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医院奇遇
迷迷糊糊不知走了多远,被一阵刺耳的警笛声惊醒。一阵惶恐袭来,他想都没想就钻入人流中,随着人流进入一扇大门,这才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所医院。在里面闲逛了一会儿,发现僻静处有一排长椅,他坐了上去。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已经酸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走廊尽头,一路踟蹰而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般。春哥渐渐看清了他的脸,那是怎样一张脸啊,上面布满了深深的绝望,茫茫然不知所措。男人迈着无力的步伐,随时像要摔倒的样子。春哥不禁为他担心起来,忽又自觉可笑。心想,我自己还在漩涡的边缘挣扎,却担心起别人来。
男人忽然一个趔趄,努力扶墙想要站稳,样子极其费力。春哥几步跑过去,将他扶到长椅上坐好。男人紧闭双目,嘴唇无力地张开,面无血色。
见他缓缓睁开眼睛,春哥问:“老兄,身体不舒服?这里就是医院,不如我扶你去检查一下吧。”
男人苦笑了一下说:“谢谢兄弟了,我刚拿到体检结果,我得了癌症。”说着话,眼泪就流了下来。男人掩面失声,走廊里回响着他的呜咽。偶有人经过,眼神里都充满了同情。是啊,人人都明白,该死的医院里总会发生些该死的事。
春哥不知道怎么劝慰他,只好静静坐在那里听他哭。
男人掏出纸巾擦了擦鼻涕,带着哭腔说:“我就这么死了,不甘心呐兄弟。我不但没给家里留下一分钱,还要花大把钱治病,我算个爷们儿吗我!要是我死在工作岗位上,起码还能给老婆孩子留下一笔钱。可是我只能死在病床上,我心里窝囊。我宁愿让歹徒捅死我!”
男人语无伦次,说着哭,哭着说,断断续续。
“我媳妇嫁给我快二十年了,我没给她做过饭,没帮她干过活。搬家装修全是她,孩子从小到大我没伸过一根手指头,我对不住她呀我!”
春哥静静听着,见左右无人,便抽出一支烟递给他。
“她说我跟不上形势,如今人人为己,连个小所长上下班都开私家车,我一局长还靠着死工资养活家人呢。我骂她没觉悟,骂她玷污了我的党性,玷污了我的职业操守。她说我心里只有工作,没有家庭,整个人嫁给了党。我骂她头发长见识短,没有大家哪有小家……我把大半精力和时间都奉献给了事业,奉献给了国家。我没贪过一分钱,没做过任何眛良心的事儿,我以为到死我都心安。没成想,真要死了,才发现自己就是个傻逼,我连我最亲的人都没有照顾好,我最对不起的人是她们啊,哪儿来的心安啊!”
男人满脸泪痕地苦笑着继续说:“你猜怎么着,我辛辛苦苦工作了一辈子,到最后可能住院费都不能全部报销,想用进口药还得自己掏腰包。告诉你,我死都不会从家里拿一份钱给自己治病的,我没这个权利,更没这个资格。”
男人说着话霍地站起来,吓了春哥一跳。此刻他脸上竟然有了血色,豪迈地说:“老子无论如何也不会病死了床上的。”说完话,掉头就走,竟与来时判若两人。
春哥紧跑两步追上他说:“老兄你先别走,你说完了我还没说呢。”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说:“初次见面,就听我白话了。兄弟你得的什么病啊,说来我听听,说出来心里好受些。”
“我没病,我想问你,你是公安?”
“对,怎么了?”
“听说咱们这儿凌晨发生了一件大案?”
男人忽然警觉,随即又放松下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得到了一颗精灵。
“一名很重要的犯人被劫走了。”
“重要到什么程度,怎么被劫走的?”
“非常重要。不是因为他之前犯了多大事儿,而是有可能在他那儿能挖出更多大鱼来。要知道他是东南亚最大的军火商,他的客户不是毒贩就是叛乱分子。所以国安每个月都要审讯他一次。这次我们现场击毙3人,先后抓获14人,3人在逃。除了在逃人员,其他人都是本地户籍,无论监狱长狱警还是各行各业的人,都是本地的。让我们震惊的不是劫持这件事儿本身,而是这个组织庞大神秘得可怕,他们的人有警察,有银行职员,有国企职工,有政府公务员,还有出租司机。”
春哥飞快在脑子里计算着为筹备这件事一共放出去多少颗精灵。看来最后载自己逃离现场的那位秃顶司机暂时还没有落网。
“那你们审讯出什么结果没有?”
