淌过一行泪水,净梵急忙抱住如陌的头,红了眼眶,默默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对不起……”

  这时,如陌开始咳嗽起来,随着梦魇的困扰,如陌咳嗽得越来越厉害,突然,鲜血喷口而出,如陌停止了咳嗽,头仰到了一边。见情况不妙,净梵厉声大呼:“药神!药神!快去传药神!”宫内的仙婢被净梵的脸色吓得发抖,急忙向宫外跑去。

  经过药神的一番诊治,如陌的脸渐渐恢复了血色,净梵紧紧拉住药神,问:“药神,怎么样?她没事儿吧?”

  药神顿了顿,向净梵做了个揖,道:“陛下,敢问如陌仙子是否被人剥过仙灵?”

  净梵沉默着,他瞬间明白了,那日,剥掉她的往生记忆时她为何会如此痛苦,原来,她的记忆早已与她的仙灵连为一体,净梵看着药神,点了点头。

  药神摸着自己的那花白的胡子,摇摇头,叹了口气,净梵心慌地拉住药神,紧紧地看着药神的眼睛,“怎么了?你不是药神吗?快给朕救她,救她呀!”

  药神缓缓开口道:“陛下,如今,如陌仙子的仙灵受损,恐怕……”

  “你说什么!”净梵一把掐住药神的脖子,狠狠道:“今日,你若是救不了她,我便亲手了结了你的仙寿。”

  药神吓得全身发抖,急忙道:“陛下,臣……臣还有一方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净梵松开手,“说。”

  “既然如陌仙子是因为仙灵受损而导致灵力外泄,那么,如果有足够多的灵力注入她的身体,或许可救如陌仙子一命。”

  净梵慌忙道:“快,用我的灵力,我整日吃好睡好,灵力充沛,一定可以救她。”

  药神摇摇头,道:“陛下的灵力固然充沛,可是,要救如陌仙子必须先找到与之相同的灵力族人,况且如陌仙子灵力深厚,注入的灵力也需大半,绝非一人可为之。”

  净梵遣退药神,独自坐在床沿边,看着虚弱的如陌,想了很久。

  天历亥年,天帝净梵借口道出仙灵族的对自己不敬,亲自动手将仙灵族灭族,整个仙灵全族尸横遍野,血雨腥风,净梵握紧手中的集灵瓶,将一个一个仙灵族人化作的仙灵集于瓶中,净梵看着眼前上一刻还热闹非凡的仙灵族瞬间变得寂静无声,心中填满了愧疚,转身离开了仙灵族。

  梦里,夕阳的余晖撒落在美丽的仙谷里,绿草悠悠,模糊的背影渐行渐远。

  “不要走,等等我,不要走。你是谁?是谁!”

  如陌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净梵见如陌醒了过来,紧紧抱住如陌,“陌儿,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如陌轻轻推开净梵,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子,还有地上跪着的一群仙婢和神仙。净梵挥了挥手,道:“你们下去吧。”

  如陌紧紧盯着净梵,“陌儿?你……是在叫我吗?”

  净梵笑着点点头,握住如陌的手,“对,你叫岸如陌,是我天帝净梵的未婚妻,几日前,你因下凡历劫受了重伤,后来,我将你带回天界,却发现重伤后的你丢失了部分记忆,你昏睡了两日,此刻,你醒了,我才发现,你忘了我,也忘了自己,不过没关系,陌儿,你是我的未婚妻,一直都是,无论你还记不记得曾经我们那些美好的回忆,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岸……如陌,我叫岸如陌,是你的未婚妻,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啊……我的头……怎么会……啊……”瞬间,如陌感觉自己的头快要崩裂,她紧紧抱住头,极力回忆着从前,可是,无论自己怎样努力,关于自己的过去却好似一张白纸,什么也没有。

  净梵揽过如陌,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别想了,陌儿,别想了,我不想看到你那么痛苦,陌儿,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陌儿,我爱你,我爱你。”

  听见净梵说爱,不知道为什么,如陌的心像是被人紧紧地捏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成为天后,应是每位仙界女子求之不得的事,可是,为什么自己会那么难过。

