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记忆
舒菀过去当然不是村姑,而是家布庄的小伙计,成天忙里忙外,不见清闲。
她生活的那个时候,虽然没什么满口仁义道德的人用什么“三从四德”去约束女子,要求她们不得随意出门,但对女子贴补家用这种事情,终究没那么宽容。
她是女子,但多的是其它的小伙计不是女子。她看起来是忙里忙外,粗活累活从没被落下过,在别人的眼里可就不是这样了。谁知道她是不是成天里打着贴补家用的名头,整天和那些下三滥不入流的人厮混?一个女孩儿,活到这种地步,真是不如死了。
“他们都这么想?”辛深河自己都觉得有些听不下去,忍不住插嘴进来。
舒菀的声音仍是很从容的模样,看起来心情要比辛深河以为的平静,“至少大多数要这么想。我还作为一个人生活的那个年代,和现在都差了有几百年。你们现在都不能彻彻底底地说是男女平等,对上进的那些女孩儿那么多偏见,何况是我那个时候呢?”
那个时候的形势当然更严重。可舒菀并不能因为那些流言蜚语,飞短流长就不做下去。一个坐吃山空的赌鬼父亲足够成为她不得不出来抛头露面赚钱的理由。
一个女孩子的名声当然珍贵无匹,可是总要在活下去的基础上。古人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如果她连饭都没办法吃饱,又哪里顾得上尊严呢?
那些闲言碎语只能是可能会划伤人的碎刀子,但缺衣少食是会真的让人没命。
如果她的生活只停留在这个时候就好了,简单且纯粹。即使总能听见些不干不净的话,终究不会真的对她做出些什么来。
但生活要向你丢刀子,又怎么会只丢一把过去。
舒菀遇上那位大户人家的少爷是在一个夏天。
舒菀明确地记得那个夏天很热,太热了。她到现在都忍不住要责怪那个热得像要把人炙烤成熟肉的夏天。如果不是天气太热了,她怎么可能把袖子撸起来去抬那些布料呢?
“就是这两天我们老撞见的那位?”辛深河又一次打断她。
舒菀发出阵笑声,有些自嘲,只听着就让辛深河也觉得自己泛出一股子苦意来,“你不是早就该猜到了?”
辛深河的确早猜到了和那个公子哥儿有点关系了。
舒菀的故事仍在继续着。
那时后舒菀合着一群活计在抬布料,正好遇见了从门外路过的那位少爷。那位少爷路过没两步,又退回来走进了布庄,盯着舒菀露出的小半段儿胳膊哼笑起来,“哟,小姑娘家家的不乖乖在家待着,出来这是惹谁的眼呢?”
舒菀回过头就看见这位少爷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口,折扇往开一打,摆足了风流姿态。终究还是个小姑娘没什么戒心,俏生生地盯住他反驳,“那你刻意摆出这种样子,又是出来惹谁的眼的?”
那位少爷大概是觉得她这个问话可爱又好笑,反问她,“我好好地站这儿,是惹谁的眼了?长得好看,是我的错了么?”
舒菀也就用这种语气这么回他,“那我好好地干活儿,又是存心惹谁的眼了?长得好看,难道还是我的错了?”
少爷听着她这句话就笑了出来,是那种真心开怀的笑。他就携着这串笑声又走了出去,舒菀觉得这就算是摆平了这件事,这不过是她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
后来那位少爷有事没事儿常来布庄里转悠,还总会被舒菀凑巧地碰上。本来这不是什么大事——
直到有一天,那位少爷直接找到舒菀,说要纳她为妾。
舒菀却不愿意,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什么?”辛深河听着她的叙述,又忍不住插嘴,“听你的描述,你对这位少爷也不是那么厌恶,又为什么会拒绝?”
舒菀反问,“那是不是我不厌恶就一定要喜欢?所有人的眼里,我应该是百般愿意的。他当然长得好看,钱财万顷,还貌似是真的上了心的样子,我当然应该是百般愿意才行。”
辛深河忙反驳,“也不是,只不过你当时那样的境况,那位少爷对你也像是很上心,你就这样拒绝了,实在有些出乎人的意料。”
“可是他怎么样,和我有多大关系呢?”舒菀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是不是因为他是男子我是女子,他富贵我贫贱,我就得像条癞皮狗似的扒上去?”