“审讯?我们哪有那资格,我们只负责抓人,关押好喽等着上面来人审讯。要不我能这么清闲,到医院来取化验结果?再说让审我们怕是也审不出个什么结果来,谁知道我们的队伍里有没有他们的人啊。”
“你们抓了那么多人,行动够快的啊。”
“是这么回事儿,监狱有一个值班的警员昨天夜里忽然生病,其他监区就过去一个补缺。这人恰好不是他们组织里的,看见他们私自押送纳姆去医院,就按规定给刑警队打了电话。这人警惕性很高,怕出意外,是偷偷打的电话。”
春哥恍然大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长长哦了一声,继续问道:“上面派的人什么时间到,是什么人?”
“这人今天下午到首都,我们派专车去接。这个人很神秘,据说是南方某省安全厅的特工。上头说这个人不能暴露身份,除了我和我们局长,不允许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就连模拟画师也只知道他是个审讯者,并不知道他的国安身份。整个审讯过程连监控都不能打开,要绝对保密。”
春哥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激动地靠过去:“谁去接这个人?”
“我和局长一会儿会商量这事儿,还没定下来。”
“你一定要争取这个机会,我要跟你去。”
“你?为什么?”
“不满你说老兄,我就是你们抓的那些人的头目,我是整个事件的策划者。”
男人愣了良久,脸色一会儿阴一会晴,一看便知他是在经历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许久,男人啊地惨叫一声,跳起身来伸手入怀拔枪,却发现自己穿的是便装,并没带枪出来。他刚想喊,忽然又想起什么,终未能喊出声来。
他颤抖着声音说:“春哥,我猜到了你的计划,但我不能听你的,我不能和你同流合污,我是党员,我宣过誓的,我有我的原则,我……我不抓你已经是晚节不保了,你走吧,快点走吧。”
“老兄,我哪里都不能去,而且你必须帮我,事成之后我会给你的家人一百万美元,不,两百万。”
“不!”男人决绝地打断他,“再说一遍,我是党员,我有我的原则,就算你我是生死之交,我也不能帮你。”
瞬间,春哥仅剩的一点点自信也轰然坍塌,本以为无所不能的精灵不久前刚刚遇到了一颗不能进入的大脑,此刻又遇到一颗能够进入却又无法改变其执拗信仰的大脑。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这太令人绝望了!
他猛地冲上前抓住男人的脖领低声吼道:“你必须帮我,帮我就是帮你的家人。你就要死了,可你的家人还要活着,承受痛苦的是她们。你想让她们一边承受痛苦一边忍受贫穷吗?就算你不帮我,又有谁知道你内心的挣扎?有谁会给你表功授奖?谁会承认你是英雄?你还是屁都不会得到。就算你不帮我,你还是要死,而且我保证,你死以后,很快就会见到你的家人,我会让她们死得很惨,我会一点一点折磨她们直到她们咽气!”