  曦淼山上,茅屋外,白泽和鬼灯依然对着弈,屋内,酒气漫天,喝空的梅子酒坛摆了一屋,墨尘坐在地上,靠在床沿,抱着酒坛大口大口往嘴里灌,醉红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哈哈,鬼灯大人,这一局,承让了。”白泽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好了,今日就到此吧,我也该回去了补个觉了,你啊,还是看看里面的那位吧。”

  白泽挥袖离去,鬼灯收好棋子,朝屋内走去。

  “我这一年晾的梅子酒你三日就给我败光了。”鬼灯捂住鼻子,穿过酒坛,走到墨尘身前。“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墨尘不顾鬼灯,直往嘴里倒酒,然而空了的酒坛再也倒不出一点酒,墨尘将酒坛扔到一边,拉住鬼灯的襟角,醉笑道:“酒,给我酒。”

  鬼灯一脚将墨尘踢开,怒吼道:“彼墨尘!你究竟还要喝多少!三日三夜,你天天喝,日日醉,且不说我的梅子酒乃仙晾,有麻痹痛苦的作用,但你若一直喝下去,连我也救不了你!”

  墨尘躺在地上,笑着,“呵呵,我的鬼灯大人,你说,我的命是你给的,没有你的允许,我不能轻易结束自己,可是,她走了,我再也找不到她了,这世间一切于我都没了意义,你可知道,我找了她多年,等了她多少个日日夜夜,最后,我却眼睁睁地看着早已被下诅咒的她死在我面前,我的心早就随着她的离去而烂掉了,如今,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因为没了心,所以,我只能大口大口地喝着梅子酒,填补我身体里的那道空缺。”

  鬼灯攥紧了拳头,走过去一把将墨尘拎了起来,“你跟我走!”

  说罢,鬼灯拎着墨尘来到冰湖上空,狠狠地将墨尘抛入了冰湖之中,墨尘醉笑着,过了一会儿,鬼灯再冲进冰湖里将墨尘拉了起来,墨尘全身湿漉漉地躺在岸上,笑道:“鬼灯大人,你糊涂了,我如今成了神,这冰湖是淹不死我的,要不,你再想想其他办法。”

  怒不可遏的鬼灯紧紧抓住墨尘的衣领,咬牙道:“彼墨尘!你给我醒醒!”

  一转眼,鬼灯拉着墨尘来到天界的往生海岸,墨尘摔在地上,看着眼前的静谧的大海,笑了笑,说:“你不会又要将我丢进去淹死吧,我都说了,水淹不死神仙。”

  鬼灯看着远处,默默道:“她就在这里。”

  听见她字,墨尘心底一震,急忙从地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两眼盯着鬼灯,“你说什么?她?”

  鬼灯点点头,道:“对,羽灵……就在这里。”

  墨尘一笑,眼泪又从眼眶里流了出来,“你是说……羽灵……羽灵她在这海里?你说的……是真的吗?”

  鬼灯点点头,缓缓开口道:“这是往生海,它承载了三界往生仙灵的往生记忆,这海面上的点点星子,就是一个一个仙灵,里面闪烁的便是她们的记忆。”

  墨尘噙着泪水,哽咽道:“你是说……羽灵,不,彼……归灵了?”

  鬼灯摇摇头,“不,她没有死,但是,她的记忆在这里,没有她的灵体,由于……没有灵体的记忆找不到归处,所以,她的往生记忆已经与这无边无际的往生海融为了一体。倘若你还想要找到她,就好好地活下去。”

  墨尘转过头,看着这一望无际的往生海,早已腐烂的心似乎又活了过来,开始隐隐作痛。一步一步,墨尘涉入海里,弯下腰,捧起一捧海水,滴落的泪水点起层层涟漪,一个人自言自语。

  “是你吗?彼,你说说话啊,我想你了,真的……想你了。”

  看着手里的海水流入往生海,墨尘用尽灵力搅动着往生海,海面上,浪花滔天,翻滚的海水拍打着海岸,墨尘站在海中央,溅起的海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偌大的往生海里,一声声呼喊回荡在空灵的海面。

  “彼!你在哪里!我好想你……好想你!”