——可是,我不愿意啊。
可那位少爷是容不得人拒绝的主儿,第二天就找到了舒菀的赌鬼老爹。大概在她的赌鬼老爹的眼中,一个闺女实在比不过足以他再挥霍一段时间的钱财。
那位少爷打的是人货两讫的主意,第二天就直接命人去布庄把舒菀像拴狗一样拴了回去。
舒菀从来没觉得少爷是喜欢她,她只觉得这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觉得她不大一样,所以想带回家做个收藏。但这会儿觉得新鲜,时间久了再新鲜也会腻味:何况如果是真心喜爱一个人,又怎么会半点尊重都不会有?
即使这些都不太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她根本没存这个心思啊。
所以她找了个机会逃跑了。舒菀那时候只想着跑,却没想到跑到哪里去,首先想到的是回家。可是大概有些当爹的,真的只是占了爹这个名号。舒菀又被她的赌鬼老爹送回了少爷的府邸。
少爷觉得她这么慌不择路地逃跑,是煞了他的面子,便命下人准备了十几根柳条细的树枝,挨个往她身上抽。那么细的杆子,看起来像是很不经折的样子,抽在她身上的疼痛却从没见少过。打晕以后,再拿着泡了盐袋子的水泼醒她。
那位少爷就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问她后悔了没有。他说他好心好意地待她,她却不识好歹地拒绝了,落到这步田地,她有没有后悔?
舒菀不觉得后悔,她只觉得疼,是从皮肉外面渗进骨头里的疼。她觉得自己就像腊月天里被挂在房梁上的腊肉,被腌得一阵疼似一阵。
古时候,有权有势人家的年轻人称公子,有钱人家的年轻人称少爷。这位少爷其实算不上多财大势大,但强龙不压地头蛇,要存心折腾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更简单一些。
常言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还能记得这些事情的时候,舒菀常常在想,她当初的错处,究竟是错在了自己长得还算过得去,还是错在了自己图方便撸起了那半段袖子,或者是错在了自己面对那位少爷时候的伶牙俐齿?
大概最大的错处,就是她引起了她不该招惹到的人的注意,而恰恰这个人,不算什么好人。
“我说,”辛深河听到这里,又忍不住插话,“可比起在外面抛头露面,一把汗一把泪地干活儿,实际上嫁给他,你活得会更容易点儿——后来受到那样的对待,你真的半点儿都没后悔,一开始没同意这件事?”
“那位少爷把我当作个新奇的物件,”舒菀没在意他的插话,语气平淡地听他讲,“可是我是个人,你明不明白?”
“明白,明白。”辛深河叠声说了两个明白,但还是有不太明白的地方,“我只是觉得,怎么活着不是活——”
舒菀却难得的固执,一字一字,咬字清晰地说,“可是我不愿意。”
她在布庄里干活,她靠着自己的手一滴一滴赚下来的钱,每个铜板上都凝结着血珠子呢。那些觉得她低贱的人可以随意猜测诋毁,但她心里明白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她这样活着很快活,很自在。
她想过嫁人,是在很多年后,她的赌鬼老爹西去以后,安安分分地找个能够看对眼的人,平淡潦草,却无愧于心地度过这一生。
而不是作为什么人的玩物,承欢赔笑,在蹭来的富贵生活里度过余生。
她是这样坚持,她的坚持又这样简单。在一次又一次被细树枝抽晕和被盐水泼醒的过程中,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把她放了出去。
这次舒菀长了记性,她不想着回家了。可这么一个小姑娘,能知道的地方能有多大,能躲藏的地点又能有多少,她又一次被抓住了。这次被鞭打的何止她,就连偷偷放了她的老赖子,也没能逃过罪责。
可她就这么固执,任谁也没想到,这么一件看起来很小的事情,她就是不愿意服软。她固守的尊严,并不比那位少爷自以为的自尊来得低贱。
老赖子心软第一次,他就会心软第二次。他又一次偷偷过来,想要放走舒菀。
可是舒菀却只能茫然地看着老赖子,挣脱了他要帮自己解绑的手,苦笑着问他,“可是,我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恰好与辛深河此刻所能看见的情形对接。
“舒菀”挣脱老赖子后,像是已经放弃了一样,“您总不想再被我连累一次,我都放弃了,您又何必呢。”
“她”这句话声音刚落在地上,那边已经有了嘈杂的人声,单听声音,至少有十来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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