春哥忽然看到玻璃窗里自己一张狰狞的脸。他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不理解是什么使自己变得如此面目全非。但是他没有时间憎恨自己,他找不到对方最大的欲望,便要寻得他最深的恐惧。这是他最后的稻草。
男人跪倒在地,再一次痛哭。有人远远看到,转身离开了。
抽了一根烟,互留了联系方式,男人颓丧地离开了,而春哥则无力地陷坐在长椅上。
两个同样颓丧的男人,却有不一样的颓丧原因。
春哥短时间建立起来的不可一世的自信已经彻底垮塌,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鸟,疯狂地想回到花城去。虽然那里的势力还没有建立起来,但起码环境更为熟悉。另外,那里还有阿飞,还有自己的秘书,还有阿灿的势力可以提供保护……
他小心翼翼地走在大街上,选了家湘菜馆坐进去。他不知道自己都点了什么菜,也尝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吃着,好让乱叫的肠胃安静下来。
到了中午,那位患了绝症的市公安局副局长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很无力,也很不情愿:“我一点出发,大概十五分钟到达高速口,你在那儿等我吧。”
春哥有意坐在后排。他已经与这个男人没什么话好说,他实在怕哪句话说不好,脑袋被他来上一枪。他这种虔诚的党员最终能干出什么事儿来谁也说不清,那么多历史故事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按照规定,副局长将车停入首都机场地下停车场,将停车位置与车牌用短信发了出去,然后坐在车里静候。
钻进车里来的是一位中年男人,口罩和墨镜让人难辨其真容。来人见车上另有一人,立即警觉起来,半个身子僵在车外。
春哥第一时间送他一颗精灵。要知道,这颗精灵送得是多么令人心惊胆战,在它飞入对方大脑前的那段漫长而又短暂的瞬间,春哥的心一直都是悬着的。悬得好辛苦,好累。直到眼看着精灵飞入他的大脑,他才终于松出半口气,还有半口闷在胸中,因为他不知道是不是又来了一位执拗的党的信仰者。
“哦,是春哥啊。”对方终于坐进车内关上车门。
“我代号金隼,国家安全部高级调查员,专门负责东南亚事务的。”春哥与他握了握手,直接说道:“我们做个交易。今天你消失,我代你去审讯那些人。回报是,过了这段时间,我会把纳姆以后在国内的行踪报告给你们,保证你们再次抓获他。还有,与他有联系有交易的大陆贩枪团伙,贩毒团伙的详细情况我也都会给你们。同意吗?”
金隼看了看手表木然说道:“听起来很划算。这位是你的人?我可以信任他?”他指了指驾驶位上的副局长。
“他不是我的人,他是党的人,但你可以信任他,因为我们的利益是相同的。”说完,春哥拍了拍局长的肩膀,又对金隼说:“我还是希望将关于纳姆的情报第一时间交给这位局长,只有亲手抓到纳姆,他才能将功补过,才能安然长眠。”
局长叹一口气说:“我姓唐,武城市公安局副局长。交给我就不必了,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不过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会兑现你的承诺。我在天之灵会看着你的。”说罢,他闭起了双眼。
“我不但会兑现这个承诺,还会兑现之前的所有承诺。”春哥坚定地说,这句话明显是说给唐局长的,意思是你的家人不必再受穷了。
金隼调侃道:“你们把气氛搞得很悲壮。我的计划是明天中午从首都坐飞机离开,所以,春哥你明天中午之前必须把材料送到我手上。”
傍晚时分,14名犯人被特警和武警从各处押解到市局审讯处。警局内外一百多名武警持枪站岗,严阵以待。唐局的车一进院,所有武警集体向后转,面墙而立。戴着巨型口罩和大墨镜的春哥随局长往里走,所经的位置,警员全部自觉面墙,没人敢直视他们一眼。
审讯进展很顺利。春哥也不懂什么专家的审讯方式,只是按照金隼给的表格逐条询问,一个个填空而已。问到第五人时,画师已经给出了令人满意的嫌犯画像。画像中的男人四方脸,单眼皮,眼睛稍小,鼻翼微张,和春哥没有半点相像之处。但14名犯人皆一口咬定,此人就是他们的联络人,代号银狐。
将14名嫌犯一口气审完,已是第二天早上。春哥和模拟画师明显都已疲累不堪。唐局面容僵硬地开车送春哥离开,其他局里高官始终不曾出现。
到了首都,春哥将手中材料交到金隼手上,金隼则将联系方式留给了他。联系方式倒很有意思,令春哥感新奇。上面说明,如有情报,可在表中列出的三个诗歌网站中任意一家,找到网名为红枫的诗人,给他留言“饭菜无味”四字暗语,并在暗语后面留下纳姆出没地点。
春哥收好纸条,与他握手道别。他不想再坐唐局的车,也与他告了别。这样大家都轻松。
春哥留意过,武城市至京城的公路上,一共设了三个路卡,每个路卡都有持枪特警详细盘查驶出武城市的所有车辆,即使唐局的警官证都不能放行,仍然要接受调查。但那时春哥不担心,因为他知道警局是在找大头鬼,对于幕后真凶他们还没有调查结果。
而现在,他独自坐在出租车上返回武城市,同样也不担心,因为他知道调查结果都是他一手捏造的。根据这些南辕北辙的信息,他们永远不可能调查到自己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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