  那日之后,墨尘回到了仙灵族,仙灵族内,安安静静,空无一人,藤蔓四处丛生,墨尘来到爷爷的住处,屋内灰尘堆积,蜘蛛网结了一个又一个,墨尘拂去自己小时候常坐的那颗木凳上的灰尘,坐在木凳上,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脑海中的回忆接踵而来。踏出屋子,墨尘来到仙灵谷,这个曾经让他充满了回忆的地方,如今还是那么美,仙灵谷的夕阳似乎从未改变,万年如一地照射着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在仙灵谷待了一会儿,墨尘从仙灵族出来,恰巧碰见天神族的老族长路过,墨尘追了上去。

  “老族长!老族长,请等等。”

  听见声音,老族长停了下来,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墨尘。

  墨尘笑着,道:“老族长,是我呀,我是仙灵族的岸,今日,我回仙灵族却发现族内空无一人,您能告诉我我的族人都去哪儿了吗?”

  老族长摆摆手,缓缓道:“仙灵族?没有了,没有仙灵族了,曾经的六族只剩下五族了,仙灵族冒犯了新天帝净梵,被灭族了,听说,仙灵族被灭那日,是天帝亲自动的手,整个仙灵族内,老人、小孩儿、女人的哭声传遍了整个仙灵族,一天之内,那里血流成河,整个仙灵族人全部消失殆尽,那叫一个惨哟。真是造孽,造孽呀……唉。”

  墨尘看着老族长,急切地问道:“老族长,那我爷爷呢?他不是仙灵族族长吗?”

  老族长想了许久,说:“那老头儿啊,他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归灵了,听说在他归灵前,他将自己的灵力全都注入了仙灵族的圣物灵玉里。”老族长拍了拍墨尘的肩,叹了口气,“如今,我再也不是什么老族长了,我的仙寿将近,所以我罢了仙职,准备回去安然度过我最后的日子。孩子,听我的,别回仙灵族了,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仙灵族,而我也从来不认识你,你就当从来没见过我,我该走了,你别跟上来。”

  墨尘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心中的怒火燃烧着自己,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是何等地渺小,何等地无力,而正是因为自己的渺小无力,他才被人撕碎了仙灵,心爱的人被诅咒,一次又一次地消失在自己眼前,甚至,他连自己的亲人也无法保护。想到这儿,墨尘默默抬起头来,发红的眼睛里,折射出一股寒意,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狠,有些邪,不由得让人生出一丝畏惧。

  在后来的几年里,墨尘收服了一直有反心的魅魔族,在魅魔族内称王,因为没了心,身体里的仇恨迫使墨尘变得越来越强大,再加上自己的仙灵与上古圣物盘古花相连,肆无忌惮的他开始进攻蛟龙族和凤鸟族,最终,在自己猛烈阴狠的攻势下,两族纷纷臣服于自己脚下,后来,墨尘斩杀掉魔窟里的凶兽,带领着魅魔族、蛟龙族、凤鸟族纷纷入住魔窟,开始与天界正面抗衡。

  魔窟内,众人纷纷伏跪,呼声回荡在墨尘耳边。

  “鬼帝!鬼帝!鬼帝……”

  墨尘从魔椅上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众人,那眼神,那黑红色的着装,无一处不透露出一丝冷酷和邪艳。

  墨尘示意众人停下,道:“既然你等尊我为鬼帝,那好,从今日起,你们必须忘记族群,忘记尊卑,忘记自己,乃至忘记一切,你们只需记得,为我鬼帝者,鬼族人也,侍我鬼帝者,鬼族人也,听我鬼帝者,鬼族人也!而我鬼帝,也将从此刻起,忘记自己,重新开始,从今以后,三界不再有彼墨尘!只有鬼帝彼冥辰枫!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灭了天神族!”

  众人呼声越来越高,“鬼帝!鬼帝!鬼帝……”

  从此,三界不稳,五族大乱,魅魔族、蛟龙族、凤鸟族合成一派,自称鬼族,整个仙界只剩下天界的天神族和冥界的幽冥族。

  这日,退朝后,如陌来到了大殿。

  净梵见如陌来找自己,急忙从帝位上走下来,拉住如陌的手,笑道:“陌儿,你怎么来了?”

  如陌轻轻拿开净梵的手,低下头,沉默着。

  净梵抬起如陌的头,看着如陌,担忧道:“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

  如陌看着净梵摇摇头,低声道:“陛下,我想和您商量件事。”

  净梵笑了笑,说:“陌儿但说无妨。”

  “陛下……能不能将我们的婚约之事解除。”

  净梵想了一会儿,依旧露出笑脸,问:“为什么呢?陌儿不想嫁给我吗?”

  “陛下,这几日以来,我总能梦见一些奇怪而又可怕的事或人,我想,那应该就是我丢失的记忆,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我的脑子还是像一张白纸一样没有色彩,有时候,听你讲着我们的过去,我恨不得马上就能想起有关我们的曾经,如今,我失了记忆,对你一无所知,所以,我想先解除我们的婚约,假以时日,若是你我二人的感情有所增进,我再嫁与你,可好?”

  净梵高兴得直点头,“好,陌儿,无论你是否能想起曾经的一切,我都会等着你,等着你看见我的好,等着你明白我对你的爱,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说爱我,愿意嫁给我的那一刻。可是,陌儿,在这之前,你能否答应我,不要叫我陛下,叫我净梵可好,每每听见你叫我陛下,我都觉得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堵墙,让我不能靠近你,所以,就答应我这一个条件好吗?”

  如陌微笑着点点头,“好,我答应你,在嫁与你之前,我想,我们更适合朋友之间坦诚相待的那种关系。”

  净梵也微笑着点头,看着如陌那种纯粹透澈的眼神和如花般的笑容,自己也像是要被她感染一般,心底的爱意越来越浓,对她的依赖也越来越一发不可收拾。

  “不要……不要,求你别走,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爱你,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直到天荒,直到地老,我愿同你同生死,共白头。”

  “啊……不要!” 

  如陌再一次被梦里的画面吓醒,她摸着自己有些湿润的脸颊,她知道,她又梦到他了,五百年了,每日每夜,在她梦里的那个人,总是忽远忽近,忽明忽暗,那个人影模糊得看不清他的脸,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心里明白,那个人参与了自己的过去,成为了自己丢失的记忆中最重要的那一部分。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每面对净梵一次又一次地追求,每每当他情不自禁地将她拥入怀中,如陌都深深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没有那种热情地跳动,反之加深的却是冰冷地疼痛,她不爱他,她不想嫁给他,无形之中,她在等待回忆里的某个人,等着那个人来找她。

  “鬼灯大人,承让咯。” 白泽哈哈大笑,这已是白泽和鬼灯对弈的第两万零三十五盘,除了两人在凡间打赌后鬼灯赢过一次,其余的两万零三十四盘都是白泽占了上风。

  鬼灯冷冷地看着白泽,放下棋子。

  “不来了!怎么每次都是你赢。” 

  “诶?不可赖账啊,有冥枫作证,今日说好的五盘,这才第三盘,不可不可。” 

  冥枫站在一旁提着酒坛,笑道:“对,鬼灯大人,不可不可。”

  鬼灯看着微醉的冥枫,道:“这都五百年了,你说你不好好地在魔窟待着,做你的鬼帝,净跑我这曦淼山上来蹭我的梅子酒,看我俩对弈,怎么?你不嫌无聊啊?” 

  白泽也看向冥枫,问:“对啊,冥枫,自你遣散鬼族后,便日日在这曦淼山上,你……真的……放下了?” 

  冥枫笑道:“我说你俩儿操这么多心干嘛?这五百年来,我日日在这曦淼山上看你们对弈,听你们拌嘴,有时候,还得夹在你们中间帮你们劝和,确实,也还真是难为我了。” 

  说着,冥枫又抿了一口酒,叹了口气,“放下?怎么能放得下,曾经,我一度扬言要灭了天神族,可是,慢慢地,我到后来才发现,违背自己的本心去作恶真的就能平息我心中几千年的仇恨吗?不,不能,我不想挑起仙魔大战,我与他之间的仇恨恩怨又何必牵连别人,只是,我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与他了断,我想,倘若她还在,一定不希望看到我因为仇恨而变成一个滥杀无辜的大魔头。五百年了,我找了她五百年,这五百年里,我派遣整个鬼族天天找,夜夜找,没日没夜地找,可是,我找不着她,时间久了,有时候,自己也跟着麻木了,后来,我索性遣散了鬼族,待有朝一日,我需要他们之时,再用鬼帝令将他们召回,而如今,我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鬼帝,一个无处浪荡之人,所以,我只好来这曦淼山上,观棋喝酒,赏梅度日。”

  鬼灯和白泽二人看着眼前的冥枫,从他身上,他们似乎又看到了曾经的容峥,看到了曾经两人下棋,容峥也在一旁喝酒观棋的画面,也许,是时日隔得太久,恍惚中,从前的容峥换成了现在的冥枫,而冥枫也成了当时的容峥。

  皓月当空,芳草满地,静静的夜里,只听见草丛里的鸣叫。冥枫坐在仙灵谷的草地上,抱着酒坛,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明月,晶莹的泪珠滑落下来,冥枫又灌了一大口酒,失落的心无处安放。醉醺醺的冥枫提着酒坛,一路摇摇晃晃地来到仙灵族里,看着熟悉的环境,心中的悲痛又涌了上来。

  冥枫杵在草屋旁,醉笑着。

  “这是?齐大娘家,门前,我替她种的菜又长高了一截儿,小时候,我最爱的就是她做的一碗酸汤面。”

  冥枫继续晃晃悠悠地向前走,嘴里不停地碎念着,“那是花奶奶家,她最疼我了,每次闯了祸,她都是第一个将我护在身后,不让我挨爷爷的鞭子。呵呵……”

  “小牛哥、虎丫、秋石姐姐、还有……还有彼,你们最喜欢玩捉迷藏,每次,都是我来找你们,这次,换你们来找我……好不好?”

  冥枫停下来,坐在地上,微醉的红晕登上脸颊,冥枫捂着眼,笑道:“我藏好了,你们出来吧。”

  四周,仍然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响,就连一阵风,都没有。

  冥枫不死心,继续默默道:“我藏好了,你们快出来啊。”

  过了好一阵儿,四周依然没有声音,听见的,只有一声又一声的乌鸦叫。

  终于,压抑的泪水终于默默地从眼眶出。

  “我们……不玩儿捉迷藏了……好不好,我找不到你们,你们出来啊……你们……不是最爱吃红枫姑姑做的枫糖吗?我把我的枫糖全都给你们,你们快出来好不好……出来好不好。”

  过了好久,冥枫提起酒坛站起来,继续朝前面走去,冥枫来到了爷爷的禁阁前,老旧的锁上,布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冥枫扔掉酒坛,手上充满了灵力,使劲一推,门开了,冥枫将灯点亮,缓缓坐下,看着四周支满了蜘蛛网的古籍,醉意上涌,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遥远的夕阳下,小岸与爷爷在悬崖边上打着坐,青松旁,小岸悄悄睁开眼,转过头看着爷爷。

  “咳咳……小岸,又开始不专心了。”

  见爷爷发现自己没有专心,小岸摇着爷爷,不服道:“爷爷大骗子,哼,是您说的,只要打坐就能洞察外界的一切,犹如自己睁眼看见的那样,可是,我跟随您整整打坐五日,闭上眼却什么也没看到,爷爷骗我。”

  爷爷微微睁开眼,笑着摸了摸小岸的头,道:“打坐知微,修行知世,冶心知命,岸,这知微并不是你打几日坐就可完成的,它需要你的神、心、眼、力在打坐中合四为一,才可通晓外界事物。知分为三个境界,即知微、知世、知命,如今,你连第一步都还没做到,还怎么去保护你的彼妹妹啊?”

  “爷爷,那要怎样才能达到知命这个境界呢?我想成为仙界最厉害的神仙,这样,我就可以保护彼了。”

  “哈哈哈……傻孩子,知命这个境界目前还没有人可以达到,它需要经过千帆锤炼,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但凡是达到了知命这个境界的神仙,犹如从地狱里走来,又像是脱胎换骨般新生,亦神亦魔,可从梦里预知自己与他人之天命,所以呀,岸,你若想达到那样的境界,需从打坐做起呀。”

  小岸点点头,又继续随爷爷一起打坐。

  梦境的画面转到禁阁前,小岸直直地站在门前,看着牌匾上刻着大大的字——禁阁,小岸朝四周望了望,没人,小岸轻轻推开门,只见爷爷正坐在案前,看着手里一本叫做《幻古奇穷》的古籍,小岸刚踏进门,便被爷爷发现,爷爷怒声将小岸喝了出去,门被紧紧锁住再也进不去。

  突然,画面又一转,小岸长大了。屋内,爷爷紧紧地看着岸。

  “岸,从小,你父母早亡归灵,将小小年纪的你丢下,如今,你已长大,有些话,爷爷必须该说了,岸,自你记事以来,彼从小就与你一起长大,可是,爷爷不得不说,彼不是普通的姑娘,爷爷不希望你和她在一起,爷爷只希望你将她当作妹妹一样保护她就行了,岸,你知道的,爷爷是仙灵族族长,必须担起守护仙灵族人的责任,所以,有时候爷爷常常因为族长身份对你要求太严,在这儿,爷爷跟你说声对不起,可是,岸,终有一天,你会接替爷爷,成为新的仙灵族族长,将来,你也会挑起守护仙灵族人的这份重担,所以,你的世界里不应该只有彼,还应该装下这份责任,岸,倘若有一天,爷爷不在了,在你无力守护仙灵族人的时候,爷爷希望你用爷爷曾教给你的的歃血灵咒守住他们,哪怕最后只剩下一个仙灵族人,你也要拼尽全力去完成你应尽的责任。岸,你记住了吗,记住了吗……”

  “爷爷,爷爷……”

  说罢,爷爷走出了屋外,渐渐地,爷爷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前方,刺眼的白光越来越耀眼,爷爷消失在了白光的尽头,白光里,只留下一个慈祥的微笑紧紧印在小岸心里。

  “爷爷!爷爷!”冥枫猛然睁开眼,原来,这只是一个梦。

  “幻古奇穷?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那是……上古邪书!”突然,冥枫急忙站起来,朝着书架上的古籍走去,疯狂地翻找着古籍。

  “幻古奇穷,幻古奇穷……在哪儿,在哪儿……”

  终于,在上千卷的古籍中,‘幻古奇穷’四个大字脱颖而出。

  《幻古奇穷》,禁术之书,所记心法,乃铸魔灵,魔灵之法,详记此书,修其心法者,需慎之再慎,曾有一神,以一己之力挽回所爱,舍弃神籍铸就魔灵,魔灵现世,万鬼噬心,生不如死,神识散灭,永无再回头之日。

  不知站了多久,冥枫缓缓合上《幻古奇穷》,沉默了。魔灵,乃千万怨灵所集之,若欲铸成,必以己之骨血盛养,日日夜夜,甘受噬心之痛,待时机成熟,魔灵现实,将与己之血脉相通,记忆相连,念己之念,思汝所思,便可寻得灵体。如今,他虽为鬼帝,可依旧为神身,倘若铸就魔灵,需放弃世间一切乃至万物之生命,自削神籍,彻底沦入黑暗深渊。冥枫攥紧了□□,心中早已暗暗下定决心,即便如此,为了再见她一面,那怕被三界唾弃,哪怕不人不魔,那怕如□□上所说,将永无回头之日,他也决定,永远不再回头了。

  天色将暗,冷风瑟瑟,雀飞鸦归,一块鬼帝令,将整个鬼族全数召回,从此,仙人成魔,杀人如麻,嗜血成性,三界动荡不安,鬼帝彼辰冥枫这几个字令人闻风丧胆。

  一日,魔窟内传来一声声闷声惨叫,冥枫坐在浴水之中,满脸通红,紧握拳头。

  “啊!啊……”

  这时,冥枫听见一阵脚步声靠近,大怒:“出去!我说了,任何人都不许进来!给我滚出去!”

  鬼灯缓缓走到冥枫面前,道:“怎么?连我也不见了?”

  一见是鬼灯,冥枫笑了笑,嘴角的血迹还没干。“咳咳……你怎么来了?鬼灯大人不应该在曦淼山和白泽星君下棋吗?怎么,半月不见,想我了?哈哈……咳咳……”

  鬼灯冷冷地瞥了一眼冥枫,“又到日子了吧?”

  冥枫看着鬼灯,抿嘴一笑,道:“是啊,又到日子了,几千年的心绞之痛都挨过来了,难道还怕今日不成?”冥枫缓缓抬起手,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几千年了,这心绞之痛还从未让我像今天狼狈,吐血不说,这全身简直动弹不得,所以还望鬼灯大人恕我不能起身招待,我就不留你了,你请回吧。”

  “冥枫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伤得这么重,你可是在铸炼魔灵?”

  冥枫楞住了,紧紧地凝视着鬼灯,鬼灯走到冥枫身后,将手搭在冥枫的后背上,突然,一股深厚的灵力传入了冥枫体内。

  “鬼灯,你……”

  鬼灯用法力封住了冥枫的嘴,默默道:“好好养伤,别说话,这闭语咒明日便可解除,你啊,还真拿自己的命不当命,集万千怨灵铸炼魔灵,再用自己的骨血养之,你傻不傻,今日本就是你的心绞之日,你还……唉,罢了。冥枫啊,你可知铸炼魔灵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你应该是看了□□《幻古奇穷》才知晓这魔灵铸炼之法吧,可那上面的警示呢?你可看了?万鬼噬心,痛不欲生,除非仙灵极其强大者,否则,你难逃此劫,终将神识涣灭。你知道吗,《幻古奇穷》中那位为救挚爱被恶灵反噬而死的神曾是我与白泽的挚友,他叫南川,也名南容峥,你与他有着相似的经历,有时候,在曦淼山上,每当你看着我和白泽对弈,帮我们辩理时,我都有种错觉,无形中感觉容峥又回来了,可如今,你却同当初的他一样,也为了挚爱堕了仙成了魔,这一切,是我无法预料的,也是我无法阻止的,但是,冥枫,我还是希望,不管接下来你面临的是什么,努力活下去,我不愿再看到当年容峥身上的那一幕在你身上重演,冥枫,曦淼山上的梅子酒永远为你晾着,我和白泽的对弈纷争还少不了你在一旁的调和,所以,答应我,活下去。”

  说罢,鬼灯用力将更多的灵力传入冥枫体内,因为疼痛,冥枫晕了过去。

  此刻,天神族内,净梵与如陌站在殿内两两相望。

  净梵紧紧拉住如陌的手,“陌儿,五百年了,我日日追在你身后,等待着你的答案,陌儿,我不想等了,嫁给我,嫁给我好吗?陌儿,我好爱好爱你,爱你爱得快疯了。”

  如陌将净梵的手拿开,转过头去。

  “净梵,对不起,让你等了我五百年,这五百年里我没给过你任何答案,是因为……我还不清楚我对你的情感,我不知道我对你的喜欢究竟是男女之情还是朋友之情,可是,这五百年来,我一直做着同一个梦,那梦中的男子,渐行渐远,模糊不清,最初,我曾以为那梦中的男子就是你,可后来我渐渐地感觉到,那不是你,尽管他是那样的让人说不清,但冥冥之中,总有一种力量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要去靠近他,想要知道他是谁,所以,净梵,对不起,婚约之事,我们就此作罢吧,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做彼此一辈子的知己,也挺好。”

  净梵低下头,扯着嘴角微微上扬,大笑,“呵呵,知己?呵呵哈哈……”晶莹的泪从眼眶里滑出,净梵抬起头来,紧紧捏住如陌的双臂,“陌儿,你知道,我不想成为你的知己,我想成为的是你心里那个独一无二的人,那个可以伴你一生,陪你白头的人,五百年了,你还忘不了他,他到底有什么好,到底有什么比得过我净梵,陌儿,你究竟明不明白我对你的心啊!”

  如陌心头一震,盯着净梵,追问道:“他?你说的他……是谁?”

  净梵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急忙松开如陌,低声道:“没,没谁。”简单的回答,不自觉的回避,净梵转身准备离去,突然,如陌两手拉住净梵,泪水就快夺眶而出,“净梵,你告诉我,他……是谁?”

  此刻,净梵的心像是低落到了谷底,愤怒地甩开如陌的手,匆匆而去。

  “鸳有鸯兮,凤有凰,花有叶兮,木成双,然,我有何人兮?啊……往日时光,情深几许,山中良人怎难忘,奈何缘浅,天各一方,啊……”

  琴声悠悠,似哭似诉,断肠崖上,卿若坐在悬崖边弹奏着古琴。

  “情深几许,良人难忘,怎奈缘浅,天各一方,好一曲映人心境的歌啊!”

  净梵来到断肠崖,看着眼前弹琴的女子。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味道,她知道,是他来了,是他的宫赢回来了,卿若害怕又是一场梦,于是慢慢睁开眼,直到她清清楚楚地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净梵,卿若放下古琴慢慢站起来,那尘封已久的凡世记忆开始翻涌起来,卿若微笑着,鼻子一酸,眼眶里泛起了层层泪花,“你来了。”

  净梵微微一笑,“没想到郡主还记得我,方才打扰了郡主抚琴,真是抱歉,只是,我听郡主这琴音里似乎充满了爱而不得,伤感别离的意境,不知郡主经历了何事,竟让琴声如此悲凉。”

  “呵呵……无事,只是在你被贬下界后,我也去了凡界,在邺城里,我爱上了一个叫南宫赢的凡人,与他历了一段情罢了。”

  净梵惊讶地笑笑,“哦?我被贬下界?呵呵……这是何时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卿若紧紧盯着净梵,心中的难过像块石头堵得自己说不出话来,原来,他早就忘了,他忘了凡间的一切,忘了他的名字,甚至连自己也忘得一干二净,他所记得的,只有被贬下界前的事情。

  卿若的心不停地质问着眼前的净梵:“你怎么可以这样?没有我的允许,凡间的一切,你怎么能说忘记就忘记,什么生不离,什么死不弃,到最后还不是你说忘了就忘了,宫赢,那杯毒酒真的就让你如此恨我,再也不愿想起我来了吗,可为什么今天又要在我面前出现,是要提醒我永永远远都记着那一天吗?可是,我还记着呢,你凭什么就忘了呢?”

  净梵摇了摇出神的卿若,卿若回过神来,笑笑,摇了摇头,道:“对不起,那许是我的一个梦吧,堂堂天神族殿下怎会被天帝贬下凡界?呵呵,真是荒唐。”

  净梵笑了笑,“卿若,你可知如今我已不是天神族的殿下。”

  卿若点点头,“对,你已不是当初的太子净梵了,你是三界的帝,六族……哦,不,五族的王,我该敬你一声天帝陛下。”

  净梵摆摆手,“我到这儿来可不是来听你喊我一声陛下的。”

  “哦?莫非陛下是遇到了难事?所以才来我这幽幽冥界的断肠崖?”

  “卿若,还是叫我净梵吧,听你叫我陛下总感觉有些别扭。”

  卿若一笑,“好,净梵,现在可以同我说说了吧。”

  净梵看着远方,默默道:“卿若,你爱过一个人吗?倘若你爱了很久的人有一天却对你说她从未爱过你,你该怎么办?”

  卿若看着净梵,藏在心底一直不能说的话似乎在一瞬间被人掏了个空,卿若叹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若换做是我,或许,应该只有等待吧。曾经,我也很爱很爱一个人,爱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白天,他打猎,我做饭,晚上,他作诗,我研磨,可是,好景不长,突然有一天,他失忆了,再也不记得我,也忘了自己是谁,后来,他爱上了别的姑娘,而我,也因为一些原因再不能靠近他,所以,我回到了冥界。”

  净梵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卿若,自己的心竟有些隐隐作痛。

  净梵轻轻拍了拍卿若,笑道:“卿若,咱们喝一杯吧。”

  卿若转过头去,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从身后拿出了鬼灯送给自己的两坛梅子酒,递给净梵一坛。

  净梵接过酒坛,看着卿若说:“卿若,你有忧,我有愁,今日,不管是忧还是愁,就让这两坛酒都浇走,咱们不醉不归,如何?”

  “好。”

  两人一同而饮,梅子酒入口,明明是微甜,卿若却喝出了一丝苦涩,此时此刻,心痛难耐的她多想上前告诉他,他就是那个自己很爱很爱的人,他就是南宫赢,他就是那个让自己又爱又恨却忘了自己的滚蛋。可是,她不能,她是如此的骄傲,她一定要活着等到他想起自己,亲口说爱自己的那一天,因为只有那样,她才能有机会说恨他,让他愧疚一辈子,让他生生世世都记住自己,再也不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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